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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 再起波澜

  许克生後背火燎一般疼,左臂的箭伤更是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紮骨头。

  他忍着疼痛,拦住一个中城兵马司巡城的总旗,命他去迎接百里庆。

  总旗见他满身是伤,不敢耽搁,问清了百里庆的相貌、骑乘,立刻领命而去。

  许克生则在小旗的护送下回了家。

  许克生刚擡手要敲门,门打开了。

  董桂花、周三娘都在里面。

  董桂花脸色苍白,看到许克生的模样,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着喊出一声「二郎!」

  许克生忍着剧烈的疼痛,强笑道:「别怕,一点皮外伤。」

  一旁的周三娘倒还镇定,连忙上前扶住他晃晃悠悠的身子,手上用力稳住他:「三郎,快进家吧,外面风夫,别让伤口再见了风了。」

  许克生谢过护送的小旗,进了院子,董桂花急忙搀扶了另一边。

  阿黄蹭了过来,闻到血腥味,它有些好奇地打量许克生,尾巴也没有往日摇的那麽欢快。

  周三娘见他要去放药材的屋子,急忙劝道:「二郎,去书房吧,屋里暖和。」

  许克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先去书房上药。」

  董桂花推开了书房的门。

  许克生一眼就看到了清扬,正在里面准备各种药物。

  许克生进了屋子扫了一眼,金创药、高度白酒、包紮的绷带、一锅开水————

  许克生心里犯起了嘀咕,疑惑地问:「清扬,你知道我受伤了?」

  清扬笑道:「贫道掐指一算,————」

  看许克生白了她一眼,清扬咯咯地笑了,「要不然呢?公主怎麽会突然奔向你?」

  这个时候,也只有见惯刀伤的她,才能笑得出来。

  许克生这才明白,拉车辇的马儿突然受惊,竟然是清扬从中捣鬼。

  清扬解释道:「贫道看锦衣卫上前护着你了,就回来了。」

  说着,她拿起一把大剪刀,吩咐道:「你趴在软榻上。」

  许克生明白她的用意,在周三娘的搀扶下,缓缓趴下。

  清扬扬起剪刀,咔擦几下剪断了许克生身上的箭杆,动作乾脆利索。

  嘶!

  清扬最後剪断了左臂的羽箭,许克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这枝剪伤的最深。

  许克生感觉伤到骨头了。

  清扬的动作太快了,许克生似乎刚趴下,箭杆已经全部落地了。

  董桂花在一旁烫纱布,心疼的在直落眼泪。

  周三娘早已经数过了,「二郎,左胳膊一箭,後背五箭,後背有一箭在脖子下面,再高一点就射中脖子,你就没命了。」

  清扬放下剪刀,看了一眼伤口,淡然道:「他当时趴在马鞍上的,这种姿势,除非是抛射,否则很难伤到脑袋、脖子这些要害。」

  去了箭杆,许克生重新坐起来,在周三娘的协助下脱掉了棉袍。

  棉袍的後背沾染了不少鲜血。

  清扬让他重新趴下,检查了後背的几处箭伤,「後背的几处,都进去的不到一指深,抹点药就行了。」

  许克生放心了,「三、五天就能结疤了。

  清扬看着他的左臂却说道:「麻烦的是左臂,箭头进去大半,需要医生给你处理。」

  董桂花低声道:「清扬,我雇了帮闲去太医院请戴院判了。

  「请了院判?」许克生有些惊讶,「刚才我还让帮闲去叫卫博士了。」

  董桂花嘟囔道:「老卫是兽医,哪比得上院判。」

  许克生只好随她了。

  清扬拿起了钳子,「二郎,忍着点儿。」

  话音未落,她已经出手如风。

  後背上的几个箭头被她一一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许克生强忍着疼,要周三娘捡起来给他看。

  每一个箭头他拿起来仔细查看。

  这些箭枝保养得极好,箭头都打磨得锋利无比,闪闪发亮,没有一丝锈迹。

  许克生暗暗摇头,想不到几个马贩子的装备竟然如此精良。

  周三娘给伤口涂抹了药膏,用纱布包上。

  只有左肩膀的伤,清扬不敢贸然起出箭头,只能擦了一些烈酒作罢。

  白酒刺激着伤口,许克生疼得浑身哆嗦,却硬是咬着牙没再出声。

  ~

  在等候戴院判、卫博士的时候,许克生趴在软榻上缓了缓神,将上午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清扬听到「缪春生」的名字,不由地皱了皱眉。

