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仕一直诟病陈无忌的一点是，太顾念情分。
对于这一点，陈无忌始终无法反驳，那个老不正经的同辈三叔说话太过于一语中的。
如果不是顾念和张老之间的情分，慈济斋的事情早在很久之前肯定就已经解决了，绝不会拖到现在。
不过，陈无忌始终认为，顾念情分并不是一件坏事。
人生一世，情分这两个字占得比重太大。
他已两世为人了，不可能一切再带着目的，奔着利去。
星河低垂，如梦似幻的悬挂在神秘神仙岭的上方，仿佛正在互相吸引，互相呼应着。
孔见石带着前所未有的使命，趁着夜色离开了神仙岭。
陈无忌还亲自送了下。
老孔这个人过于憨直，有余力的时候可以适当照顾一下他的情绪。
“今晚这夜色真好，适合来点儿宵夜。”陈无忌目送孔见石离去，并没有急着回帐，而是一根粗壮的枯木上坐了下来，琢磨搞点什么夜宵来吃吃。
如此星月交辉、星汉灿烂的场景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又逢心情愉悦，适宜来点儿小夜宵，再整点儿小酒，小小的惬意一下。
陈力闻言说道：“我看他们今日好像弄到了一些河鲜，还有不少菌子，要不我拿过来烤点儿？”
“今日居然还有剩下的野味？”陈无忌诧异问道。
最近一段时间，军中每日都会分派一些将士进山打打猎，稍微补充一下粮草，也能给大家换换口味。
干巴巴的炒面吃的日子多了，没一个人喜欢吃，他们在山上打下来的野味，每日间根本供不应求，基本上就抢了。
陈力笑了一下，“辎重营那几个小子偷偷留下来的，我先前巡营正巧看见了。”
“这几个小子居然敢藏私货，赶紧弄来，我们整点夜宵。”陈无忌爽朗笑道，偶尔欺负一下将士们是一个非常好的娱乐活动。
“喏！”
陈力应了一声，吩咐了一名亲卫去拿食材，他则在周围捡了一堆柴火抱了过来，随后又在满是砂砾的河滩上刨了个坑，开始生火。
因为陈无忌经常随地吃喝的习惯，他和陈无双几人的生火手艺都相当的精湛。
火苗很快蹿了起来，亲卫也把食材拿了过来。
陈无忌亲自上手开烤，这些食材辎重营的将士们早就已经处理妥当了，他只需要再简单在水里过一下，就可以直接开烤了。
很快，诱人的香味就在营地里飘扬了起来。
“如果没有战事，这样的景致一定非常惬意。”陈无忌坐在胡床里，仰头细数着天上的星河，二十八星宿他曾经也是认真学过的，但现在能认出来的没几个，连四象的范围都确定不了了。
陈力往篝火里添着柴火，闻声说道：“家主想要没有战争的惬意，这个愿望可能会有些难，这一步走出去，就不是我们想放弃便可以放弃的了。”
“谁说不是呢！”陈无忌喟叹了一句，“到了这个地步，除非我自己想死，否则，该走的路一步都少不了。”
到他如今这个身份，推着他走的，早已不是曾经的目的，或者什么追求，而是天下大势和他身后跟着的这二十万将士。
横渠四句的理想很伟岸，每听一次都能让人热血沸腾。
但陈无忌从来没想过达成其中的任何一句。
太难，对于他来说那些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可到了如今这个位置，如果他想要长治，想要走的更安全，更远，就必须得沿着横渠四句的方向去走。
人生百年会有尽，世事万变谁能料？
有些事，到了一定地步，真不是个人意志能改变的。
远处忽有沉闷的口令声传来，陈无忌扭头，看到了一名撞破黑暗急速奔来的斥候，嘴角瞬间垮了下来，“美好的心情大概率要到此为止了。”
斥候在这个时候带来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陈力站直了身体，老农般憨厚和善的目光瞬间收敛，一下子仿佛变成了一块毫无感情的石头。
斥候疾奔而来，“启禀主公，刘彦率部于日落时分忽然反攻麾下叛军，大胜，尽斩叛卒，而后翻山而过，朝南边而去。”
“天坑那边有路？”陈无忌问道。
先前得到的情报中，那座天坑以南好像并无路可走。
“无路，刘彦派了超过三千人的先锋部曲，在大山中探路。”斥候回道，“除此之外，卑职等探查到那座天坑之中原本有一个名为蔡家庄的隐世村落，有数百村民，刘彦应是利用这些村民获得了粮草补给。”
陈无忌目光微沉，“若是如此，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还有什么消息？”
“回主公，目前就这些。”
“你们可有猜测过刘彦向南行军的目的？”
“……有。”
“说来听过。”
斥候有些不太敢，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卑职斗胆，我等怀疑刘彦是想越过我军屯驻之地，穿过古河道，再由庚辛古道南下南郡，奇袭郁南。”
“好，你们都辛苦了，下去早点歇着吧！”
“喏！”斥候高声应了一声，又有些腼腆的补充了一句，“为主公效命，不累！”
“去吧。”陈无忌笑着摆了摆手。
还羞答答的拍个马屁。
“十一叔怎么看？”陈无忌问道。
陈力沉声说道：“我赞同这名斥候的判断。”
“走庚辛古道突袭郁南，远比走茶马道合算，从庚辛古道出山，便是我们村里，坞墙不高，防御力量薄弱，又是我们的大后方，宗祠所在，还有诸多作坊。若奇袭可成，能断我陈氏根基。”
“茶马道虽然近，但出山之后最近的是河州，河州是南郡诸多大城之一，又有重兵防守，刘彦带着一支人困马乏的部曲下去，短时间内绝难攻破河州防御。”
“他现在必然也不敢在河州过多停留，用几个月的时间去磨一座城池，肯定是想要速战速决，打我军一个出其不意。”
陈无忌点头，“果然不是什么好消息，看样子我们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刘彦抛弃了一部分部曲，留在天坑中的应当都是嫡系精锐。”
“趁着夜色一战，全歼叛军，这战斗力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