午後的阳光穿过食堂落地窗，在地面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膜，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下课铃声响起时，食堂的大妈们依旧围在打菜窗口後面，叽叽喳喳地聊着。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题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像是谁家儿子结婚，谁家媳妇怀孕，谁家老公又喝酒了————
以前，她们抛开日常的聊天外，还有一个能打发无聊时间的小游戏，猜今天是哪个年级的女生最先冲进食堂，高一、高二还是高三？
她们通常都会押注，赌一瓶饮料，然後盯着门口，等着第一个身影出现。
但这个让大妈们津津乐道的保留项目，在某一天突然终结了。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第一个赶到食堂的人，永远都是青泽。
今天也不例外。
他像是掐着秒表一样，精准地出现在食堂门口。
目光往打菜窗口一扫，迅速锁定在一片翠绿的菠菜上。
那片菠菜平平无奇，和其他青菜混在一起，安静地躺在不锈钢餐盘里。
但在青泽眼中，它上方悬浮着一个标签。
【亡灵药剂】。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标签。
标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服用後，屍体能够以亡灵的身份重新活动，有效时间一小时。
结合上午在课间从自动贩卖机和小卖部收获的【强神药剂】、【沸血药剂】、两个【以太宁神药剂】，今天到现在一共收获五个青色标签，一个金色标签。
青泽心里盘算着，上前拿起餐盘，利落地将那片菠菜打到盘中。
又随手打了炸得酥脆的猪排、土豆炖肉、油炸鸡腿，再要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他端着餐盘走向角落。
脚步移动的瞬间，那片顶着标签的菠菜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被收进三号储物空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人察觉。
他在老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在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靠窗，能看见外面中庭的绿植和石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空桌上，把桌面晒得温热。
他将餐盘放在桌上。
拿出手机，滑动解锁，进入主界面。
青泽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不需要怎麽咀嚼就在舌尖散开，汤汁的咸香在嘴里蔓延，带着洋葱的甜味和肉末的鲜味。
他咽了下去，点开海外版抖音软体。
屏幕上，大数据推送的第一个视频标题很劲爆。
「首相病重，指定防卫大臣临时代理首相职位」
画面切到新闻发布会现场。
台上站着的，正是月岛千鹤。
她没有穿警察厅长官的制服，而是换上一套深色的女士西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後。
那张漂亮的脸庞满是严肃，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青泽看着那张脸，想到早上她红扑扑的脸蛋、慵懒的眼神————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点开评论区。
不出意外，两极分化严重。
支持狐狸的人大多表态支持月岛千鹤。
「千鹤女士是真正为国家着想的人！」「终於等到一个有担当的领导。」「支持千鹤成为正式的首相。」
「这肯定是狐狸搞的鬼。」「月岛千鹤就是狐狸安插的傀儡！」「首相怎麽可能突然病重，一定有内幕，这是政变。」
右翼网友的态度鲜明，那就是指责月岛千鹤。
甚至有人猜测她其实是政变上位，首相根本没病。
当然，在当前舆论环境下，这个猜测普遍被网友认为是「阴谋论」，是那群右翼嫉妒月岛千鹤编造的谎言。
青泽看着那条评论，心想，估计连发帖人都想不到，自己的阴谋论居然猜对了。
他大拇指往上一滑，跳到下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印度博主，皮肤黝黑，穿着花衬衫，正在激情澎湃地对着镜头说话。
背景是新德里街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字幕翻译着他的话：「印地语，正在成为世界上和英语并列的伟大语言！」
「？"
青泽愣了一下。
再看这个博主列举着所谓的「证据」。
居然就是狐狸放走的侍者采访片段，配上字幕，然後是一大段分析。
为什麽狐狸会选择说印地语？
这说明印地语已经具备国际语言的地位，这是印度总理的功劳，这是印度文化的胜利！
青泽万万没想到，这都能让印度人找到「赢」的角度。
不得不佩服。
他好奇地点开评论区。
里面更是热闹，印度网友疯狂刷着「印度赢了！」「印地语万岁！」「总理英明！」，其他国家网友则在下面发着各种问号和哭笑不得的表情。
青泽也摇了摇头，大拇指继续上滑。
时不时吃一口饭。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
身穿夏季校服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入食堂，白色的收腰衬衫在阳光里格外醒目。
有人端着餐盘找座位，有人站在窗口前踮着脚尖张望，有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麽。
脚步声、说话声、餐盘碰撞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青泽正低头看着手机，忽然听到一阵很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刻意，每一步都用力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像是正常走路，倒像是故意要让别人听见。
而且正朝着自己逼近。
他视线离开手机屏幕，擡头向前看去。
一个少女正朝他大步走来。
紮着双马尾，身上穿着江户时期浪人武士的服装，深蓝色的和服外褂，上面印着家纹一样的图案，宽松的袴裤，裤腿肥大，在脚踝处收拢。
腰间挎着一把武士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缠着白色的绳带。
领口敞得很开，只是少女贫瘠的身板，并不会让人产生「风景壮丽」的感叹。
她叼着一根从外面找来的青草，用力踏步到青泽旁边。
然後，猛地将口中的青草向前一吐。
那根青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支小小的箭，向地面飘落。
就在它即将落地的瞬间，少女大喊道：「天诛！国贼！」
声音又脆又响，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气全吼出来。
