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特和您提起过我？」何西反应了过来。
科尔夫斯主教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奥术研习者，总是拥有令人惊叹的洞察力。」
「格罗特对我说，若不是何西先生的智慧，他恐怕永远也查不出，那些潜藏於菌丝中的诅咒，竟然源自遥远的幽暗地域。」
原来如此，何西顿时明白为什麽一见面，解析面板就弹出好感度提升的提示。
他应该就是先前让格罗特去调查变异菌丝与致病事件的那位主教。
似乎是注意到了何西身後崔斯特那一瞬细微的肢体反应，科尔夫斯冲着那个被兜帽遮住的面孔点了点头。
「喂，格罗特难道没和你说过我吗？」
来自下方的粗嗓门让科尔夫斯低下头，眼角的皱纹也随着更深的笑意舒展开来。
「乌拉格先生，格罗特提起你的次数，可比提起何西先生还要多。」
见乌拉格那张红脸似乎又涨了几分，老主教又补了一句：「不用怀疑一位牧师的感知。从你踏入广场的那一刻起，我就注意到了。
「咳咳，」何西连忙转移话题，「科尔夫斯主教，请问格罗特是受了什麽伤？」
「无需担忧。」科尔夫斯摆了摆手，「格罗特并未遭受刀剑或法术造成的创伤。只是他这几日过於劳累，我便让他暂时休养一段时间。」
何西点了点头。虽然他不太了解受难者教会的具体教义，但格罗特没遇到危险就好。
「主教大人，我想向您打听一些关於近期城内谋杀案的事情。不知道神殿这边是否掌握了什麽线索？」
科尔夫斯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些许疑惑：「何西先生问的，是哪一起谋杀？」
「关於一周前，市政厅的伊桑·克伦德议员遇害那件事。」
老主教皱起眉头，神情微微有些错愕，似乎不太明白何西为什麽会跑到这里来打听。
「何西先生为什麽会调查这件事？」
何西先简单提到了市政厅第二次受到袭击的事情。
老主教点了点头，似乎已经知道此事。
随後，何西又说起自己的一位朋友，也在那晚的混乱中失踪了。
「请随我来。」
见他转身往神殿侧厅走去，何西三人也跟了上去。
「主......主教大人，我......我是...
」
刚走出没多远，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的廊柱後传出。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站在阴影里。
她长着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脸颊上沾着不少灰泥，身上那件罩衫也破破旧旧。
女孩双手捧着一个边缘有些缺损的陶碗。
碗底填着一团浑浊的凝固物—像是某种动物脂肪融化後重新凝成的油脂，中间还插着一小截麻布捻。
科尔夫斯停下脚步，温声说道：「是小蕾拉，对吧。
小女孩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睛亮了起来：「嗯！主教大人！」
「蕾拉是来找妈妈的。」
「泰莎修女说，她今天应该就可以回家。蕾拉......蕾拉都等了一天了......马上天都要黑了。」
她将怀中那个简陋的自制脂灯向前移了移：「妈妈怕黑，所以...
，科尔夫斯没有直接回复她的问题，而是弯下腰，轻声问道：「小蕾拉是不是肚子饿了？」
名叫蕾拉的小女孩摇了摇头。
咕~
即便那张脸有些黑默的，也难掩那点窘迫的红晕。
她手指抠着陶碗，只好点了点头。
「厨房今天熬了很香的麦糊哦，」科尔夫斯伸手摸了摸她的乱发，「我们先吃饱肚子，然後再去见妈妈好不好？」
蕾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科尔夫斯招来不远处一名正在忙碌的修女，嘱咐她先带孩子去吃点热食。
看着那个抱着陶碗、一步三回头跟着修女离开的小小背影，何西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前方传来。
「主教大人，梅芙女士她的伤还没..
