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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债券抛售量持续增加,价格开始缓慢下行。

  虽然跌幅不大,每日不过跌个几十文钱,但这种阴跌的态势,最是消磨人心。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先是陆续有官员上疏,以「探视圣体」、「呈报要务」等理由,请求面见陛下。

  这些奏疏来自各部各司。

  上疏的官员官职不高不低,多是五六品的郎中、主事,但数量不少,且时间集中。

  显然是有组织的试探。

  李承乾一律以「陛下需静养,不宜打扰」为由驳回,同时命百骑司暗中调查这些官员意图。

  很快就有回报。

  其中近半,或出身山东世家,或与江南豪族有姻亲关系。

  接着,各地州府的奏疏也雪片般飞来。

  有报「某地井水泛红,似血」,称是不祥之兆。

  有言「田间现异兽,形似豕而角,食禾」,请朝廷派员禳灾。

  更有数州同时上奏,说今岁秋收恐不及往年,或因天时不利,或言虫患频发,请求朝廷减免赋调,并拨钱粮赈济。

  这些奏疏来自不同道、不同州,看似互不关联,但李逸尘将它们在案上一一铺开,对照着地图细看,心中便明了。

  山东三道、江南东道、山南东道————都是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之处。

  时间如此集中,理由如此相似,若说背後无人协调,鬼都不信。

  至於那些「不祥之兆」,更是老把戏了。

  自古帝王伤重或朝局动荡时,这类「天象示警」的奏报就会冒出来,无非是想制造「天命有变」的舆论,动摇执政者的合法性。

  李逸尘一份份翻阅这些奏疏,面色平静。

  手段还是那些手段,换汤不换药。

  两日後,东宫显德殿。

  一场小范围的朝会正在进行。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太子李承乾,还有房玄龄、长孙无忌、李、程咬金等几位重臣,以及魏王李泰。

  气氛有些微妙。

  李承乾坐在主位,面色略显疲惫,眼下的乌青遮掩不住。

  他这些时日既要处理政务,又要侍奉父皇,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

  「今日有几件事,需与诸位议一议。」

  李承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其一,近来各地奏报灾异频发,请求减免赋调、拨付钱粮者甚众。民部初步核算,若全数应允,今岁国库将多支出一百二十万贯。诸位以为如何?」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各地奏报,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臣以为,当遣御史或民部官员,分赴各州实地核查。」

  「确有其事者,酌情减免,虚报冒领者,严惩不贷。」

  长孙无忌点头。

  「房相所言甚是。非常之时,更需慎重。钱粮拨付,须有实据。」

  李承乾微微颔首。

  「孤也是此意。此事便由房相主持,吏部、民部协理,三日内拟定核查人选及章程,报孤裁定。」

  「臣遵旨。」房玄龄躬身。

  这时,魏王李泰忽然开口。

  「太子哥哥,」他的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臣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乾目光转向他:「四弟但说无妨。」

  李泰叹了口气,道:「是关於东宫派往各衙署坐镇」的属官。臣弟听闻,这几日各衙门政务处理,较往日滞涩不少。」

  「有官员私下抱怨,说办事束手束脚,请示汇报都比往常繁琐许多。」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说话。

  李承乾的脸色沉了下来。

  「滞涩?四弟听何人所说?」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个————」李泰面露为难。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弟也是忧心朝政运转,这才冒昧提及。」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太子哥哥,那些东宫属官,皆是奉您之命行事,忠心可嘉。」

  「但他们毕竟年轻,於各部事务未必熟稔,只是坐镇」,不参与政事,可这坐镇」二字,在旁人眼中,与监视」何异?」

  李承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敲。

  「哦?依四弟之见,孤派他们去各衙门,是为了监视朝臣?」

  李泰连忙摆手。

  「臣弟绝非此意!太子哥哥监国,为保朝局稳定,做些安排自是应当。」

  「只是————如今父皇静养,朝野本就人心浮动。若再让官员觉得不被信任,恐怕会寒了忠臣之心,於大局反而不利。」

  他擡起头,直视李承乾,眼神诚恳。

  「臣弟以为,不如将东宫属官暂且召回。各部官员皆是朝廷栋梁,对父皇、对大唐忠心耿耿,太子哥哥当以诚相待,他们必会尽心辅佐。」

  殿内落针可闻。

  程咬金皱了皱眉,想说什麽,被李以眼神止住。

  长孙无忌垂目看着自己的笏板,仿佛上面有花。

  房玄龄则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李泰那张写满「坦诚」与「忧虑」的脸,心中冷笑。

  说得好听。

  什麽「寒了忠臣之心」,什麽「以诚相待」。

  不过是想拔掉东宫安插在各衙门的耳目,让他李承乾变成聋子瞎子,好方便某些人暗中动作罢了。

  「四弟多虑了。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孤派他们去,一不为监视,二不为掣肘。只是如今父皇静养,孤初掌监国,诸多政务需及时通达,避免信息壅蔽,误了大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李泰。

  「他们奉孤之命,只坐镇,不干政。各部事务,一切照旧,何来束手束脚之说?」

  「若真有无能之辈,藉故推诿拖延,那便不是东宫属官的问题,而是其人其职的问题」」

  。

  「孤倒要问问,这样的官员,屍位素餐,该当何罪?」

  李泰脸色微变。

  李承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

  「至於寒心之说,更是无稽。忠心为国之臣,行事光明磊落,何惧旁人旁观?」

  「若因东宫派员坐镇便觉寒心,那这忠心」二字,未免也太轻飘了些。」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

