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桐说小孩是他的报应,如果不是小孩出现,他可能就忘记那段日子了。
这种话说出来,其实有点让人心寒。
但小孩没听到,似乎又是个不错的信号。他愿意给小孩很好的生活条件,也会给予一些情感反馈,但更多的时候张海桐则表现出疏离。
比如他仍旧不允许小孩停下来,甚至忍受小孩处于应急状态的样子。现在的状态最需要安慰,但张海桐大多时候不会帮他。
先前说过的别着急慢慢来,只是在一些重要的事里,才会被触发。比如正在吃饭或者做功课,如果小孩应激,他会说这句话。如果是平时,他是不会说的。
偏要他自己挺过去。
吴邪没带过小孩,但他和黎簇相处过。这种时候丢在那让他自己消化,以黎簇的性格,前期就忍了,后期就会爆发。
但小时候的张海桐完全不一样。他消化之后会很快恢复状态,机械的做正在干的事。一开始会机械工作,慢慢就会恢复正常,继续正在做的事。
虽然姓张的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现在已经退休的吴邪并不吝啬自己的同情心。他还是提到了这件事。“你不觉得这样对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孩太残忍了吗?”
张海桐用中式家长经典语录回复:“我是为他好。如果挺不过这样的时候,以后一个人怎么办呢?”
胳膊腿儿正常没老没残的爹妈说这话吴邪当场就会来一句操你妈狼心狗肺,但经历本来就挺复杂的人说这种话,就他娘的莫名有说服力。
毕竟人家说过,小孩迟早要回去的。既然要回去,那就意味着他以后的处境和从前别无二致。
自然界法则。
无论是胎生还是卵生,生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奔跑或者飞翔,然后学会躲藏或者打猎。
因为野兽的生命太短了,他们的长辈根本无法长时间供养子女。所以野兽生来就要快速学会行走。
同理,没有父母和家庭帮扶的孩子们,无论是双亲俱在还是无父无母,都需要快速学会生存的手段。
痛苦咽下去,眼泪吞回去。然后不停往前走,不停狩猎,吃饱穿暖。
小孩回去了,没有人帮他。如果依赖别人的帮助,以后又要怎么办呢?
吴邪真把自己问住了。
他也有最难过的时候。但最难过的日子里,也有朋友兄弟在外头撑着,还有没有条件的信任与支持。这是一个人成功的必备条件,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条件。
逆天改命只有少部分天选之子,大部分的人类只能选择吃苦耐劳换取生存资本。
于是话至此处,除了叹气,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海桐很早之前也讲过,插手别人的事情要遭报应。吴邪好歹混了这么多年,墨脱的喇嘛没见过一千也有八百。
有点道行的无一不说:“乱了他人因果,你就要承担别人的报应。”
所谓: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有时候不管不问,或许也不会生出别的孽海。说不定对当时的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但是看小孩无助的样子,吴邪和胖子还是有所不忍。但也没办法。
闷油瓶倒是多解释了两句。“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很小的孩子们都要接受这种训练。有时候无依无靠可能在某些时候比有所依靠的人活的更久。”
“反常识,但也是事实。”
吴邪想说这他妈是幸存者偏差。
但看着两个大人的样子,似乎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毕竟,当年张海琪教那些小特务的时候,张海桐同样没阻止。
毕竟,人生的代价需要自己扛着。
日子就这样过着。
消息还是在张家小范围传播开,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张海楼这些人也知道了。他兴冲冲带着张千军赶过来,进来的时候还在说:“这么邪门儿的事,也可以求助求助神秘力量嘛。”
“万一让他跳大神还真成了呢?”
张千军忍了又忍,最后没忍住,一拳给张海楼砸的往前踉跄了两步。
真是去美国待了几天又被张海侠惯出毛病了,也不知道张海琪怎么受得了。说好的从前天天在他干娘那吃瘪呢?