」
来人正是先前拦住何西他们的修女泰莎。
没等她把话说完，科尔夫斯便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去照顾其他病患吧，这里交给我「」
。
泰莎看了一眼主教疲惫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什麽，但最终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跟着主教走进侧厅，血腥味与草药苦涩的气味顿时扑面而来。
厅堂内摆放着许多简易的木制床，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伤患。
有些正在痛苦呻吟，有些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
右侧靠墙的位置，一位牧师正站在床位前，双手亮起柔和的白光，显然是在施展治疗法术。
「各位，请稍等。」
科尔夫斯快步走到临近走道的一张木床前。
手掌虚按在伤者的上方，白光自掌心涌现，渗入这名伤者身上的绷带之中。
何西注意到，躺在床上的正是一位有着棕色长发的女士。
她紧闭双眼。
胸口的亚麻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显然受了不轻的外伤。
看来她就是那个叫蕾拉的小女孩的母亲了。
「咳......咳咳。」
床上的女士睁开眼睛，嘴唇微张，似乎想起身说些什麽。
「赞美伊尔玛特，先别乱动。伤口还需要一点时间癒合。」
科尔夫斯安抚道：「再稍微缓一下。蕾拉来接你了，她正在後院吃东西，等你感觉好些，可以直接过去找她。」
看来先前是泰莎修女为了安慰小女孩，给了一个大概的时间。只是神殿里的牧师不太够用，还没来得及完成她母亲的治疗。」
直到此刻，何西才意识到，这间神殿收治的病患比他想像中更多。
放眼望去，这里并非全是染病或因普通意外受伤的平民。
至少有一半伤患，身上都缠着渗血的绷带，像是遭遇了某种利器的劈砍。
难道这几天外围城区发生了什麽帮派火拼？还是说，这些伤员也和那两起针对市政厅的袭击有关？
见科尔夫斯主教安抚完伤者，已经走到尽头那扇木门前，何西收起思绪，跟了上去。
穿过木门後，是一段长长的走廊。
让何西有些意外的是，科尔夫斯主教顺着走廊，带他们来到一间看似忏悔室、却积着不少灰尘的小房间前。
他走到一个木箱前，将其挪开，地面的木板上随即露出一个隐蔽的铜制拉环。
握住拉环轻轻向上一提，随着轻微的咬合声，木板向两侧滑开。
下方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阶梯。
「地下室？」
「请随我来。」
科尔夫斯主教朝後点了点头，率先走了下去。
楼梯两侧悬挂的油灯依次燃起火焰。
乌拉格率先跟了下去，何西也顺着略显狭窄的阶梯往下走去。
阴冷的地下气流迎面涌来，血腥味随之钻入鼻中。
整个地下空间比何西想像中宽许多，四周墙壁由坚硬的青灰色砖石砌成。
除了血腥味，空气里还夹杂着一股类似防腐香料的气味。
放眼望去，一排厚重的石棺静静陈列在昏暗之中。
若不是两侧墙壁上依然雕刻着受难之神那双被红绳束缚的手，再加上何西对这位主张忍受苦难与救赎的神灵也算稍有了解，他恐怕已经下意识掏出法杖了。
「乌拉格先生，麻烦你帮我打开这座石棺。」
科尔夫斯主教走到一具靠墙的石棺前，对身後的矮人说道。
心大的矮人倒是没有半点犹豫，双手一搓，直接按在石棺盖上。
厚重的石棺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向一侧。
「愿受难之主垂怜你在现世承受过的痛楚。」
科尔夫斯低声诵念道：「宽恕我们的冒犯，加拉格尔。为了让真相显露，我们不得不暂时打扰你的安息。」
何西指尖魔力微动，白光自掌心亮起。
【光亮术】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墓室。
棺内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死者的皮肤呈现出灰暗乾瘪的皮革质感，紧紧贴附在骨骼上。
深陷如黑洞的眼窝与萎缩的牙床，无一不在证明生命早已离去。
视线下移，何西眼睛眯起。
他注意到死者的颈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骇人切口。
「颈骨是断的？」
和遇袭的议员一样？」
何西带着疑惑的目光擡起头，只见主教点了点头。
尽管何西对相关知识谈不上精通，但仅凭常识也能推断出，这具屍体在这里躺了绝对不止一两周，至少已经超过一个月。
「加拉格尔，一位虔诚的「苦担者」，死於上个月十二日。」
「两个月前，附近的巷子里就已经发生过一场凶杀事件。两名居住在附近的平民倒在了血泊中。」
「那两位居民虽然不是教会的正式成员，却也奉行着我主的教诲，平日里经常用自己的收入接济流浪者。」
「和加拉格尔不一样的是，我们当时未能及时察觉异样。等我们赶到时，那两名善良的平民......头颅已经被割走了。
37
「主教大人，您的意思是，这起连环谋杀，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
「而且......谋杀的目标，呈现一定的规律性？」
科尔夫斯主教点了点头，承认了何西的推论。
何西回忆起那张官方发布的悬赏令。
克伦德议员生前一直致力於改善外围城区的公共设施，为平民与自由冒险者争取权益..