  「孤监国,首要便是朝局稳定。任何可能影响稳定之事,孤都不会坐视。东宫属官派驻各衙,便是为此。此事,不必再议。」

  最後四字,斩钉截铁。

  李泰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麽,只是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臣弟————明白了。」

  朝会又议了几件琐事,便散了。

  众人退出显德殿。

  李泰走在最後,脚步缓慢。

  经过李承乾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低声道。

  「太子哥哥,您这些时日既要处理朝政,又要侍奉父皇,实在辛苦。臣弟看您气色不佳,还望保重身体。」

  语气关切,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劳四弟挂心。孤自有分寸。」

  李泰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显德殿内,众人散去後,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後,擡手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时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白日处理政务,夜间侍奉父皇,还要应对朝堂上下的明枪暗箭。

  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但他不能倒。

  父皇伤重,朝局未稳,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若露出一丝软弱,那些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李承乾擡起头,见李逸尘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躬身行礼。

  「先生来了。」李承乾勉强笑了笑。

  「坐吧。」

  李逸尘在案前坐下,看着太子憔悴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他问道。

  李承乾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累。这几日睡得少。」

  李逸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这几日朝局动向的梳理,以及臣的一些浅见。

  李承乾接过,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文书上,将债券抛售、官员求见、地方报灾等事,条分缕析,脉络清晰地串联起来。

  最後得出结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太子监国的攻势,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削弱东宫权威。

  「果然————」李承乾合上文书,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这是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了。」

  「殿下明监。」李逸尘平静道。

  「这些人,无非是看陛下伤重,殿下初掌监国,以为有机可乘。手段虽老套,但若应对不当,确能造成不小麻烦。」

  李承乾看向他:「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逸尘早有准备,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方案。

  「其一,债券之事。世家抛售,意在制造恐慌,打压价格。但他们不敢一次性砸盘,怕引火烧身。故而采取慢慢抛售策略。」

  「臣以为,应对之策,不在於阻止抛售那是堵,堵不如疏。关键在於,稳住价格,稳住信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建议,可动用东宫备用金,暗中入场。若债券价格跌破九成,便分批回购,托住市价。」

  「同时,《大唐旬报》发文,债券兑付绝无问题。双管齐下,可破此局。」

  李承乾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其二,官员求见陛下之事。」李逸尘继续道。

  「此事看似小事,实则是试探陛下状况、制造太子隔绝内外」舆论的手段。殿下不宜直接强硬驳回,易落人口实。」

  「臣以为,可让长孙司徒、房相等人出面,以陛下需静养,太医嘱不宜打扰」为由,婉拒求见。」

  「他们是朝中重臣,由他们出面,既能挡住试探,又能避免殿下直接与官员冲突。」

  「其三,地方报灾索粮。」

  李逸尘语气转冷。

  「此事最为恶劣。虚报灾情,骗取国库钱粮,此乃蛀虫之行。若放任不管,不仅耗费国帑,更会助长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之风。」

  「臣建议,殿下可下旨,命御史台、民部、刑部组成联合巡查组,分赴各州实地核查。」

  「凡虚报灾情、夸大损失者,一经查实,主官革职查办,从者流放。同时,核查结果明发天下,以做效尤。」

  他说完,看向李承乾。

  「殿下,此三事,皆是有人背後推动,意在搅乱朝局。当下之计,必须强硬回击,不能示弱。示弱一分,他们便会进三尺。

  "

  李承乾沉默良久。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先生说得对。学生————确实该出击了。」

  他擡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债券回购之事,就按先生说的办。东宫备用金,与杜正伦商议动用。登报之事也需要先生酌情办理。」

  「官员求见,便请舅舅和房相去应付。他们是两朝老臣,知道分寸。」

  「至於地方核查————」李承乾冷笑一声。

  「就让御史台去办。查出一个,办一个,绝不姑息。

  「臣,明白。」李逸尘躬身应道。

  事情议定,李逸尘本该告退。

  但他看着李承乾疲惫的神色,心中终究有些不安。

  「殿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朝政虽重,但殿下身体更是根本。您这些时日,白日理政,夜间侍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还望————保重。」

  李承乾愣了愣,看着李逸尘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学生也知道。只是父皇伤重,孤为人子,岂能不在榻前尽孝?朝政繁多,又岂能假手他人?实在是————身不由己。」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实情。

  陛下伤重,太子若不在榻前侍奉,必会遭人诟病「不孝」。

  朝政繁忙,监国之初,千头万绪,又岂能懈怠?

  可这样熬下去————

  李逸尘忽然想起一事,心中猛地一凛。

  「殿下,」他郑重道。

  「侍奉陛下,乃人子本分,自当尽心。但朝政之事,或可分权於重臣。」

  「房相、长孙司徒、英国公等人,皆是国之柱石,殿下可多倚重。」

  「至於一些琐碎事务,交由东宫属官处理即可。您需保重身体,方是长久之计。」

  李承乾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学生————知道了。你先去吧。」

  「臣告退。」

  李逸尘躬身退出显德殿。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纷杂。

  李承乾的身体状况,让他隐隐不安。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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