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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篇:一棵树·也许完结了?

  张海桐和张海桐的交流非常少。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经常各干各的事。唯一的交流,大概就是你要不要喝水以及要吃饭了。

  张海桐很难对小时候的自己有什么同情心。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每当小孩孤零零站在那里,张海桐第一想法是让小时候的自己赶紧做点什么,别再这样了。紧张与不安紧紧纠缠着他的灵魂,时至今日还历历在目。

  似乎两个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沉默不语,一问一答有始有终。

  卧室里又出现这种问答。

  张海桐:“去游乐园吗?”

  小孩:“不知道。”

  “你想吗?”

  张海桐:“我想躺着。”

  小孩:“那我也想躺着。”

  两个人躺了一会儿,张海桐又问:“你饿了吗?”

  小孩:“不怎么饿。”

  张海桐:“我也是。”

  小孩:“我们吃点吗?”

  张海桐:“不想动。”

  小孩:“我也是。”

  最后他们就躺着一动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张海桐又说:“我们应该说点什么。你想问我什么吗?”

  小孩说:“你还记得高考答案吗?”

  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记得了,而且这样不道德不能做这种事。”

  小孩:“我就知道我们记性不可能这么好。”

  “那你想对我预言未来吗?”

  张海桐:“不太想。”

  小孩:“看来未来的我过得很差。”

  张海桐:“不上不下吧。说了没意义,不知道更刺激。”

  小孩:“勉强认同吧。”

  不知道沉默多久,小孩又问:“那我长大后完成自己的想法了吗?”

  有没有自己的房子,是不是挣到钱了,帮助院长妈妈分担了压力?有没有好好读完书?有没有违法犯罪?

  张海桐说:“基本完成了。”

  小孩:“道长说我死的早。”

  张海桐:“死的早不会老。”

  小孩:“看来我真死的早。”

  张海桐:“死的早不会老。”

  小孩:“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好像死的有点太早了。他们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张海桐:“你的梦想不就是三十岁结束一切吗?”

  小孩:“现在我觉得有点亏。”

  张海桐:“人之常情。”

  小孩:“你现在还是光棍吗?”

  张海桐:“单身主义,谢谢。”

  小孩:“不要崇洋媚外,谢谢。”

  张海桐啊了一声。“好吧。”

  小孩:“你好像不高兴我的出现。”

  张海桐:“人不会讨厌自己。”

  小孩:“人也总是心口不一。”

  张海桐:“你才七岁,哪来这么多大道理。”

  小孩:“你在说你自己吗?”

  张海桐:“我只是在交流。”

  小孩:“你忘了,小时候的你心思挺多的。”

  “所以我感知到的,就是你想的。”

  “你不喜欢我。”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张海桐太了解张海桐了。

  在漫长的人生中,三辈子的时光里。张海桐有太多的时间思考自己的事,无数遍剖析自己,以求做到更好,更平静的看待一切。

  好像每个人的长大都有这样的标准,遇事波澜不惊,总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这是大人。

  成熟的人似乎都这样。

  张海桐想了很多遍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说是人吧,其实也不算。说是鬼,又差了点意思。不人不鬼活了这么多年,继续活着只是因为没死而已。

  小孩说:“活了这么久,还是没活明白嘛。”

  张海桐说:“你活明白了吗?你才七岁。”

  小孩说:“没有。”又问:“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海桐否定:“我没有。”

  小孩反驳:“有。”

  “没有。”

  “有。”

  “没有。”

  “有。”

  两个人连争执都很淡,没什么起伏。张海桐觉得这样下去好像永远不会有结果,于是又不说话了。

  小孩继续说:“你总是这样,遇到事就不讲话吗。”

  张海桐回答:“解释大多时候没有意义。”

  小孩说:“好吧,是这样的。”

  话题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你为什么讨厌我?”

  张海桐有气无力回答:“我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小孩有点扭捏了。“就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我的感觉告诉我了。”

  张海桐气笑了。“那是电视剧。”

  小孩反问:“你出门打架,也全靠分析吗?”

  张海桐又不笑了。

  “你就是不喜欢我。只是不承认这件事,你觉得我说出来就让你难堪了。”

  “人怎么能讨厌自己呢?你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大逆不道。”

  小孩想了想,又开始扎心。“我的事你无一不晓,你的事我一无所知。”

  “真不平等。”

  张海桐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太多了,你要听三天三夜。”

  “你认同我了,不讲也没事。”

  小孩:“我只是勉强被你说服了。”

  他侧过身,手搭在张海桐的肚子上。“其实没事,讨厌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好好和你相处,不是那种陌生的客气。”

  “你和我第一次见面,其实也没那么热情。你肯定很尴尬。”

  被猜中了。

  真不愧是我。

  张海桐自恋了一下,很快又陷入那种很难受的心境。

  “如果明天我就离开,至少今晚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不说话也行,就这样随便躺着。安安静静的,不用没话找话。”

  张海桐就瘫着了,任由小孩的手搭在肚子上。

  他觉得肚皮有点痒,痒得他鼻腔发麻。房间里的灯太亮,张海桐不得不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落下来,他知道白天看太久电脑,用眼过度。

  也许明天要去买一些缓解眼部疲劳的药物。

  窗帘被风起又放下,除了小到可以忽略的风声,这里只有呼吸了。

  小孩呼吸的频率变得很慢很慢,他好像睡着了。张海桐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这样剧烈的跳动,和生死之间不同。那是一种更痛苦的跳跃,好像要摔进悬崖底部,砸的四分五裂又被硬生生拼合。

  如同灵魂被拉扯,痛苦如约而至,一如当年。久违的失重感将人包围,好似一片黑暗。

  如果你不出现,也许我早就忘了。

  ……

  ……

  ……

  “怎么还没醒啊。”

