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天王宝殿。
殿内长明烛火骤然暗沉一瞬，火光缩成一点幽黄，就连周遭香火烟气也瞬间凝滞。
盘坐蒲团之上的尊胜大师与了因，几乎在同一刹那，双目陡然睁开。
尊胜瞥见身旁了因有如此反应，苍老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掌心佛珠缓缓转动，沉声开口：“他来了。”
了因垂眸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方才那一瞬间，天地魔气逆流，席卷整个蜀山。
幽泉老怪，出关了！
了因随即起身，双手合十躬身行礼：“五台山佛门根基不可动摇，那就还请方丈坐镇山门，护住寺内万千弟子了。”
尊胜抬眼，眸中翻涌明显的犹豫：“你真的有把握？”
了因轻轻摇头，眉眼间不见半分自负。
“这世间，哪有万分把握之事，只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急切。
这几年，当他打坐入定之时，耳边总会时不时响起平安与宋思明的呼唤声；他数次看见宋思明身受重伤，浑身血污，也无数次看见平安泪眼婆娑，一遍遍哽咽呼喊师尊。
他心中清楚，五地，必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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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脚，一线天峰顶。
山风凛冽，云海翻涌，两道身影对立于悬崖之巅。
玄天宗望着对面之人，声音悠远：“丹辰子，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丹辰子侧首，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玄天宗，倒是没想到，你比我先行抵达此地。”
“你隶属峨眉，行事需等候宗门指令。速度已经很快了。”玄天宗直言。
“若非幽泉老怪当年出手覆灭昆仑，你还不是和我一样。”
千里之外，了因耳垂抖动不停，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
他心中暗自思忖。
丹辰子纵然修为高深，天资冠绝峨眉，但说话直来直往，毫不顾及旁人情绪与过往伤痛，这自然和那位白眉真人有关。
对方从始至终都把他当做真正的接班人，自然不会用心培养，他要的，不过是一把尖刀，一个打手罢了。
一线天，峰顶！
玄天宗收敛神色，脸上彻底褪去闲谈之意，神色凝重望向魔气弥漫的天际：“峨眉山是正道的最后一道防线。幽泉此番出关，绝非虚张声势，他如今的修为，至少是闭关之前数倍以上。”
丹辰子点头认同，眼底锋芒收敛：“一旦我等双方开战，必然波及甚大，山下有两军即将交战，我等需即刻遣散山下军队。”
然而，话音未落，丹辰子忽然轻疑一声。
玄天宗同步察觉异样，二人皆是合体后期顶尖高手，目力可横贯千里。
二人同时抬眸，视线穿透层层云海、跨越千里空间，直直锁定远方一道素白僧影。
那人步履从容，于漫天阴风魔气之中稳步前行，周身佛光内敛，不染半点魔气。
似是感知到两道千里之外的窥探目光，僧人缓缓抬头。唇红齿白，容貌清绝，佛门禅意浑然天成，气质出尘不染。
随后，他对着两道隔空视线，淡然颔首示意。
二人同时收回远眺的目光，玄天宗眉头微蹙。
“合体中期，他是谁?”