张千军想起自己跟这傻逼的孽缘都怀疑是太上祖师觉得自己修炼不到家派下来的劫难。
两人和吴邪你来我往说了一路,走到屋里就看见张海桐在沙发上葛优躺。旁边的小孩还在兢兢业业用电脑学习——张海桐加急网购的电子产品,没有国补,全款拿下。
显得他们桐叔很菜。
张海楼从来没见过这么懈怠的张海桐,生病那几年就算在医院,他也没懈怠到这种地步。除非真的起不来,否则他不会想坐轮椅被人推着走。
但是这一段时间,张海桐好像蒙上了一层灰。比等死的那段日子还像等死,和张海侠所说的他们刚见面时,那种死气沉沉的模样别无二致。
张海桐对张海楼招招手,说:“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了,走亲戚嘛桐叔。”张海楼凑过去看了看小孩,又看了看张海桐,发现他俩真是一比一复制粘贴。小孩就是多了点脸颊肉,看起来更像小孩一点。张海桐现在的样貌定格了,常年高强度运动让他浑身的血肉都很贴合骨骼。
但据张海琪说,张海桐十几岁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脸肉,后来长大了也不知道是瘦的还是单纯得了病,就没有了。
张海楼蹲下来,与小孩视线齐平。此人很爱笑,因此他笑着蹲下来的时候,小孩毫无防备,把眼神从课本上移开,脑子还没从课本上转换过来,眼睛只是单纯的看他。
由于张海楼笑的没那么恶心,小孩并未意识到危险。等他意识到,一切都晚了。
张海楼伸出罪恶的手忽然捏住小孩的脸往外扯了一下。很认真的小孩瞬间被扯得面目扭曲,艰难的看向张海楼,呜呜了两声才勉强说:“你要干甚么……”
张海楼玩性大起,还要继续逗小孩,手就被张海桐拍掉了。“别逗他。”
吴邪在旁边说:“有进步啊。之前要是捏脸,他只会安安静静让你捏。现在还会问你要干嘛,真有进步。”
小孩消化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先是意识到自己又被夸了,接着想到了自己的脸。他伸出两只手揉了揉发红的脸颊,有点怨念的看着张海楼,眼神里全是谴责。
张海楼啧啧称奇。他左看右看,看来看去说:“桐叔,他跟你真不一样,看起来可好欺负了。”
张海桐:……
其实在张海琪眼里,张海桐也很好欺负。毕竟性格强势的眼里,性格弱的人和玩具也没区别。
张海桐有气无力的说:“你觉得我收拾不了你。没关系,我给你妈打电话,我让她收拾你。”
张海楼立刻不嘻嘻。
对干娘的恐惧和服从性也是刻进骨头里了。
“桐叔,你怎么还告我的状。”张海楼大为不满。
“这叫敲山震虎,你懂个屁。”张海桐把小孩从张海楼跟前解救出来,想要抱到另一边坐着。考虑到丫的在这小孩铁定不能好好做事,于是动作从放到沙发上变成怼到地上。
小孩捂着脸一脸懵逼回头看张海桐,张海桐冲他扬扬下巴。“上楼去。”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小孩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张海桐轻轻推了他一把。“下午带你去浮水摸鱼。”
小孩哦了一声,隔着张海桐的手臂好奇的看了一眼张海楼。张海楼还蹲在地上,抬手冲小孩挥了挥手。
小孩又搓了搓自己的脸,抱着书本跑上楼去了。跟个兔子似的,看着就那样,一迈腿跑出去三丈远。
张海楼看乐了,张海桐把他揪到沙发上,说:“说吧,来干嘛的。”
“我来凑热闹。”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了。“张海客觉得可能撞鬼了,考虑到以前极其吊诡的那些情况,他觉得使用玄幻手段可能有点用。”
啊……张海客什么时候开始迷信了?他不是一直不相信这一套吗?张海桐觉得这人可能在香港又待的无聊了,让这俩来给自己添添堵。
对了,张千军呢?
