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用了一个半小时。
理发店剪了个清爽的短寸，商场一楼买了件藏青色pOlO衫和一条深色休闲裤，鞋子没时间挑了。
他站在商场洗手间的镜子前打量自己，比刚才那副邋遢样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苏航天心里清楚，今晚奔赴这顿饭，穿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待会嘴上能说，让众人的注意力别停留在姜若水额头上。
六点二十五分，明珠大饭店门口。
苏航天到的时候，姜若水和姜世霆已经站在旋转门外面等他了。
姜若水换了一条浅灰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关键位置。
这发型配合底妆遮瑕，如果不凑近仔细看，完全看不出异样。
苏航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了那个位置。
“看不出来。”他松了口气。
“废话，我姐化了四十分钟。”姜世霆站在旁边，双手插兜，手掌上缠的纱布倒是没变。
“我就说打篮球摔的，我妈信。”
苏航天报以敷衍的微笑，“没事，他们应该不太关心你这边。”
“你……”
姜世霆脸一僵，正欲反驳。
姜若水淡淡开口：“待会少说话，多吃菜，别主动找话题，问什么答什么。”
这话是对苏航天说的。
苏航天点头，又问：“你妈现在什么心态？”
“杭城那天被打了脸，回去我爸又给她做了一晚上思想工作。”
姜若水顿了一下，“现在大概处于……勉强接受但还没完全消化的阶段，暂时认为我们的创业有一定的价值和意义。”
“那你爸呢？”
姜若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爸那种等级的人，现阶段的姜若水也拿不准。
三个人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
明珠大饭店是由原江市招待所改建，档次和私密性原本就不错，三楼的梅园包厢更是位于走廊最深处。
门一推开，苏航天的视线先扫了一圈。
圆桌，八人位，目前坐了两个人。
姜旭东坐在主位，穿一件深灰色立领衬衫，袖口挽了一道，手边放着一杯清茶，姿态松弛。
文雨薇坐在他右手边，妆容精致，一条丝质围巾搭在肩上，脊背挺直。
看到女儿进来，文雨薇的目光先软了一瞬。
姜若水今天确实好看，披肩发配浅灰裙子，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感。
文雨薇扫了一圈，没发现异样，面色稍缓。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苏航天身上，从头扫到脚。
那种目光苏航天太熟悉了。
有敌意，有丈量，还有像验货一样，从发型到衣领到鞋面一寸一寸地看。
苏航天后背微微发紧，心忖腹诽，但脸上到底撑住了，没露任何厌烦神色。
“叔叔好，阿姨好。”
声音不卑不亢，音量刚好。
姜旭东第一个笑了，抬手朝他左手边的空位指了指，“来，坐这儿，别客气。”
苏航天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姜世霆本能地想坐到苏航天旁边，被姜若水一个眼神钉在了文雨薇身边的位子上。
服务员开始上菜。
前三道菜的时间里，话题很安全。
姜旭东聊高考考场的趣事，问姜世霆最近有没有好好复习，又夸了句女儿姜若水气色不错。
标准的家宴寒暄，温度适中，什么雷都没踩。
但苏航天心里的弦一刻没松过。
因为文雨薇从坐下到现在，一共看了他七眼。
每一眼的停留时间都不超过两秒，但每一眼都在收集信息。
这是一个母亲在评估一个可能跟女儿走得太近的男生。
第四道菜上桌的时候，文雨薇终于开口了。
“小苏，你高考估分多少？”
苏航天放下筷子，认真回答：“语文偏弱，拉了些分，总分保守估计六百七到六百八之间。”
文雨薇微微点头，没评价。
六百七到六百八，搁在江省已经是顶尖水平了。但在文雨薇眼里，这个分数和哈佛全奖之间，差了大概两三个量级。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搅动茶水的调羹稍显无力，但苏航天读懂了。
紧接着，姜旭东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么随和，像在聊家常。
“小苏，大学准备读什么专业？”
“经济学，辅修计算机。”
“为什么不直接读计算机？你对互联网的理解明显比经济学深。”
苏航天想了两秒。
这个问题换做和寻常长辈交流，他可以答得很随意。
但是面对未来岳父姜旭东不行。
这位南粤巨子表面上是问专业选择，实际上是在测试他的自我定位，如同再问：
你到底想当技术人才，还是想当掌舵人？
“技术迭代太快，五年前的编程语言五年后可能就淘汰了，但经济规律不会变，人性不会变。”
“我想做的事需要理解人的思维，理解钱的流向……总之，技术可以雇人来做，但最终的判断得自己做。”
姜旭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镜头对焦的瞬间。
苏航天捕捉到了，对方应该还算满意。
可下一个问题，直接进了深水区。
“航霆教育，你们几个人的股份是怎么分的？”
姜世霆夹菜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姜旭东问的是苏航天，但真正在听的是姜若水和姜世霆。
这两个人都在航霆里面，股份怎么分，直接反映苏航天对自家孩子是什么态度。
你占大头吃独食？还是公平合理有格局？
一句话答不好，前面所有的印象分全部归零。
苏航天没有犹豫。
“我占百分之五十一，若水和世霆各占百分之十五，李浩百分之四，剩下百分之十五是预留的期权池，用来吸引未来的核心团队。”
他说完顿了一下，主动补了一句。
“若水除了占股之外，她额外帮忙做账和校对教辅内容，我按市场价给的劳务报酬，一分不少。”
这句话才是重点。
苏航天清楚姜旭东在担心什么了。
一个穷小子突然跟你女儿搞到一块，顺便还拉你儿子入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怕他图你的钱。
怕他拿感情绑架你的集团利益。
所以苏航天必须厘得干干净净，他按劳分配，按职能的贡献去匹配利益。
姜旭东放下茶杯，目光在苏航天脸上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错，非常合理。初创团队里，项目的辅佐人能拿到十五个点的股权，放在硅谷那边也少见的。”
“这俩孩子跟你干，也不算吃亏。”
文雨薇低头喝汤，嘴角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剩下的时间，气氛明显松了。
姜旭东甚至主动聊起了杭城的房价趋势，苏航天接得自然，偶尔抛一两个观点，不抢话，不表演。
姜世霆彻底放松下来，筷子飞快地在糖醋排骨和红烧鱼之间来回穿梭。
姜若水全程话不多，安静地吃菜，偶尔给弟弟夹一筷子，偶尔在苏航天说完话之后端起茶杯挡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姜若水起身去洗手间。
苏航天等了十几秒，找了个添茶的借口跟出去。
走廊灯光偏暗，尽头拐角处，姜若水正站在那里等他。
苏航天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爸态度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姜若水轻轻点了下头。
“他今晚问你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设计过的。”
苏航天心里咯噔一下。
姜若水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小心，他最后一定会单独找你。”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
身后，包厢门开了。
姜旭东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急不缓，带着长辈特有的随和。
“小苏，吃好了吗？”
苏航天转过身。
姜旭东站在门口，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冲他笑了笑。
“陪我去露台走走，抽根烟。”
笑容很温暖。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深得看不到底。
苏航天心跳漏了半拍。
该来的，终于来了。
真正的考验，只有两个男人的对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