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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吞星的黄昏-上

  那道灰白色的传讯符文穿透漫天硝烟,如同一枚烫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入了东部战区指挥部的穹顶。

  全息沙盘前,林东的身形纹丝不动。

  十八岁的年轻统帅,肩章上那枚“战区总长”的星徽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他的指尖悬停在半空,正下方,五颗猩红光点正以一种近乎嚣张的速度,越过腐壤荒原的边界线,向着灰色过渡带方向合拢沉降。

  符文里的声音很沉,谭行那句“我们被包了”说出来的时候,尾音甚至还带着刀锋划破空气的余震。

  但那三十三道灵魂火焰在重压下骤然爆燃的气息,却比任何求援都更清晰地传入了林东的感知。

  他听到了。

  也感知到了。

  但他嘴角那抹弧度,既没有加深,也没有消退。

  反而凝成了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冷酷的镇定。

  指挥部里针落可闻,所有参谋的目光都钉在他的后背上,等待那个即将决定整个东部战区命运的命令。

  “果然去了。”

  林东的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指挥大厅里却像滚雷碾过铁板。

  他抬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息屏幕上的星墓战局.......

  那片深邃的星空背景下,感应天王周身真元暴走,生生将那团代表着“吞星”的漆黑漩涡钉死在星墓核心区域。

  林东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腐壤荒原边缘那五颗正在合围的猩红光点上。

  他的眼神变了。

  从极度的冷静,变成了一种猎人收网的锐利。

  “传我命令。”

  他开口,不高不亢,每一个字却都像是淬了火的钉子:

  “第一,命,锁渊天王、斩月天王,即刻脱离当前战线,全速切入星墓核心战场。

  目标只有一个.......配合感应天王,三对一,把吞星的权柄化身给我钉死在那里。

  这次祂跑不了了,我要祂的权柄本源,碎成渣。”

  指令化作流光,射向天际。

  没有停顿。

  林东的语速反而加快了一线,带着一种棋手落子之后的果断:

  “第二,命,霸拳、贯日、焰焚三位天王,放弃星墓正面战场所有次要目标,全速向灰色过渡带穿插。

  目标:腐壤荒原边缘。抵达之后无需请示,第一时间配合永战,玄坛两位天王,一同展开对五尊邪神化身及其精锐联军主力的正面抗击。

  又是三道金色指令划破长空。

  全息屏幕上,代表三位天王的金色光点骤然从星墓战线的中段脱离,划出三条笔直如刀切的暴烈轨迹,斜切向地图边缘那片被五色标志淹没的区域。

  林东缓缓直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指挥部的合金穹顶,投向极远处的天穹尽头。

  他微微眯起眼,声线终于透出一丝滚烫如熔岩的战意:

  “第三,星墓战线,所有序列,全军出击!

  目标:星灵异族。

  这次,我不要击退,不要打散。

  我要的是.......灭!族!将星灵异族,给彻底剿干净,扩!大!战!果!”

  最后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在指挥大厅每一个人的胸腔里。

  整个指挥部轰然运转起来,灵能光流如蛛网般在全息地图上疯狂蔓延,指令、坐标、战术编组在一息之内完成分层传递。

  林东看着那三道斜切出去的金色光点,又看着星墓战场方向三道代表天王的金色光柱同时亮起,将那颗黑暗漩涡层层包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平稳如初。

  这一步棋,他已经下了很久了。

  当那五尊邪神权柄化身带着各自精锐祭祀亲卫,在星墓主战场侧翼制造出所谓“兵力调动”的假象、偷偷脱离接触的那一刻,林东就闻到了不对劲。

  星墓战场打得天崩地裂,五尊上位邪神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脱战”,目标只可能有一个.......腐壤荒原,黄金一代的诱饵与秦怀化的追击链。

  这些推测的信息,让林东果断做出应对。

  三个小时前,一道绝密频段的灵能波纹无声无息地越过战区,落入了“永战天王”萧破军的感知中。

  那位被整个长城战区尊为“活着的传说”的老天王,收到指令后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脱离星墓主战区正面,像一缕融化在夜色里的铁灰色雾气,向着腐壤荒原方向横移而去。

  紧跟着,第二道绝密指令落入“玄坛天王”朱麟的专属信道。

  这位刚从南域战场撤回来的暴烈存在,甚至还没来得及解开战袍上的血渍,便从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弧线悄然潜行包抄。

  两位天王。

  一老一新。

  一个沉稳如渊,一个炽烈如狱。

  如同两柄收鞘的绝代神兵,在林东的棋盘上提前落子,蛰伏在了灰色过渡带之外的阴影里。

  他们没有显露丝毫气息,如同两块万古不化的冰岩,等待着那五头邪神大摇大摆踏入陷阱的瞬间。

  “你们去围杀我的兄弟?”