张海桐抬眼四处看了看,还真没看见人。到了现代,这道士已经很少穿道袍了。经常穿现代衣服,没那么扎眼了。毕竟现在留长头发的男生也很多,大家也没那么在意这些东西。
张海楼看了看二楼,说:“可能上去了,也许正在给我铺床。”
二楼传来张千军咬牙切齿的声音:“张海楼,你他妈上来自己弄。”
吴邪的声音幽幽传来:“道长,这样不算犯戒吗?”
张千军:“福生无量天尊,弟子不是故意的。”
吴邪:“这样也行?”
张千军:“心诚则灵。”
吴邪:“那你诚吗?”
张千军:“你管老子?”
吴邪:“道长真性情。”
张海楼说:“我得上去一趟了。”
张海桐巴不得他赶紧走,干脆闭上眼睛让他上去别捣乱了。
张海楼上去之后,吴邪就下来了。他实在没有给别人当苦力的想法,干脆让他们自己折腾。
张海楼上去后,张千军正抱着自己的被子丢到床上。看来刚刚吴邪帮忙了,被子都拿的新棉絮重新装成一套。
张海楼挤进去,问:“你看到那个孩子了?”
张千军嗯了一声。
张海楼凑过去,帮他铺床。“说说,怎么个事?”
张千军铺床的动作停下来,忽然叹气。“那个孩子,天生早死的命。”
“看着健康,都是因为年纪小。”
“再过二十年不到,他就该死了。”
如果是普通人,张海楼听他还能活个二十年都会惊叹这人还挺长寿。就算对方是个小孩,还能活二十年他也会感慨此人命不好。别的也就没了。
真轮到亲近人,张海楼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你说他还能活二十年不到?”
张千军抿唇,打了个补丁。“如果能近距离看看,可能会更好。”
这还不简单吗?
张海楼当晚自告奋勇要辅导小孩写作业,英语语文倒是没问题。但是到了数学,张海楼会算但他不会教。这种系统的理论知识张海楼没有完整的学过,南部档案馆的特务们的知识课程其实跟上了。
但多年不用张海楼早忘了。何况他们又不是考学当研究生,张海桐当年写的那些小课本那么简单,谁承想百八十年后还有这么一遭。
不过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张千军成功登场。他精通术数,算力极强。围棋也是一项算力运动,目前张家围棋大赛前两名除了张千军就是张海客,张海侠在海外跟张千军电子手谈,也是不分上下。
但道士和虾仔又阴不过张海楼和张海客,实在是他俩太阴了,出其不意。张千军太耿直,张海侠太正经。这俩都是正路子,比邪的就差了点意思。
小孩觉得张千军在旁边舒服多了,肉眼可见没那么紧张。张海楼撇嘴,心想臭道士真会讨人喜欢。
道士伸手,让小孩把手给他看看。小孩乖乖伸过去,问:“要做什么呢?”
张千军说:“我看看你骨头长得好不好。”
小孩说:“院长妈妈说我长得好,像一棵树。”
张千军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小孩的脸,拂过面部骨骼。小孩有点痒,略微缩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凑回去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小孩又问:“好了吗?”
道士说:“好了。”
小孩好奇的问:“你摸出什么了?他们说你是道士,海楼哥说你算卦很灵的。真的很灵吗。”
张千军点头。“当然很灵了。”
没道爷我算,某人哪有那么容易混到今天?
小孩看了看道士掌心的纹路和薄茧,问:“那你看出我什么了?”
道士摸了摸小孩略长的头发,将刚刚摸乱的鬓角整理好。“我看呢,我们小桐是身体健康、平安如意的好命。”
“是吗?”他冷静的望着张千军,并没有道士想象中的喜悦。小孩忽然笑了笑,说:“谢谢道长。”
张千军知道,有的人天生对自己的命洞悉透彻。这种人早慧,早慧必早夭。
所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大约如此。
出家人不打诳语。道士随心所欲,张千军只对两种人说谎话。一种是很坏的人,一种是很好的人。
他告诉坏人命好,看他们疯狂沉沦自取灭亡。又告诉好人命好,让他们积极进取面对苦难。
说不上是否残忍。
但道士今天的谎言,终究有点失去效用。
孩子最好骗。
也最难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