  许克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但是董桂花和周三娘都在旁边,有些话不方便直接问,他便想了个法子,故意说道:「我感觉有些冷,可能要起热了。」

  说着,他看向两人,口授了一个简单的药方:「三娘去隔壁捡药。」

  「桂花去将煎药的砂锅翻出来开。」

  等她们两个出去了,不等许克生询问,清扬就低声道:「来京城抢蜂窝煤生意的,就是缪春生出头,其他几家在幕後。昨晚江宁的一个作坊,人手摺损了三个。」

  说到「折损了三个」时,清扬的声音低了几分,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显然,这一次他们吃了不小的亏。

  许克生有些意外,遗憾道:「早知道有这个过节,今天就让衙役用心打」,光明正大地废了他。」

  清扬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低声道:「以後找机会吧。」

  许克生用力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知道了缪春生的企图,自然不会就此放过他。

  这种豪强劣迹斑斑,随便搜集一些问题,都够他进监牢了。

  经历了上午的惊险,又流了不少血,许克生此刻只觉得又累又饿,浑身酸软无力,头昏脑胀。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针紮火烤一般。

  他趴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什麽时辰了?」

  「早过未时了。」清扬回道。

  许克生看着刚进屋的周三娘,「快去给我来一碗吃的,饿死了。」

  周三娘匆忙放下药材,」那就来炒一点驴肉吧,有现成的。」

  「成,都成,只要是吃的,什麽都行。」许克生笑道。

  他早已饥肠辘辘,胃里有些火烧火燎地不舒服,哪里还顾得上挑拣。

  ~

  周三娘炒了一份驴肉,董桂花给包了一碗云吞。

  许克生早饿坏了,左手吊着不敢动,只用右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一阵猛吃。

  他只觉得今天的云吞、驴肉都格外地香甜,连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许克生正在狼吞虎咽,卫博士和百里庆几乎同时赶到。

  董桂花和周三娘去西院回避了。

  清扬却留了下来,「贫道方外之人,不在乎这些。何况一个是二郎的徒弟,一个是仆人,都没有外人。」

  许克生看到百里庆毫发无伤,身上一滴血都没有,终於放心了。

  可是卫博士、百里庆看到许克生趴在软榻上,身上多处箭伤,两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卫博士几步冲到榻前,声音都变了调:「老师!您这是遭了谁的暗算?怎麽伤得这麽重!」

  许克生吃下最後一个云吞,放下了筷子,简明扼要地把聚宝门外遇袭的经过说了一遍。

  百里庆十分懊恼,,擡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自责道:「老爷,都怪小人!当时不该恋战,应该跟着您一起回城的,不然您也不会遭这份罪!」