  林东看着全息屏幕上五颗猩红光点与三道金色光点之间的距离正在急速缩短,看着那三道金色光点后方两道更为深沉、更为厚重、一直处于“静默潜伏”状态的隐藏标记正在逐级激活,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森然。

  愉悦。

  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铁笼之后,缓缓合上闸门的表情。

  “五尊上位邪神,好大的排场。但秦怀化……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低声说,目光最后落在地图边缘那片灰色地带:

  “你们对面,马上就要站上五尊人族天王。你拿自己做饵,引我兄弟入局,但我何尝又不是,在等你集结邪神.....”

  他伸手关掉全息沙盘的局部显示,转身看向身后那面巨大的战况总图。

  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扣除仍在深空防线压阵的,此刻投入东部战区正面战场的.......八颗。

  而对面的邪神权柄化身,算上即将被围杀的吞星,也不过六个。

  林东微微歪头,声线里带着一种棋手终局前的平静:

  “八对六。秦怀化,这场仗,你该怎么收场?”

  腐壤荒原边陲,灰色过渡带。

  天穹裂开,五色邪能如瀑倾泻。

  黄金一代三十三人已经战至极限。

  谭行的血浮屠刀光被五股邪能威压压得只剩下七成亮度,但他每劈出一刀,依然在地面上犁出数丈焦黑裂痕,逼得秦怀化一次次以灰白漩涡硬接。

  叶开的陀佛肉身一拳砸碎三头俯冲而下的泣灵异族,巨掌反手拍飞一头极血棘异族,那庞大躯干在异族潮水中轰然砸开一片真空地带,但他嘴角已经渗出血线。

  苏轮和完颜拈花背靠背,两柄刀划出紫白交错的死亡弧光,成片绞碎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迦昙异族与溃壤异族,但两个人的呼吸都已经粗重得像拉风箱。

  杀不完。

  太多了。

  五道邪神化身甚至尚未真正出手,光是那些铺天盖地的精锐祭祀亲卫,就已经将黄金一代压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秦怀化站在杀阵中央,灰白漩涡在掌心缓缓转动,祂看着谭行等人被异族潮水层层压缩的包围圈,眼底那两团光芒里的戏谑浓稠得化不开。

  “谭行,你看见了。你们三十三人,能撑多久?一刻钟?两刻钟?”

  祂的声音穿过厮杀声,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胜利者宣判前的从容:

  “到此为止了。”

  祂抬起右手,掌心漩涡朝上,对着天穹那五道庞大轮廓,声线陡然拔高:

  “你们!现在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穹之上五道邪神化身同时震颤。

  五股浩瀚到令人骨髓发寒的邪能威压从天顶倾泻而下,如同五座倒悬的山岳同时砸落.......

  轰!

  谭行只觉得双肩像是被万钧铁水浇铸,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半跪下去,血浮屠刀尖扎入地面才堪堪稳住身形。

  七窍同时渗出血线,视野边缘泛起猩红。

  他咬着牙抬头,看到身侧叶开的陀佛肉身轰然跪倒,生死玄气在那五重邪能碾压下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了两下,彻底熄灭.......那具庞大身躯又重新变回死物,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碎石。

  苏轮趴在地上,刀尖撑着地面,嘴角的血混着泥土涂了满脸。

  完颜拈花单膝跪地,铉月刀插在身前,呼吸断续。

  辛羿双目金光碎成散沙,眼角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三十三人,全部被压趴在地。

  七窍流血,武骨剧震。

  秦怀化缓步向前,灰白漩涡在掌心跳动如心脏。

  祂低头看着谭行那张被血污和戾气浸透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愉悦:

  “谭行,你们居然还想着自爆武骨?自爆法相?你们有这个心,但在我和五位邪神面前……你们连自爆的资格都没有。”

  谭行咳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之后彻底放开的疯狂。

  “杂碎,你以为……你赢了?”

