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生了那姑娘的事,我们意识到了互联网的强大。
不过这个世界上,秘密如果那么容易发现,那就不是秘密。大多数人能轻易通过常规手段知道的“秘密”,其实都是已经被发掘的既定事实。
因此,闷油瓶的样貌泄露后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相反,由于闷大爷和张海桐的样貌与气质,他们还在互联网小火了一把。
也有一些观众试图扒出一点两人的信息。
但无论他们怎么找,也只会查到闷油瓶母亲生了他不久去世了。他爸外出务工,也出了事。家里欠的债早早压在他身上,迫使其辍学打工。
时不时还有些亲戚仇人找事,日子过得很是凄惨。
这时候我就发觉张海桐谎言艺术的高级。简直深谙其中门路,听起来很靠谱实际上也全是真话。
只不过套用的场景不同,听起来自然大相径庭。
我又问张海桐:“如果是扒到你身上怎么办?”
张海桐的社会身份非常多样,仅仅是我知道的就有五个。目前用的最多的是蓉城麟宇的地质勘探员,这也是张女士和张先生所知的工作。
要是厉害的网友扒到他那些非法勾当,恐怕明天帽子叔叔就要Open the dOOr并且送温暖了。
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挺没格调的问题。张海桐有恃无恐,敢拿着张家给的身份无孔不入,那就说明他相信张海客办事的质量。
这么久没暴雷,人家背景深厚的很。
果然和小花一样财大气粗。
胖子说的对,可恶的资本家。
张家下场操作后,互联网的舆论导向非常良好,控制在小范围传播。目前没什么不良影响。那个小视频评论区基本都在讨论闷油瓶和张海桐,偶尔也有人问我和胖子。
也有一些观众试图联系我,不过都是无疾而终。进度条最后一刻无论多少次都定格在张海桐和闷油瓶同时看镜头、张海桐抬手打手势的画面。
跟什么都市传闻里的稀有CG一样。
黑暗里散发唯一光源的中式装修店铺,两个穿一黑一白衣裳的年轻人,跟两个精怪似的。
张海桐看我不停研究这个视频,以为我要折腾什么。他欲言又止,最后露出一个“你开心就好”的眼神。
我看他那样,假装随意问:“你今年不在家里过端午?”
张海桐摇头。“我妈妈他们去马尔代夫旅游了,要过二人世界。”
我投去怜悯的目光。果然最终还是沦为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的结局了。
然后张海桐说:“我给的钱。”
那没事了。
我挪开目光继续看视频。张海桐这人就是拧巴,谁都能感觉到他在不讲父母,谁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重的愧疚感。
好像这辈子就是欠了这对夫妻的,总想着找补奉养。老实说,有一次我们几个进山露营,晚上点篝火烤肉。
闷油瓶和胖子正在串肉串,我架上烤架,张海桐往里面倒碳的时候说:“还记得四姑娘山那个晚上吗?”
我们为此回忆了一下往昔。说着说着,不知怎么说到他那会儿身份上的割裂感,张海桐也是性情中人。讲到这里,直言当年想过自己要是死了,就给张女士找个一模一样的儿子。
我对张家人的脑回路已经见怪不怪了,搓了搓手指不小心沾到的碳灰,说:“一模一样也不是一样的。”
演技再好也都是演的。
真正天衣无缝的表演往往都是最真实的残酷。有的人为戏痴狂,无非就是入戏太深,以身入局了。
张海桐大概也知道这回事,就没继续讲了。我后面心里刺挠,多问了一句:“那你现在也这么想?”