  许克生又安慰了他一番,「那些人就是狗皮膏药,咱们甩不掉的。如果不是你拦截,他们跟着京城这夥人合兵一处,反而更麻烦。」

  卫博士挽起袖子,拿起烈酒开始洗手,」老师,您忍一忍,许生将最後的箭头拔下来。」

  清扬急忙提醒道:「卫博士,已经请了戴院判。」

  卫博士的手顿在半空,连忙收了回来,连连点头:「对对对,戴院判是神医,有他在,老师的伤肯定能更快好,那就等他老人家。」

  许克生却说道:「等半炷香吧,如果不来就你来。」

  阿黄冲着大门狂叫,有人在敲门。

  百里庆迎了出去,接着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戴院判请进了院子。

  百里庆将他迎进书房,戴院判人看到许克生的伤,不由地大吃一惊,「启明,上午不是下乡去审案子吗?怎麽还伤成这个样子?」

  许克生又将前後经过说了一遍。

  戴院判一边听一边摇头叹气,连声感叹:「朝廷又要掀起一个大案子了。启明放心,今天追杀你的人,一个也休想跑掉,他们死定了!」

  许克生忍不住叹息,「一个马场如此,不知道其他马场如何?」

  戴院判不再多言,烈酒搓洗了双手,询问道:「启明,喝点麻沸散吧?」

  许克生摇摇头,语气坚决地反对:「院判,喝了麻沸散就晕晕乎乎的,得一觉睡到天黑。晚生还要进宫一趟。」

  戴思恭见他坚持也不再勉强,而是笑着提醒道:「会很疼哦。要不要绑上左臂?」

  许克生咬咬牙,」不用绑,来吧。」

  只需要拔出箭头,抹了药就可以了。

  又不是关云长刮骨疗毒,许克生决定忍一忍。

  ~

  咸阳宫。

  朱元璋、朱标父子正在召集重臣议事。

  他们在讨论太仆寺案的主犯的惩罚。

  父子两个早已经达成共识,现在不过是通报一番。

  最後的惩罚基本上是按照朱标的意思,少卿、寺丞、两个主薄斩首,其余的全部是流放或服苦役。

  大臣们纷纷表示,拥护陛下、太子的英明决定。

  「圣上治贪惩恶,举措严明,臣等俯首赞同!」

  「陛下圣断英明,臣等无有异议!」

  」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太仆寺大案,能一举揭开盖子,上元县令许克生当居首功。」

  喝了一口茶,他又继续道:「当初太子举荐他的时候,朕是有些犹豫的,毕竟是京畿要地。」

  说到这里,朱元璋看向朱标,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但是现在看,太子识人的眼光远胜过朕啊!」

  朱标有些惶恐,急忙起身道:「父皇谬赞!许生之所以脱颖而出,主要是因为父皇从民间发现了他,启用了他,儿臣才知其一二。何况儿臣的识人之道,皆源自父皇悉心教诲与耳濡目染!」

  朱元璋笑着点点头:「嗯,好,好!」

  其他大臣也都跟着赞美了陛下和太子。

  也有大臣跟着夸赞了许克生:「上元县推出的蜂窝煤,安置贫苦百姓,价廉物美,百姓这个冬天省钱了,利国利民呐!」

  「上元县的耕牛明显养的比其他地方好,牛犊子存活的也多。」

  「...

  —"

  等众人安静了,朱元璋拿起一份奏疏,」咱们议议开春的开荒安排。」

  周云奇匆忙送来了一份揭帖,上前呈送给了朱元璋,「陛下,锦衣卫急报。」

  大殿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锦衣卫紧急奏报的,一般都是大事。

  朱元璋面无表情,打开看了一眼,当即皱起了眉头,转手给了朱标。

  朱标扫了一眼,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将锦衣卫的急报读了出来:「上元县令许克生,午正前後在聚宝门外遇到袭击,身受多处箭伤。锦衣卫在追查袭击者的身份。」

  大臣们面面相觑,许克生这是第几次遇险了?

  这次又是谁啊?

  这麽想不开?!

  陛下刚才正在夸赞许克生,接过人在外面被追杀了?!

  凉国公蓝玉看了一眼身边的勋贵,目光如刀子一般,不会是哪个人的手下吧?

  目光最後落在咸安伯的身上,看咸安伯很坦然,蓝玉才收回目光。

  仔细寻思,蓝玉感觉不像是勋贵的手笔。

  没人敢在京城截杀朝廷的命官。

  勋贵们心头凛然,低着头全都不敢说话。

  ~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缓缓问道:「这次又是谁啊?」

  明知许克生总领太子的医治,怎麽老有人不长眼?

  大臣们都缩缩脖子,没人会出来说话,毕竟自己啥也没干。

  但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不是自己,谁知道手下的狗奴才有没有胡作非为啊O

  咸安伯最放心,肯定不是自己。

  陈管事被打,他就严格约束家仆,打了几个人的板子,开革了几个。

  现在府里的奴仆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出门都低着头。

  御阶上传来朱元璋淡淡的声音,「咸安伯?这两天都忙什麽呢?」

  咸安伯吓得魂都飞了,急忙出列,声音颤抖地回道:「陛下,臣因为陈管事胡作非为,近日一直在整顿家风。」

  朱元璋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朕相信你。」

  咸安伯悬着的心「咚」地一声坠落,老泪滚落,」陛下,臣就是昏了头,也不敢去杀朝廷命官。」

  朱元璋微微颔首,「知道了。」

  东华门的侍卫送来了一个包裹:「陛下,护送十三公主去上香的锦衣卫送来了一份急报,说是上元县的许县令委托送来的。」

  周云奇上前接过包裹,打开後,里面是一个充满污渍的册子。

  朱元璋当即下旨:「宣送册子的人进宫。」

  ~

  朱元璋看了一眼册子,有些不太明白,看样子是交易记录。

  时间、地点、人物、数量都有。

  但是交易的是什麽?