  他五指缓缓收紧血浮屠刀柄,全身武骨开始疯狂震荡。

  自爆的纹路沿着经脉急速蔓延。

  叶开趴在地上,双目闭合,掌心生死玄气却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向核心压缩.......自爆。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就算死,也要撕下你一块肉。

  然而就在那三十三颗武骨本源即将同时炸裂的刹那.......

  轰!

  五股交织覆盖的邪能威压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像是两柄重锤从天外砸来,硬生生砸进了那严丝合缝的压制网络里,每一寸裂缝都在急速扩张。

  天穹之上,五道邪神化身同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震鸣,那倾泻而下的五色邪光如同被两柄巨刃从中劈开,猛地崩裂出一道数十丈宽的裂隙。

  然后,两道身影从裂隙中走了进来。

  一道在左。

  不高,甚至有些瘦削。

  一件洗得发白的铁灰色旧袍裹在身上,灰白短发被迎面压来的狂风扯得向后飘扬。

  祂周身没有任何真元波动,连脚下的步伐都走得慢吞吞的,像是饭后散步。

  但祂每往前走一步,面前那三五头正欲扑击的溃壤异族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山壁.......三丈,两丈,一丈。

  连惨嚎都没有,直接崩散成漫天尘灰。

  祂抬起眼皮,露出底下那双被岁月磨砺了上百年的深棕色瞳孔,平平淡淡地朝天穹之上五道庞大轮廓扫了一眼,然后哼了一声。

  短促。

  轻淡。

  却让天顶上五道邪神化身的气息同时顿了一顿。

  永战天王。萧破军。

  一道在右。

  比左侧这位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肩宽背厚得像一座移动的山峦。

  玄色劲装半旧不新,双臂裸露在外,肌肉线条粗粝如被岁月和战场反复锤打的岩层。

  每踏出一步,整片灰色过渡带的大地便跟着震颤一下,那些悬浮的碎石纷纷坠落。

  祂抬起头,看向天穹最中央那道正在疯狂蠕动的紫色触手聚合体.......欢虐化身,嘴角猛地一扯,露出一个近乎粗暴的笑容。

  两团深红色的真元在祂拳面上如同活物般搏动,发出沉闷的、如同地底岩浆翻滚的鼓点声。

  玄坛天王。朱麟。

  两位天王并肩而立,站在黄金一代三十三人前方三十丈处,站在五道邪神化身投下的阴影与二十万异族联军铺天盖地的潮水之间。

  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无形中铺展开来的气场,却让方圆百丈内所有悬浮的碎石同时落地,让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让那三十三具被压趴在地上、正准备自爆武骨的身影同时怔住。

  谭行的血浮屠刀身上,自爆纹路猛地一滞。

  他抬起头,看到那两道背影,眼底那股已经被五重邪能压到极限的戾气像是被灌进了一整坛烈酒加一把火药,轰地一声重新炸开.......烧得比之前更亮、更烫、更疯。

  “妈的……”

  苏轮趴在完颜拈花旁边,吐掉嘴里混着血的泥土,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又痞又痛快的弧度:

  “林狗…我就知道你有后手…拿我们当诱饵!你是真的狗啊……但我他妈爱死你了!”

  “闭嘴。”完颜拈花冷声呵斥,但他撑在刀柄上的指尖已经重新用力,铉月刀上的月白弧光再次亮起。

  叶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道背影,掌心的生死玄气从自爆的压缩状态重新转入运转轨道。

  身后那尊轰然跪倒的陀佛肉身正在缓缓直起腰来,半面狰狞半面慈悲的面孔重新仰向天穹。

  秦怀化掌心的灰白漩涡停住了。停得非常彻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祂看着那两道身影,眼底的白光剧烈闪烁,嘴角那抹持续了整场战斗的从容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永战……玄坛……”

  秦怀化轻声呢喃:

  “你们终于舍得出来了!”

  随即他缓缓向后退去,周身白光一闪,须臾只见,在五道邪能的遮掩下,一道和他一摸一样的幻像骤然出现,而他的本体却是慢慢消散于无形,向着星墓战区方向飙射而去。

  而天穹之上,五道邪神化身的气息同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那五股原本铺天盖地的威压,此刻竟然齐齐收缩了一线.......不是主动收回,而是被那两道从裂隙中走入的身影本身所携带的某种东西,硬生生逼退了半寸。

  “永战!你怎么可能在这里!你就不怕中域邪蛊,夜祟,魔魇趁虚而入吗!你……你敢跨域!”