玄天宗满心疑惑，在他的记忆中，蜀山佛门之中，似乎并无如此年轻的佛门高手
“五台山，了因。”
丹辰子脱口而出。
玄天宗骤然恍然。
他早年拜入昆仑修行之时，便听闻峨眉山，五台山均有绝顶天骄入门，其一便是峨眉大弟子丹辰子，其二便是五台山闭门苦修、从不涉足俗世的了因和尚。
此人常年闭关，整个蜀山无人见过其真容，他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今日一见，对方修为气场无一不顶尖，即便修为稍逊二人一筹，也完全担得起天骄之名。
“没想到，连这位也下山了。”玄天宗低声感慨。
丹辰子闻言冷哼一声，心底傲气翻涌，不愿被旁人比肩。
他背后银色羽翼猛地一振，狂风席卷云海，身形径直掠下山崖，直奔山下军队所在。
玄天宗望着他孤傲的背影，无奈摇头。
百年至交，他最清楚丹辰子的短板，太过自负，目中难容同辈之人。
下一瞬，玄天宗身形虚化，紧随其后消失在一线天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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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山下，平原驻军阵地。
数万军人抬头望向漆黑天穹，看着密密麻麻遮蔽月光的骷髅魔物，全员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抖。
此前玄天宗二人前来劝离，众人不愿相信，但此刻看到这遮天蔽日的骷髅头，他们心中满是悔恨。
下一秒，漫天骷髅头裹挟狂暴魔气，轰然砸落地面。
大地轰然开裂，沟壑纵横，山摇地动，这些人竟连站都站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逃！快逃！”
军中号令彻底失效，全线彻底崩溃。
士兵四散奔逃，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来不及躲闪，直接被高速坠落的骷髅头砸中身躯，血肉瞬间炸开；
慌乱人群相互冲撞踩踏，无数士兵倒地哀嚎，而后被后续奔逃之人活活踩死；
有骷髅头贴附活人身躯，尖牙刺破皮肉，疯狂吸食体内精血，士兵迅速干瘪成一具干尸，凄厉惨叫连绵不绝，血腥气息瞬间铺满整片平原。
危急关头，一道清冷寒光划破血色长空。
月精轮凌空旋转，银辉洒落，轮转之间，沿途冲撞而来的骷髅头尽数炸裂，魔气四散消融。
玄天宗抬手控器，勉强挡住正面魔潮攻势。
另一侧，丹辰子双手抱胸，神色漠然，冷眼俯瞰这人间惨剧，却毫无出手护住这些人的意思。
背后双翼极速扇动，锋利羽刃破空而出，靠近他周身百米的骷髅头瞬间被切割粉碎，魔物根本无法近身。
丹辰子一心只寻幽泉真身，无视凡人死伤。
而玄天宗修为虽然只差一步便可踏入渡劫境，可魔物无穷无尽，压力成倍暴涨。
惨叫声越来越密，血腥味愈发浓重，玄天宗气息逐渐紊乱，已然渐渐不支。
他正要开口，劝说丹辰子联手分担攻势之时。
“阿弥陀佛”
一声浑厚肃穆的佛号，骤然响彻群山，穿透所有哀嚎与魔啸。
音波肉眼可见，环形扩散，半空之中大半骷髅魔物应声直接震碎，魔气当场溃散。
黑暗魔气深处，素白僧影一步踏出，数次眨眼便跨越千米战场，落在两军之间。
玄天宗心头一震，暗自惊叹：闭口禅苦修多年，一朝开声，佛威竟强横至此。
他当即看向了因，沉声恳请：“大师，劳烦护住这些凡人军士。”
“这时。”了因平静应答。
玄天宗转头看向半空丹辰子，二人目光隔空交汇，心意相通，准备联手突进，直击幕后幽泉老怪真身。
仿佛看穿二人心思，天穹之上剩余所有骷髅魔物骤然暴涨三倍，铺天盖地封锁整片天空，合围攻势瞬间收紧。
二人周身压力骤增。
玄天宗不再保留，右手摊开，金色日精轮腾空而起，于身前展开一轮圆形金色光罩，坚不可摧。
疯狂冲撞而来的骷髅头触碰光罩，瞬间崩碎。
可魔物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前赴后继撞击防御光罩。
片刻之后，日光光晕布满裂痕，轰然破碎。