  许克生被追杀和这册子有关?

  送册子的锦衣卫总旗被带来了。

  朱元璋询问道:「册子如何到了你的手上。」

  总旗躬身回道:「回禀陛下,许县令在聚宝门外遇袭,身受多处箭伤,暂时无法亲自入宫,便委托臣将这本册子呈送陛下,说是与太仆寺案有关。」

  朱标吩吩咐道:「将前後仔细讲清楚。」

  总旗将看到许克生被人追杀,公主的马儿受惊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当听到册子和太仆寺案有关,朱元璋已经大概猜到了交易的是什麽。

  是战马!

  朱元璋的脸色终於沉了下去!

  战马属於军国利器,属於朝廷严格管制的物资,任何人都不得私下买卖。

  可这些人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私下贩卖官办马场的战马,简直是胆大包天!

  朱元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怒气。

  朱标急忙问道:「十三公主如何?有无受到惊吓?」

  「禀太子殿下,公主安然无恙。」

  朱标连连点头「善!」

  ~

  总旗禀报完就退下了。

  朱元璋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的十分仔细。

  册子的时间跨度不大,只有一年半的时间,交易量也少的很。

  加起来不到十五匹战马。

  但是能当做战马的,都是上等好马,在市面上有价无市。

  十五匹就已经是金额特别巨大的案子了。

  朱元璋心里清楚,马场不可能是从去年才开始卖马的,犯罪的时间肯定更早。

  朱元璋的脸上阴云密布,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殿里鸦雀无声,大臣们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生怕触怒龙颜。。

  良久,朱元璋才擡起头,缓缓道:「今天议事就到这里吧。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官员留下。」

  大臣们躬身告退。

  大殿里再次沉静下来。

  朱元璋再次下旨:「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将册子给了朱标,「标儿,你看看。这太仆寺案远没有结束。那几个主犯,还得让他们多活些时日,把背後作孽的渣子都揪出来!」

  朱标早就好奇册子里写的什麽。

  但是他没有急着看,而是请示道:「父皇,给许克生派一个刀伤科御医去吧?」

  朱元璋摆手道:「他就是名医,派人去,还不如让他自己解决。」

  朱标想想也是,太医院没有谁治疗刀伤比许克生强,毕竟汤瑾那麽重的伤都被许克生救活了。

  朱标打开了污渍斑斑的册子,看了不过两三页,就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脸色当即大变,有些惭愧地说道:「现在看来,父皇一开始的判决最合适。」

  官办的马场竟然敢私自贩卖战马,就连仁慈的朱标也无法容忍了。

  这是在挖大明朝的命根子。

  朱元璋摆摆手,「标儿,这不怪你。谁能想到,他们胆子这麽大。白白辜负了朝廷对他们的信任啊!」

  守门的内官进来禀报:「陛下,上元县许县令求见。」

  大殿里的人都大吃一惊,不是受伤了吗?

  朱标急忙道:「快宣!」

  许克生吊着左胳膊,进殿躬身施礼,「臣上元县令许克生恭请陛下安!请太子殿下安!」

  朱元璋、朱标都微微颔首。

  朱元璋淡然道:「说说吧,今天又是怎麽一回事。」

  ~

  许克生重点解释了册子的来源,以及被追杀的经历。

  朱元璋连连冷哼几声,「在朕的京城,截杀朕的县令!好!好的很呐!」

  朱标上下打量许克生,除了脸色苍白,左胳膊吊着,似乎精神气还行,「伤口谁给你清理包紮的?」

  「禀殿下,是戴院判登门给臣处理的。

  「好,本宫那就放心了。」朱标笑道。

  内官再次禀报:「陛下,锦衣卫蒋指挥使求见。」

  朱元璋沉声道:「宣!」

  ~

  东华门外,卫博士坐在驴车的车辕上,袖着手等候许克生出来。

  一个胖子骑着驴匆忙赶来看,竟然是庞主簿。

  卫博士急忙跳下来招呼他:「主簿!」

  庞主薄焦急地问道:「县尊进去多久了?」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卫博士见他急的满头大汗,急忙问道。

  「百里庆被抓了!」庞主簿跌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