  “萧破军!你疯了!你一个人跨域过来,你真不怕,中域长城失守吗?!”

  “还有……玄坛……朱麟!你不是应该在陀佛血丘吗!”

  五道声音从高天之上同时砸下,带着狂怒、震动。

  永战天王萧破军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朝身后那三十三道浑身浴血、刚刚从自爆边缘被拉回来的人影抬了抬手:

  “辛苦了。到后面喘口气,剩下的,交给我们。”

  玄坛天王朱麟缓缓握拳。

  双拳之上,那两团深红色真元的搏动骤然加速,每一下都带起一阵足以让方圆数里内碎石齐齐弹跳一尺的震荡波。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目光死死锁在天穹最中央那团紫色触手聚合体上,声线粗粝而滚烫:

  “嘿……陀佛已经死透了。南域那边,就剩两个邪神残喘,再也牵不住老子的脚。你们五个……”

  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大地轰然龟裂,无数道裂缝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深红色的岩浆般的光芒从裂缝深处涌出,整片灰色过渡带像是被他这一脚踩成了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今天一个都别想走!”

  “刚好,老子刚打死陀佛还没打过瘾.......”

  深红真元在他双拳上炸裂开来,两团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光球同时升腾而起,灼热的光浪将方圆百丈内的异族联军蒸发成了青烟。

  “.......你们五个,正好拿来给老子练手!”

  话音未落,玄坛天王朱麟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地面炸出一个十余丈宽的环形巨坑,那道深红色的彗星拖着数十丈长的炽烈尾焰,笔直冲天而起,朝着天穹最中央那团正在疯狂蠕动的紫色触手聚合体.......欢虐化身.......正面撞了上去。

  轰!

  第一声碰撞的冲击波从百丈高空炸开,肉眼可见的赤红与深紫两色能量如同两片对撞的海啸,朝着四面八方疯狂翻涌。

  整个灰色过渡带的天空像是被人狠狠撕了一刀,半边赤红半边深紫,交界处电闪雷鸣、空间扭曲如褶皱。

  与此同时,永战天王萧破军抬起了一根手指。

  只是轻轻一指。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蚊虫。

  但那根手指落下的瞬间,原本朝着黄金一代倾泻而下的五色邪能雨幕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万仞绝壁.......在距地面十余丈处齐齐炸裂,五色碎光漫天飞溅,如同千万朵同时绽放的烟花。

  那道无形的屏障向前平推而出,所过之处,正从高空俯冲而下的异族联军如同撞上了铁壁的潮水,层层叠叠地碎裂、崩散、炸开成漫天血肉碎块。

  一息之内,黄金一代头顶百丈的天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萧破军收指为掌,掌面朝下轻轻一压。

  那道无形的屏障轰然落地,在地面上砸出一道环形的、蔓延数百丈的冲击波,将方圆半里内的异族联军全部震飞出去。

  然后他脚下一步迈出,人已经横跨数百丈,出现在了玄坛天王朱麟身侧。

  两位天王并肩悬浮在百丈高空,背对着黄金一代所在的地面,面朝那五道庞大的邪神权柄化身。

  五道邪能威压如同五座翻涌的黑色火山同时朝两人压来,但萧破军只是把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眯起那双被岁月磨砺了上百年的深棕色瞳孔。

  “五打二,好大的阵仗。”

  他开口道,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是在跟邻居闲聊:

  “不过我估摸着,你们也就嚣张这一会儿了。”

  他感知到了。

  东南方向,三道如同烈阳般灼目的天王气息正在以极限速度穿越星墓区域,每一息都在拉近数十里。

  那种速度.......是彻底放弃了防御、将全部真元灌注在赶路上才会出现的狂暴轨迹。

  霸拳。贯日。焰焚。

  三位天王,正在全速赶来。

  萧破军嘴角那抹弧度终于弯了起来。

  “快了,等他们到了,五对五,单对单。”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那只刚抬起来的手指关节,指骨发出清脆的、如同老树开裂般的咔嗒声:

  “我萧破军打了一辈子仗,还没怕过和谁一对一。”

  天穹之上,五道邪神化身的气息同时沉了下去。那五道形态各异的庞大轮廓在虚空中微微后撤了一线.......不是后退,但确实是在调整姿态。

  祂们感知到了同样的事情。

  三道正在急速接近的、灼目到刺眼的人类天王气息,已经突破了腐壤荒原的外围屏障,进入了灰色过渡带的感知范围。

  “萧破军!你.......”

