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地府，有了轮回，死亡就不再是彻底的终结。
它变成了一种等待，一种盼望，一种总会再见的笃定。
这份笃定，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慰人心。
那些曾经因为亲人离世而陷入绝望的人，忽然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那些因为害怕死亡而战战兢兢活着的人，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因为知道了归处，就不怕远行了。
时衿坐在凌霄殿的屋顶上，远远地看着人间那些或哭或笑的面孔，感受着信仰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都要温暖。
因为地府这件事，触动了人族最深处的恐惧和希望。
她给了他们一个交代，这个答案填补了一个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窟窿。
时九蹲在她肩膀上，小狐狸爪子扒拉着她的衣袖，语气里带着感慨：“他们还真是挺可怜的，竟然都不知道有地府这样地方。”
“………你前段时间还说他们冷血来着……”
“啊？有这样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时九声音都虚了不少，随后想起他们之前那样对待时衿，又重新挺了挺胸膛：“反正他们到了地府，在人间干的所有事情都无所遁行，有判官审判他们，又不用我操心。”
时衿嘴角微微上扬，看着时九没有回答。
不过，信仰之力这种东西，谁嫌多呢？
人间的变化，比时衿预想的还要快。
消息传出后不久，各个国家的帝王们就开始行动了。
他们召集了史官，召集了文臣，召集了国中最有学问的先生们，共同做了一件事。
改史。
那些记录在案的历史被一页一页地翻开，凡是涉及到以前那些神明的记载，都被重新审视，重新定性。
供奉者们的名字被从史书上抹去，神明的神迹被还原成了霍乱，那些被掩盖的屠戮和压榨被重新写进了正史里，不再有任何粉饰和美化。
而在这一切的结尾，史书的最后一页，被人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一个名字，月衔。
下方只有一行字：人族大祭司，拨乱反正，终结神祸，为万民开太平。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们也换了一套新词。
以前那些歌颂神明降下恩泽的故事全部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大祭司月衔单枪匹马闯天宫”“大祭司智斗天帝”“大祭司妙手建地府”等等。
说书先生们说得唾沫横飞，台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每到精彩处掌声雷动。
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们也在给下一辈的孩子们讲解新的历史。
他们告诉孩子们，以前有很长的日子里，人族是被神明踩在脚下的，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月衔的大祭司站了出来，把那些神明一个个清除了，把被破坏的世界一点点修复了，把丢失的秩序一寸寸重建了。
孩子们听得睁大了眼睛，有的攥紧了小拳头，有的悄悄在心里许了愿，长大了也要做一个像大祭司那样的人。
时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愣了两秒。
她在凌霄殿的屋顶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决定……坦然享受。
她确实做了那些事，写了那些史书的人也是发自内心在写，她有什么好扭捏的？
时衿的理直气壮来得理直气壮，时九张了张嘴想吐槽，但看着她那副表情，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信仰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入。
那些从真心实意的感激和敬佩中生出的能量，比任何形式主义的供奉都要纯粹，都要强大。
时衿能感觉到那些力量在体内流转，一点一点地滋养着她的灵魂。
那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言说的改变。
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中慢慢生长，虽然看不见，但每一寸都在变得更稳固。
时衿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意，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想着完成任务，甚至动过“干脆毁掉算了”的念头。
但阴差阳错地，她做了很多事，建了很多东西，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虽然她做这些事的初衷始终是利己的，但看着那些因她而变好的面孔，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她感觉到了。
天地之间，有一种古老而微弱的气息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万物都在微微共鸣的变化。
空气中的灵气在重新流动，万物的生机在重新连通。
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处的规则碎片正在缓慢地聚合，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正在一片一片地拼回原样。
时衿睁开了眼睛。
天道，在苏醒。
是因为人族的欣欣向荣。
这个世界的气运在凝聚，人族的信念在汇聚，那些被压抑了千百年的生命力在喷薄而出，像是一棵被压在石头下的种子终于顶开了裂缝，见到了阳光。
天道感应到了这种变化，感应到了世界正在重新走上正轨，于是它开始重新凝聚。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百年，但它确实在发生了。
时衿想了想，决定帮它一把。
她不会等上几百年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一步跨出，下一秒就出现在了那片曾经是天庭所在的废墟上空。
下面空空荡荡，只有残破的云层和荒芜的遗迹，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时衿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手，五指虚握。
五个身影从地府中被提了出来。
天帝，魔尊，殷玄，厉寒渊，还有苏雪。
他们在地府干了几个月的苦力，早已虚弱不堪，像五个风干的破布偶，被时衿凌空提着，落在她面前。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头看她。
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恐惧都变成了奢侈。
时衿没有多说废话。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中涌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笼罩了四个人，开始从他们体内剥离最后的，用以维持生命体征的神力，以及他们天生地养的气运。
毕竟是天生的神明，就算神力耗尽，那一身的皮肉，也是神力所化，也值点钱。
那种感觉像是被从土壤中连根拔起的植物，从他们的身体中抽离出来，在空中汇聚成四道不同颜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