  七岁的张海桐睁开眼。他还没从深度睡眠里回过神,凭借本能爬下床,光着脚在地上走了一圈。

  路过反光的玻璃橱窗,他才回过神来。

  原来刚刚睡着了。

  好像梦到了很多事。但是是什么事?哎。做梦总是这样,一睁眼就忘记了。也许我的记性真的太差了。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胸口痛。摸了一下,也没摸到什么。也许有东西压到了才会这样。张海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有点失魂落魄的坐在椅子上,他想了很久,好像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这一天有了点小插曲。

  回福利院的路上中暑了,有好心人把他捡到了附近的卫生所。院长妈妈将他带回,第二天请了病假,中午时分才醒。

  也就是现在。

  他看向窗外,香樟树随风静静摇曳。树木的气味混合着来的正盛的海桐花香气吹进房间里,伙同房间外炫目的阳光将他晃得头晕目眩。

  这样既清醒又朦胧的日子他过到二十六岁。

  某一天早上他醒来,太阳太阳升起。拉开窗帘那一刻,清晨的太阳叫人头晕目眩。甚至让他不愿意戴上眼镜,那会加重眼睛的负担。

  香樟树的气味混合着海桐花的香味冲进房间,压到了蚊香工业产物诞生的气味。张海桐恍惚的看着外面树影摇曳的样子,好像十几年前犹在昨天。

  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但那天下午确实只是阳光太盛,他走的太急,中了暑。

  一件小事。

  张海桐戴上放在床头柜的眼镜,这让他看东西舒服了很多。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来到九点钟,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吃过饭洗了澡已经凌晨五点了。

  因为加班了,所以今天可以比平时晚一些上班,而且再坚持一天就可以休息了。

  张海桐从柜子里拿出杂粮冲泡粉,就着之前在超市买的馒头随便吃了点。洗漱后穿上外套出门——其实今天三十度了,穿外套会热。张海桐也会冒虚汗,但手和脚总是很凉。

  他觉得是穿少了,或者空调吹太多温度太低得了空调病。

  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甜膩的冲剂冲到胃里,办公室的气味让张海桐有点反胃。这是正常的,在这里上班的员工很多都有胃病。新来的行政小妹会贴心的买两个胃药冲剂放在办公桌上,有员工过来领东西就会发一点。

  张海桐把胃药冲剂和感冒冲剂兑在一起喝了。

  别的不知道,就是甜的冲脑仁儿。

  差点把脑子糊住不动了。

  “张工,昨天的做完了今天的工作又来了。另外待会儿主管让开会,说之前提到的问题今天要解决了。”

  说话的人是张海桐的后辈,晚来两年。刚毕业,说话有点拘谨。

  张海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在电脑上接收完工作群的消息,就拿着笔记本跟着同事们去会议室。主管讲了很多,张海桐总觉得耳朵开始不好使。这种感觉很多年没有了,难不成最近又复发了?

  他摇摇头,好像清醒了一点。耳鸣出来了,但是耳朵没那么麻,好像听的更清楚了一点。

  他的医生一直说他太虚了。起因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张海桐耳边经常能听见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太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因此不得不去医院挂号诊断。医生说他熬太多夜,身体太虚。只能拿点药补一补,平时多注意休息。

  说了一大串,张海桐一一记下。其实也没有改多少,毕竟要上班。后来又工作了一年,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模式,也就留下来了。

  他存了不少钱,一部分给福利院,一部分用来生活,一部分存进银行用于购置住宅。同事说他像个无情的打工机器,其实也有点说法。张海桐的人生除了上学、上班,好像就没有别的意义了。

  你问他,他也想不到别的。小时候他就这样想了,长大了好好工作挣钱,买个房子,好好生活。活到三十或者四十岁,如果开心,那活到五十岁也行。

  现在也跳的快。哎,反正肯定不是心动,而是心脏动了。老毛病就是麻烦。

  张海桐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一”,开始认真记录要点,尤其是关于自己的。

  说了那么多,其实也没多少要写的。许多都是口水话,张海桐把这种会议当做休息时间。只要没那么明目张胆,主管也不会管。

  接下来分派工作,回到工位开始今天的事务。

  时间过得很快。

  夕阳西下,写字楼的玻璃窗被映射成橘红色,透明的与天空融为一体。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八点,天空完全黑了下去。

  张海桐敲完一行代码,伸手去够桌子上的咖啡。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到,可是现在怎么也摸不过去。手臂明明伸出去了啊?

  张海桐脑子一下懵了。

  电脑页面上的代码一串一串好像在动。

  就像在跳舞。

  我靠,我特么今天蘑菇吃多了脑子发昏?

  他的手动作极其轻微的在空中挣扎了一下。眨眼之间,整个人重重砸在桌面上。他甚至不觉得疼,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倒下去之前,张海桐还想:幸好我没戴眼镜。不然眼珠子都要给我戳瞎了。

  眼珠子没瞎,眼球上却是办公室死气沉沉的灯光。

  果然没活过三十岁……

  果然人对自己能活多久都有猜测,难怪之前有人说自己一看就活不长。

  不过谁说的来着?

  ……

  “他失去痛觉了。”

  “这或许是好事呢?”

  ……

  再睁开眼,他又是另一个人,另一个张海桐了。

  多年以后,张海桐因为一张 照片回到雨村。当他走到窗户边,站到那个孩子面前。久违的记忆翻涌而来。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吴邪问他和小孩相处如何?

  他说:“这大概是报应吧。”

  “我本来都要忘记了。”

  其实,那晚七岁的张海桐根本没睡。

  他知道身边没有人,另一个他出去了。小孩不好意思出去,于是趴在窗边听他们说话。

  他听到了。

  他听到自己说:

  这大概是报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