  “朱麟!!!”

  “你们疯了!”

  狂怒的咆哮从高天砸下,夹杂着邪能权柄剧烈波动产生的空间嗡鸣。

  五道邪神化身的体表同时翻涌起更浓烈的光芒,五股邪能如同被激怒的海洋般疯狂翻涌,整片天穹都在随之震颤。

  祂们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人族天王各守一域,被动防御如笼中困兽,被异域诸神分割压制了近千年。

  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从南域杀穿而来,一个从中域跨域而至.......人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疯了?

  什么时候敢主动追着邪神打了?

  祂们忽略了一件事。

  或者说,祂们一直在刻意忽略一件事。

  人族联邦之所以在过去千年里被动防守,从来不是因为人族不够强。

  而是因为人族以一族之力,独自扛住了异域所有原初侍神麾下所有部族的轮番冲击。

  一条绵延万万里的长城,挡住的是一整个异域世界的倾轧。

  而那群高高在上的原初侍神们,向来各怀鬼胎、彼此堤防,从未真正联手过。

  正是异域众神之间的裂隙,才让人族在这千年血火中勉强维持住了那条岌岌可危的平衡线。

  但那个平衡,正在崩塌。

  不是向着人族的方向,而是向着异域的方向.......不过是朝着对他们不利的那一侧塌陷。

  骸王、虫母、月之痕、无相、陀佛、漆黑大日……

  一尊又一尊原初侍神,在这几年里接连陨落。

  每一尊陨落的邪神,都意味着人族长城防线上有数道枷锁被同时崩开,意味着至少两到三位天王级别的战力从那片被邪能浸泡了百年的战区里被解放出来。

  千年以来最沉重、最漫长的封锁,正在被一尊尊邪神的陨落撕开缺口。

  尤其是恶怖的消失.......那尊盘踞在西域魔谷、以战斗厮杀为食的原初侍神消失之后,整整六位天王的战力被彻底释放。

  所以这一代,是自长城建立至今将近千年以来,人类联邦最主动、最血性、最不讲道理的一代。

  萧破军跨域而来,不是因为莽撞。

  是因为他守的那段中域长城,武法天王,正在盯着。

  朱麟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失职。

  是因为他亲手锤碎了陀佛的本体之后,南域那两尊残喘的邪神连头都不敢探出巢穴。

  天穹之上,五道邪神化身感知到了这一切。

  那些冰冷的、隶属于权柄本源的思维中,破天荒地翻涌起一股名为“不安”的波澜。

  祂们忽然意识到.......这一次,不是祂们围杀人类。

  是这群人类,借着祂们集结的机会,反过来把祂们包进了一张更大的网里。

  但萧破军和朱麟已经不再给祂们重新调整的时间了。

  玄坛天王朱麟右拳回收至腰间,那团深红色真元在他拳面上压缩到了极致,如同一颗即将爆发的微型恒星。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真元灼得通红的牙床:

  “刚才那拳热身.......”

  轰!

  第二道赤红彗星再次撞出。

  与上一道不同,这一次朱麟的拳锋上缠绕着纯粹的肉身气血之力.......

  拳面所过之处,虚空如同被烙铁烫穿的纸页,留下一条焦黑的、久久无法愈合的空间裂痕。

  这一次他锁死的目标,是欢虐化身最右侧那团七彩流光的、时刻变幻形态的“极乐”。

  而萧破军,自始至终没有显化他那杆声名赫赫的大戟。

  他只是把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下,然后像散步一样朝着天穹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整片天穹的颜色都变了。灰白的过渡带天幕在他脚下如同被踩皱的绸缎一样翻涌起来,一股比方才那一指沉重十倍不止的威压从他瘦削的躯体中骤然铺开.......不是邪能,不是真元,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压制力。