如果悬赏上的内容属实，这些凶手的目标似乎一直锁定在那些有一定名望的人身上。
不对......不只是这样。
从两个月前的平民，到加拉格尔，再到如今的市政厅议员。
他们谋杀目标的身份与社会地位，在不断上升。
「两个月前，有报告给看守者吗？」
科尔夫斯主教笑了：「前几天，看守者给出的回覆依然是——还在调查中。」
何西反应了过来。
这里是海崖区，不比幽谷区好到哪里去。
常住人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平民和流浪汉，属於毫无油水可言的地带，看守者在这里部署的分部成员也少得可怜。
虽说在外围区域，各种帮派斗争和犯罪事件犹如家常便饭，但何西原以为，涉及到斩首这种恶劣的连环死亡事件，多少能引起官方的一点重视。
可现实却是，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看守者和市政厅对这些底层的鲜血视若无睹。
直到凶手的刀刃悬在他们自己人——
一位议员的脖子上，甚至连看守者总队长都被列入死亡名单时，他们才贴出悬赏，向外求助。
「我所知晓的线索仅限於此。」
「希望能给何西先生带来些许帮助，尽早查明真相。」
「多谢主教告知，这对我确实很重要。」
几人顺着阶梯原路返回，重新回到了上方的走廊。
正并肩往外走着，科尔夫斯主教忽然开口：「对了，你怎麽会想到来神殿打听这件事？我听格罗特提起过，你和另外几位冒险者夥伴，平日里应该都在龙吼码头区活动才对。」
「是因为我从别处得到了一条线索。」
「听说前几天市政厅受到袭击後，有几位你们教会的信徒曾前往案发地附近调查，所以我才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我主的信徒？」老主教有些意外。
「嗯，从装束上看，应该是武僧。身份应该不会有错，因为他们的手腕上都绑着和您一样的红色绳结。」
「对了，他们在市政厅周围调查时，有没有向神殿汇报过发现了什麽其他线索..
「」
何西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原本与自己并肩同行的老主教，不知何时停在了几步之外。
转身望去，只见这位老者僵立在原地，看起来似乎有些错愕。
「主教阁下？」
直到何西又喊了一声，科尔夫斯才回过神来。
「哪里不对吗？」何西察觉到了异样，「我听说破碎者武僧团的成员，也都是受难之神的信徒，而且修道院就在这间神殿附近..
「，「他们不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破碎者的武僧们，确实同样侍奉於我主。但......我并不知晓他们前往了市政厅，更没有下达过任何关於调查此案的指令。」
何西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甚至从这位主教的表达来看，这个武僧团，应该听命这位主教才对。
「何西先生，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主教请说。」
「拜托你......想办法阻止这场杀戮继续。」
何西微微一怔，一时间没搞清楚这位主教为什麽会突然向自己托付这种重任。
他原本的计划仅仅是顺着线索找人。
既然包括阿尔文先生在内的那些失踪者，并没有像其他受害者那样被斩首挂在门外，就意味着他们大概率还没死。
至少，那天晚上还没死。
但帮忙找人和直接阻止连环杀手，是两个概念。
阻止这件事，意味着必将与那群手段残忍、实力强大的狂热凶徒正面交手。
更何况，何西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阿尔文先生。
似乎看出了何西的迟疑，科尔夫斯主教继续说道：「我无法提供足够的金币作为报酬。但......何西先生是一位法师。」
「我这里有样东西，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老主教转过身，示意何西单独跟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