周围几个正在排队的女生被这声吼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头来，铃木由美右手握住刀柄，猛地向前拔刀。
锵！
刀出鞘的声音倒是挺像那麽回事。
但刀只出来一大半。
她使劲伸长右手，发现以这个姿势，刀尖居然还在鞘里面，怎麽拔都拔不出来。
奇怪。
明明动漫里的武士们都是随手一抽就出来了。
怎麽自己抽不出来？
她又用力拉了拉。
还是不行。
青泽看着她那副窘态，吐槽道：「你臂长不够的话，就把武士刀往下调一点。」
「哦。」
铃木由美点头，把刀收回鞘中。
按他的吩咐，把腰间挂刀的绳子往下挪了挪位置，再次握紧刀柄。
锵！
这次顺利拔出来了。
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弧线，刀刃朝着青泽的脖子横劈过去。
青泽用筷子轻轻一挡，面色平静地问道：「你怎麽打扮成这个样子？」
「这是星野给我准备的舞台剧服装。」
铃木由美理直气壮，「我想先穿出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青泽嘴角抽了抽。
「我们拍的不是西幻舞台剧吗？」
「西方故事里面，出现一个来自东洋的武士，很正常吧？」
铃木由美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将刀收回鞘中。
青泽看着她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很想说「不要再给藤川柔奈增加工作量了」。
但这话说出来，以少女的性格，百分百听不进去。
他只能语重心长道：「现在你应该意识到交朋友的重要性了吧？」
「老师，你忽然说什麽？」
铃木由美歪着头看他，双马尾随着歪头的动作晃了晃。
青泽吐槽道：「你要是有朋友，就不会在穿上喜欢的衣服後，第一时间跑来向我这个老师分享，而是应该在朋友们面前嘚瑟。」
「老师，我要纠正你的说法。」
铃木由美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像是在阐述某个重要理论，「我不是那种追求孤独的性格，只是交不到朋友而已。」
「我说的是让你好好交朋友，不是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哈哈！」
铃木由美双手抱胸，那动作模仿着某个江湖大侠，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如果我的身边真要出现能聊天、能分享各种事情的人，那她们就应该和我一样，具备有趣的灵魂。
像那种死板的家夥，不要也罢！」
说完，她猛地一甩头。
那双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线。
她转身，动作潇洒地大步朝外走去。
「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相见吧！」
「铃木————」
「哈哈，人终有离别，老师你也不要这麽伤感。」
她侧过头，嘴角带着笑意，眼角微微上扬，一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的表情。
青泽一脸无语道：「我让你走路不要分心，前面有墙。」
「哈？」
铃木由美猛地转头。
咚！
一声闷响。
脑袋撞到墙壁上。
如果她身材好的话，就能避免头撞墙的结局，那些动漫里胸大的角色撞墙，总是先撞到胸，缓冲效果极佳。
但她身材不好，转头幅度又大，脸直接贴上了墙壁，额头和墙面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铃木由美用手捂着额头，感觉那里隐隐作痛。
青泽问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
她扭过头，眼眶里泛着生理性的泪水，额头有点肿。
但脸上却是风轻云淡的表情，仿佛刚才撞墙的另有其人。
这种极强的反差感，让人真绷不住。
噗嗤。
青泽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让铃木由美觉得自己身为武士的尊严受到了侮辱。
她立马鼓起嘴，脸颊鼓得像两个小包子。
「老师，你惹我生气了，後果很严重！」
铃木由美冲过来的时候，宽大的武士服下摆在风中飘动，双马尾在脑後飞舞。
「是你自己不看路的。」
青泽这句话刚说完。
铃木由美已经伸出手，从他面前的餐盘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那块炸得金黄的猪排。
「哈哈！」她高举着战利品，眉飞色舞，「猪排只配强者食用！」
「铃木！」
「老师，你就活在猪排被我夺走的怨恨之中吧。」
她急速跑起来，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道：「这是身为弱者，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说完，她猛地转头，准备潇洒离场。
又看到了那面雪白的墙。
脚没刹住。
咚！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比上次更用力，额头和墙面的撞击声在食堂里回荡。
她的身体往後弹了一下，然後站稳，用手背捂着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那些一直偷偷看着这边的女生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
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像是被点燃的鞭炮，一发不可收拾。
「她、她又撞了。」
「笑死我了，怎麽会有这种人。」
整个食堂都飘荡着欢乐的气氛。
那笑声落在铃木由美耳中。
以她那厚如城墙的脸皮，都感觉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火烧过。
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那些目光，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的猪排。
这是她牺牲尊严换来的战利品。
不可不尝。
她一口咬下，猪排的酥脆在嘴里炸开，「咔滋」一声。
油脂的香味混着肉汁，在舌尖扩散。
外皮焦香，肉质鲜嫩，味道其实很好。
但她尝不出什麽味道。
只感觉脸上还在发烫，耳边还回荡着那些笑声。
铃木由美又开始跑起来，武士服的下摆在风中飘荡，很快就消失在食堂门口。
青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担忧。
这样的性格，将来走上社会，真的能生存下去吗？
或许是年轻的缘故吧。
他只能在心里这样找补。
等毕业之後，结婚生子，应该就能变得稳重下来，不再说那些中二的话，不再穿那些奇怪的服装，不再做那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但这样的成长，岂不是在扼杀名为「铃木由美」的少女？
身为老师，他还是希望这个中二少女，能够如愿找到懂得她有趣灵魂的另一半。
青泽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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