  “永战”二字,从来不是说他在战场上活得久。

  而是说他打过的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都多。

  二对五,依然劣势。

  但两位天王之间不需要任何交流,便在同一时刻锁定了各自的目标。

  一人打一个,剩下的三个.......等霸拳、贯日、焰焚赶到,再一个一个清算。

  黄金一代三十三人仰头看着天穹。

  看着那两道比起五道邪神化身渺小得多的身影,在漫天五色邪光中硬生生撕开两条血路,看着那团赤红彗星撞入七彩漩涡中炸开的漫天火花,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空间裂痕直直斩向墨绿色的臃肿本体。

  谭行撑着血浮屠站起身,吐掉嘴里混着泥沙的血沫,抬头望向天穹深处那三道正在急速靠近的金色光点,嘴角咧开一个满是血污的笑。

  “五打五……好啊。”

  他握紧刀柄,目光重新锁回地面上那些正在重新集结的异族联军,声线沙哑却滚烫:

  “兄弟们,喘够了没?”

  身后,三十三道从自爆边缘被硬生生拉回来的气息,正在一盏茶的时间里急速回升。

  真元、气血、战意,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松开,轰然弹起。

  “够了。”叶开说。

  “早他妈够了。”苏轮说。

  完颜拈花没有说话,但他的铉月刀已经再次出鞘。

  谭行感受着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他指了指那道站在异族之中的身影,狰狞说道:

  “走!我们去弄死秦怀化!”

  "走!"

  身后众人轰然应喝如雷鸣炸裂。

  真元、气血、战意如同被压到极致后骤然松开的弹簧,轰然弹起,将方才被五股邪能压趴在地上的颓丧一扫而空。

  天人法相重新显化,各色光华在灰色过渡带这片废墟上接连炸开.......叶开的陀佛肉身重新站直,巨掌朝前一拍,数十头正在合围的迦昙异族被碾成肉泥;

  苏轮的斩龙之刃瘟疫绿光暴涨,三道刀光连斩,在异族潮水中劈开一条笔直通道;

  完颜拈花的铉月刀拖出一道月白弧光,将试图从侧翼拦截的两头溃壤异族从中劈成两半。

  三十三人,如同三十三柄被重新磨亮的刀刃,朝着秦怀化的方向悍然碾压而去。

  秦怀化站在百丈外,掌心灰白漩涡缓缓转动。

  祂看着那道正向自己急速逼近的金红刀光,嘴角那抹弧度不紧不慢地弯起来.......从容、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作呕的怜悯。

  谭行冲在最前面。血浮屠刀锋上的金红光芒越来越亮,两边的风声被刀气切割成尖锐的啸音。

  距离在急速缩短。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

  刀锋的寒意已经堪堪触及秦怀化胸前那层灰白光晕。

  然后谭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刀锋穿过了秦怀化的胸膛。

  没有阻力。

  没有碰撞。甚至没有那层灰白漩涡应该传来的、足以把刀锋卸开的权柄之力。

  血浮屠的赤金刀尖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锥刺入一团冰冷的雾气,从秦怀化的前胸贯入、后背穿出,连一丝血肉被灼烧的焦糊味都没有传来。

  秦怀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道被刀锋贯穿的灰白色空洞,然后抬起头,朝谭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不足一尺的距离内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谭行...."

  祂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这次....算我们平局!下次再玩!!"

  谭行一刀横斩。

  刀锋横扫而过,将秦怀化的身躯从腰间切成两段。

  但断口处没有任何血花迸溅,只有灰白色的、如同薄雾般的碎屑从切口边缘飘散开来,又被下一瞬间重新聚拢的漩涡引力拉回原位。那具被腰斩的身躯甚至没有晃动,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原处,上下两截躯体之间以灰白雾气相连,缓缓重新愈合。

  幻相。

  谭行的血浮屠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眯起眼,刀身上的赤金光芒猛地朝外爆开一层金红色的探测波纹.......

  波纹扫过秦怀化的"身躯",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阻力,径直穿透而过,在百丈外的虚空中渐渐消散。

  "是幻相。"

  谭行沉声道,声线里那股刚刚燃起来的滚烫战意被一盆冰水浇得滋滋作响。

  身后的三十几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苏轮握着斩龙之刃的手紧了紧,嘴角僵了一瞬:

  "幻相?那他妈真的在哪儿?"