别的不说,就我知道的,这家伙今年出了两次国。一次在南非,一次去了日本。日本倒还好,目前局势还算稳定。
去南非,那可是随时能玩真人沙盒模拟的地方。说不定哪天脚下的土地就变了天,换了顶头老大。
他在待了两个月,最长记录是半年,没人知道在干嘛,反正待了很久。没有一点音讯,以至于我以为这家伙终于把自己作死在异国他乡了,结果他突然又回来了。
想想还真是令人感慨。
按他这个造作的频率,指不定哪天就去享福了。到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家里的事。
张海桐倒碳的动作都没停,但他已经倒出来大半袋了,全是闷油瓶入冬前自己烧的木炭。我们烤肉根本不需要一次性用这么多。
“一样。”他说:“吴邪,你知道我们这种人,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停下继续往外扒拉木炭的动作,将口袋放在旁边,对着那一堆木炭愣了一会儿,又开始用铲子往里面装。
“这几年下来,你真的停了吗?”
这话也把我问住了。仔细数下来,其实每年都会发生一些事。假如我真想停下来金盆洗手,早就可以撒手不管掉头就走。可我不能。
三叔仍旧不知道在哪里。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是某种无法抗衡的力量在与我开一些命运的玩笑,但宏观的微调对于个体来说却是一场灾难。
就像掌握权力的人对失权的人开一个小小的玩笑,那玩笑对于失权者来说,却足以致命。
所以我无法回答。
张海桐引燃炭火,吹了一口气。木炭瞬间变得红彤彤,映红了他血色不多的面颊。他这些年日子也挺好了,身体没那几年差,脸色还是不太好。
张女士说以前说可能是她胎里没养好,那会儿她和张先生情投意合,但生活条件说到底差了些。又是头胎没经验,孩子刚生下来也没多大。
胎儿小母体不受罪,但是养不好孩子也受罪。
这些年张海桐从来不会在张女士面前表露出病态,如果受伤会延长出差时间,养的七七八八再回家。
这样一说,这种选择似乎也正常。我不也差不多吗?平时出门就算了,回一趟家脖子肯定遮的严严实实。
各人有各人的无奈。
谁也没资格说谁。
我俩心照不宣。
……
张海桐轻描淡写说完自己给的钱之后,就问我要了破金杯的钥匙,打算开车去镇子上。他刚拿到钥匙,闷油瓶就出来了。
我一看他俩这架势,就知道是要跟着胖子去镇子上采购,恐怕就是为了包粽子。每年端午,这都是喜来眠必不可少的节目。
最开始我们还规规矩矩包的白粽、甜粽和咸粽。属于市面上的常规款。
后来年年包粽子,我和胖子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尝试了各种粽子。甚至还有闷油瓶最爱吃的白切鸡,我们也做成粽子了。
犹记得闷油瓶看着那个白切鸡粽子狠狠地陷入了沉默。张海桐蒸的时候还多加了点调料,保证入味。
凡事都有第一次。闷油瓶除了对白切鸡有骨头不能畅吃以外没有任何不满,以后我们做这种粽子会提前剔除骨头。
这方面谁也干不过姓张的。因此畅吃的关键程序剃骨这一块,基本闷油瓶亲自完成。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觉得上天真的赋予了张家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美丽,他们杀人不会带给人恐慌感,迷恋他们的人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沉迷于这种强大、理所当然的感觉,并且疯狂求索。
层次不够的人,很容易疯魔。如莫云高之流,就是如此。
话到这里,我只是想说——闷油瓶杀鸡比胖子有美感。
就像张海桐杀人的时候,也有一种美感。当然,前提是张海桐杀的不是我。
今年我们打算搞点新花样,我有预感,会很精彩。
胖子一般不强求我跟着去干嘛。在他眼里我已经懒的可以上天了,要求我干什么最后可能干砸,然后变成对他乳腺的挑衅——之前村里来了一次健康科普,教男男女女筛查乳腺病变的办法。
胖子也去听,听完了回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对我阴阳怪气:你迟早给胖爷我气出乳腺结节。
为了让他少说点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我不得不勤快了几天。胖子果然满意,终于戒掉了这个坏毛病。
不过我也有点疑问。