残余魔物顺势轰在玄天宗胸口，他闷哼一声，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倒飞百米重重落地。
同一时间，丹辰子双翼全力斩击，羽刃漫天飞舞，依旧架不住魔物人海攻势。
双翼防御被魔物攻破，同样被狠狠击飞，撞在后方山崖石壁之上，石壁应声龟裂。
二人落地调息，抬眼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方才出手援护众人的了因，此刻静静盘膝坐在空地中央，后背牢牢护住数万惶恐士兵。
他宝相庄严，双唇不停微动，无声梵音持续扩散，一圈圈淡金色佛音光波层层推开，但凡靠近的骷髅魔物，靠近便直接化为飞灰。
仅凭一己之力，稳稳守住整片凡人防线。
玄天宗见此心底震撼难言。
下一刻，二人同时神色剧变，猛地抬头看向天穹。
漫天残余骷髅头飞速汇聚，魔气交织融合，一尊数十丈高的巨型骷髅头颅由虚转实，横亘长空，威压笼罩整片峨眉战场。
幽泉老怪，现身了。
伴随真身降临，天穹所有零散骷髅瞬间尽数消散，天地间只剩下这尊巨型魔颅。
了因缓缓睁开双眼，起身迈步，从容走到玄天宗与丹辰子身侧。
玄天宗、丹辰子二人全身紧绷，目光警惕的盯着头顶巨型骷髅。
唯有了因静静感知对方周身流转的魔气脉络，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狐疑。
玄天宗望着头顶骷髅，过往仇恨涌上心头，师尊孤月陨落之痛历历在目，他咬牙沉声开口：“幽泉老怪，你终于敢现世现身。”
巨型骷髅头颅没有发出任何人声回应，巨口骤然张开，浓稠漆黑的魔气洪流席卷而下，覆盖三人周身。
玄天宗下意识抬手格挡，却发现魔气看似凶煞滔天，实则没有任何杀伤之力。
但了因感受截然不同。魔气无孔不入，顺着他周身毛孔渗入体内，细细探查他的肉身筋骨。
了因不动声色，心中快速观想佛门不动明王印，丹田之内佛门舍利骤然亮起璀璨金光，彻底遮蔽自身所有修为底牌、肉身异象与内心牵挂，不露分毫破绽。
魔气探查结束。
巨型骷髅头顶一缕黑龙魔气升腾，魔雾翻滚散去，幽泉老怪真身彻底显露。
不过五尺身高，身着破旧绿袍，样貌丑陋矮小，毫无魔头霸主的磅礴气势。
丹辰子见状，一时按捺不住心底鄙夷，当场嗤笑出声：“让整个正道闻风丧胆的幽泉老怪，原来就这般丑陋矮小的德行。”
玄天宗心头一紧，暗道糟糕。
果不其然，幽泉矮小真身瞬间虚化消失。
上空巨型骷髅头颅怒火暴涨，携摧山裂石之势，径直朝着三人冲撞而下。
“快走！”
玄天宗厉声大喝，伸手一把攥住身旁丹辰子的臂膀，全力腾空后撤。
巨型魔颅狠狠撞击山崖，整座山峰应声崩塌碎裂，恐怖冲击波横扫四方。
即便二人提前撤离，依旧被余波狠狠击中后背，口吐鲜血，再度倒飞出去，伤势加重。
半空之中，了因冷眼旁观，心底暗自摇头。
丹辰子太过狂妄无知，对方乃是大乘中期，二人相差整整两个大境界，仅凭合体后期修为便贸然口出狂言，纯粹鲁莽。
地面之上，丹辰子胸口气血翻涌，被冲击波震得喉间腥甜上涌，心底屈辱怒火压过伤势，周身气势再度攀升。
下一刻，他竟不顾自身伤势，振翅再度冲上半空，执意要正面硬撼幽泉。
玄天宗无奈叹息，百年挚友，无法坐视不理，只能咬牙跟上，并肩迎战魔尊。
二人刚升至半空，周身魔气骤然翻涌，巨型魔颅巨口一张，三道凝练至极的魔气分身破空坠落。
两道分身速度极快，瞬间横亘在玄天宗、丹辰子身前封死去路，最后一道分身缓步落地，静静站在了因面前。
了因抬眸看向眼前分身，样貌身形、僧衣神态与自己完全一模一样，唯独眼底没有佛门禅意，只剩极致阴冷邪气，四字念头瞬间浮现在脑海：邪魅狂狷。
幽泉老怪的声音响彻天地，戏谑又漠然：“你们三个小毛猴，本座可没有兴趣与你们动手。不过……倒是不妨看一场猴戏。”
此刻，玄天宗、丹辰子瞳孔骤缩，满脸惊骇看向对面复刻自己容貌的魔气分身。
而在幽泉老怪话音落下的刹那，玄天宗对面分身缓缓摊开右手。
一金一银两轮法器缓缓旋转，日光皎洁，月华清冷。
玄天宗浑身僵硬，瞳孔剧烈震颤，失声惊呼：“日月精轮！这怎么可能！！”
另一侧战场，丹辰子已然与自身分身开战。
两道一模一样的黑色羽翼在空中极速碰撞、疯狂切割，利刃交锋火星四溅，狂风与魔气席卷四方，半空之中攻防缠斗瞬间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