  秦怀化的幻相没有回答。

  祂只是站在原处,那道被刀锋劈开的灰白色躯体在几息之内重新恢复完整。

  祂微微歪头,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注视谭行的眼睛,然后那抹笑意更深了。

  "别着急。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话音落下,幻相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从边缘开始向中央迅速褪色、变淡、碎裂,最后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光点悬浮在谭行刀尖前方半尺处。

  那团光点跳动了两下,如同一个嘲讽的眨眼,然后无声无息地湮灭在空气中。

  谭行站在原地,握着血浮屠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偏头扫了一眼天穹.......朱麟和萧破军正在五道邪神化身之间杀得天地变色,赤红与灰白的冲击波不断在高空炸开。

  三位正在赶来的天王气息越来越近,霸拳的金光、贯日的白芒、焰焚的橙焰已经肉眼可见地出现在天际边缘。

  所有力量都在朝着这里聚集。

  而真正的那条蛇,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滑了出去。

  "传讯林东。"

  谭行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告诉他,秦怀化不在腐壤荒原。是幻相。老子被他耍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转头,目光越过整片灰色过渡带,朝着星墓战区边缘的方向看去。

  那里,炮火声依然在隐隐炸响,感应天王、锁渊天王、斩月天王三道光柱正将那颗名为"吞星"的黑暗漩涡层层绞杀,战局眼看着就要收网。

  如果秦怀化的真身去了星墓战区.......

  他把血浮屠从半空中收回,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住星墓方向那片被战火染成深紫色的天际线。

  "叶开,你的传讯能不能发到林东那?"

  "已经发了。"

  叶开站在陀佛肉身旁,掌心生死玄气凝成一缕微光,刚刚从他指尖射出:

  "林东在三息之内就会知道。"

  谭行没有再说话。他盯着星墓方向,那双被战场淬炼过的眼睛深处,那股被幻相戏弄的戾气正在重新凝实、淬火、变得更加危险。

  星墓战区边缘,深紫色的天穹下。

  一道身影正从战区侧翼的一条裂隙中缓步走出。

  祂周身的灰白光晕敛到了最低限度,将自身的气息压缩得如同夜风中一缕极易被忽略的寒意。

  祂抬眼看着前方那片被三道天王光柱绞杀得摇摇欲坠的黑暗漩涡,看着吞星那团如同黑洞般的权柄化身在天王们的高压下发出断断续续的震动,嘴角那抹笑意重新弯了起来。

  “吞星,撑不住了。”

  低声自语,声线比腐壤荒原那时更淡、更稳,像在评价一场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棋局。

  “感应、锁渊、斩月……三位天王大人,可别让我失望啊。”

  他朝星墓核心方向迈出一步,掌心灰白漩涡悄然转动,牵引着周遭残存的混乱能量如百川归海。

  低头扫了一眼右手背.......那道万变契约留下的邪能纹路正泛着幽光,如一条蛰伏的蛇,在他指骨间缓缓游走。秦怀化眼底两团白光掠过一抹满意,似猎人检视已落阱的猎物。

  “林东……”

  他抬步向前,灰白光晕重新覆盖全身,步伐由缓转疾,整个人化作一道无声的流星,刺入战场硝烟深处。

  “你摆下这一局,算准我会引谭行他们过去,围杀谭行,围杀黄金一代,算准我集结邪神的时间节点,甚至提前把永战和玄坛埋伏在那里等我自投罗网。”

  风声灌耳,星火飞溅,他疾行中声音却愈发清晰,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激流。

  “可你有没有想过.......”

  前方五百丈,吞星的黑暗漩涡在三道光柱夹击下寸寸崩裂,权柄外壳碎落如黑曜石雨。

  “我早知永战和玄坛就在那里。”

  秦怀化蓦然刹步,脚下星骸震颤,扬起一圈尘埃。

  他抬起眼,盯着那即将碎裂的黑色巨涡,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底下露出的,是愉悦。

  “那五尊邪神……”

  “从来就不是我的底牌。”

  灰白光华暴涨,他掌心的漩涡骤然扩张。

  “它们,是饵。”

  “用来喂饱天王的饵。”

  “是帮你林东坚定信心的饵。”

  “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秦怀化的目标,不过是搅局、收割、围杀黄金一代的饵。”

  他嘴角笑意疯狂上扬,眼底的白光像两轮即将坠落的冷月。

  “可我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

  秦怀化一步踏出,整片战区仿佛为之一沉。

  “就是....那个拥有吞噬之力的.......吞星啊!”

  声音落下的一瞬,灰白漩涡加速旋转,秦怀化瞬间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