张海桐现在还是保持着十七岁的样子,他巅峰期就在这个年纪。好就好在定格早,说明本身很牛逼,身体素质好。坏就坏在定在一个很尴尬的年纪,外貌看起来太年轻了,现在的小孩营养又好。有人眼瘸,恐怕真的会当成未成年无证驾驶。
要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拦下来,那我能笑他一辈子。
……
……
……
趁着胖子他们不在,我丢开手机将屋子里能收拾的地方简单收拾了一下,尤其是院子里。
端午节来临前几天,因为那个视频的原因,已经有游客订房。昨晚开始就有人入住,一进来就睡觉,没跟张海桐他们撞上。现在他们出门又早,也是没撞上。
为了这些客人的感观,喜来眠的店长也要努努力,至少不能拖后腿。收拾了一阵,里面传来下楼梯的声音。
我刚给小满哥添完狗粮,直起身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姑娘用支架架着手机往下走,身上还穿着一套一看就是度假专用的衣服。
女孩边走边录,一直没说话。我以为她拍点旅游视频回去发朋友圈,也就没管。毕竟网红拍视频,大多会说点话做点肢体动作。
何况喜来眠各种意义上都被收拾的很干净,没什么不能拍。我当初选在这里隐居好好过日子,想要金盆洗手重新开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要是能在我的地盘上被扒出有什么不对,那我吴小佛爷的名头真的可以被放在地上踩了。
那姑娘录了半天摸索过来,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我们之前种的花,这才问:“吴老板,有早饭吗?”
我说有,起身端出来一份早饭。油条是胖子一大早炸的,还有点小咸菜和两个肉馅包子。另外配一份稀饭和一个鸡蛋。
稀饭里加的是玉米粒,都是田里长的。之前张海桐跟闷油瓶亲手刨的地亲手栽的苗。昨天他们剥了一大袋,今这俩人对种地实在情有独钟,尤其是张海桐。
他好像特别喜欢土地。
有一段时间他出去散步,我们走一圈回来就能看见他躺地上野地里睡觉,草都把他遮住了。
麒麟血不怕虫这一点让他有恃无恐。好像接触泥土,张海桐就能活过来一样。
早餐包含在住宿套餐里面,吃完不够可以自己加,不浪费就行。
姑娘吃完了,就说要出门溜达。
上午十点,闷油瓶他们终于回来了。带回来糯米和粽叶。
昨天我们做好了要包进去的一部分馅料,今天糯米泡好就能开始制作。
那姑娘溜达了一个小时又回来了,跑着回来的,后面还跟着两条小狗崽。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说她给了点小肉干,就追了一路。
我说没事,待会我们送回去。
然后马不停蹄开始包粽子。
之前张海桐在院子里搭建了一个小凉棚,种了点丝瓜苗。说他爷爷奶奶家里就有一个,夏天在下面吃饭乘凉很舒服。
现在我们就把桌子摆在下面包粽子。丝瓜也到了丰收季,我们留了一些小的挂在上面,大的都被摘下来做成菜了。
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一定会有清炒丝瓜或者丝瓜汤之类的菜品。
糯米发好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客人们吃了晚饭,我们开始包粽子,争取赶上第二天端午节。
咸肉粽、红豆粽、咸鸭蛋黄粽,等等各种市面上有的我们能做的口味都弄了一点。当然少不了自研发的白切鸡粽子,虽然我感觉更像糯米鸡一点。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神秘嘉宾,打算充作惊喜给客人们发下去。
那个一直用手机拍个不停的姑娘和她的好朋友终于汇合,后者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颇有点张海桐的作风。
看我们在包粽子,睡的多的姑娘就说帮忙。
那个拿着手机的女孩还在拍。一直没讲话,只是偶尔迎合两句。
这姑娘拍了一天也不累,可能真是兴趣使然。我这样想着,渐渐停下动作,打算偷个懒。
众人习以为常,闷油瓶和张海桐依旧包的很快。手指好像蝴蝶一样在清脆的粽叶和雪白的糯米间翻腾,三两下就捆好一个。
我走到那姑娘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发现她这个角度很好,光线好看景色也好,颜色也相得益彰。
这视频拍的挺好。
我刚想夸两句,忽然看见屏幕右下角飘过去好几条弹幕。
草。
她在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