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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雾蜃楼的囚徒

  深夜里,临近承天寺街的小巷幽静破败,坐落在街角的老店亮起了昏黄的灯光,这本是一家经营了七十多年的天妇罗店,店主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十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铺子也被人买走。

  这是二婶的秘密基地之一,相原在闭关前就要了过来,完成了合法的过户。

  不得不说,家里有长辈的感觉真好。

  虽然会被管教,也会挨骂。

  但就是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作为家里的大家长,本以为二叔走了以後再也没人能给他这种感觉了,没想到二婶的出现又填补上了他心里的空缺。

  但无论是二叔还是二婶,作为长辈的品行都不是那麽靠谱的样子。

  二叔的尿性就不用多说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二婶也没好到哪去,现正带着女孩们逛夜场呢,她们约了一家居酒屋喝啤酒,还要一起看世界盃,估计会玩到很晚。

  真有够疯的,但仔细想想也没什麽不好,长生种世界里的打打杀杀,到头来都是为了能够过上更安稳舒适的生活罢了。

  如何更好地享受生活,是每个人来到世上的必修课,这是不容反驳的真理。

  无论工作还是战斗,都是为了生活。

  如果为了前者而放弃後者,那本质上就是一种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了。

  相原遇到过很多人,都是因为某些事情而放弃了生活上的享受,让人心疼。

  他摸出钥匙,插入门锁。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沉寂的浮灰飞扬了起来,昏暗的玄关如黑洞一般扭曲。

  相原踏步而入,黑暗似乎沸腾了起来,时空歪斜扭曲,漩涡般转动起来。

  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雾蜃楼的老店,即便是半年没有回来,家具陈设一切如旧,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雾蜃楼。」

  相原再次回到这里,感慨万分。

  迄今为止,没人知道这地方曾经到底发生了什麽,已知的情报都太少了。

  相原只知道它在现世里的锚点多半发生过一些变动,最初是在雪区的冈仁波齐,後来又变成了琴岛的中府街。

  「当初阮沅说过,雾楼已经是无害的了,但二叔继承了它以後,却又因为资格不够,而变得浑浑噩噩的。但以这座禁忌异侧的位格来说,二叔付出的代价已经算是很轻了,大多数人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低声呢喃道:「至於雾蜃楼的危害,多半就是会囚禁其宿主的特点。但现在经过某种未知的无害化处理,雾蜃楼的宿主已经得到了自由,就像是二叔和我一样。」

  如今相原只要一想到这家店曾经属於某位囚徒,就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

  他曾尝试着代入,作为一个不死不灭的囚徒,被困在这里长达千万年之久,微笑着迎接每一位来访的客人,以算命看相为由洞悉人世间的变化,坐看沧海桑田。

  就像是夹缝里的魔鬼,沉默地窥伺着外界,默默寻觅着脱困的机会。

  真可怕。

  偏偏相原还要把这个魔鬼演好。

  砰的一声。

  院子里的木门被用力砸开,有人穿过满地的落叶走进来,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是相原第一次在这里嗅到杀气。

  当然还有毫不掩饰的怒意和敌意。

  这一次的客人叫做阮天行。

  从未听过的名字。

  但这个姓氏却足以引起他的重视。

  阮姓!

  「老板,我从地狱里回来了。」

  阮天行的嗓音里透着沙哑,像是铁和石摩擦在一起,饱含愤怒的情绪。

  房门被推开,沧桑的中年人闯了进来,他浑身都被雨水给淋透了,看起来就像是狼狈的水鬼,但气势却莫名的强悍。

  真如他所说的那样。

  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张脸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挺,但如今已经有些老迈了,生出了深刻的皱纹,却偏偏像是刀斧划过的痕迹。

  尤其是那双眼睛,更是浑浊无光。

  真实年龄应该很老了。

  相原第一眼看到他,心脏莫名的抽动了一下,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

  但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您看起来有点狼狈。」

  相原只能表现得冷淡一些,随手递上了毛巾和热茶,淡淡道:「请坐吧。」

  阮天行却没有领情,强忍着表情变化,默默捏紧拳头:「如果我的推理没有错,雾蜃楼就是第九座天柱,曾经在万年前坠向现世的禁忌异侧,没有错吧?」

  他冷冷说道:「既然如此,发生在阿沅身上的一切,又是哪位囚徒的设计?」

  相原转身摆弄着香炉,动作一顿。

  「最接近现世的人就是你,最有可能做到这一切的人,依然还是你。」

  阮天行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像是一柄钝刀在火花里打磨:「根据我打探到消息,十多年前的水银之祸,就发生在冈仁波齐。而唯一有可能被打开的禁忌异侧,也就只有雾属楼了吧?冈仁波齐里的异侧就是雾蜃楼,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谋划!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巨大的惊惧在相原的心里炸开,几乎炸得他魂飞魄散,久久不能回神。

  但在阮天行看来,这只是冷漠。

  或者说,冰冷的戏谑。

  相原的思绪如狂风暴雨,但他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能叹息。

  「我只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我也只能按照规矩来办事,我没有办法欺骗你。」

  即便心思混乱,他也只能强行镇定下来,说一些没用的车軲辘话:「我没办法掌控命运,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因果,你也可以尝试着反抗,但注定徒劳无功。」

  偏偏这番话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阮天行心中的怒火,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无声地扯动嘴角,自嘲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也对,当年你都说得很清楚了,是我一意孤行,一定要让她活下来。」

  他终究是坐了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脸,端起热茶轻声说:「当年你只是隐瞒了雾蜃楼就是第九天柱的秘密,隐瞒了这座异侧的现实锚点,就是冈仁波齐。」

  相原熟练地点燃了檀香,轻轻吹了一口气:「这是我的隐私,我没必要回答。」

  阮天行擡起眼睛瞥了他一眼,仿佛看怪物般的眼神,透着隐隐的忌惮,冷冷道:「那你现在是否已经得偿所愿了?」

  相原淡淡一笑:「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操控命运,这个过程出了一些小小的变数,让我有些始料未及,无可奈何。」

  阮天行打量着他,嘲弄道:「看样子,即便是雾蜃楼的老板,也没能如愿以偿得利用阿沅来脱困啊。但在我看来,水银之祸事件以後似乎发生了一些变数,至少你可以带着你的牢笼,躲到别的地方了。」

  相原沉思了一秒。

  对方的理解相比事实有些出入。

  但他也没必要纠正。

  通过客人所说的话,相原得到了一些线索,推理出了一部分事实真相。

  大概在一百多年前,第一次世界大战後,阮天行来到了雾蜃楼寻求帮助,得到了命运的指引,後来前往了冈仁波齐。

  而当年的阮天行并不知道,冈仁波齐里的禁忌异侧,实际上就是雾蜃楼。

  那时候的冈仁波齐,可能发生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导致阮沅出了事。

  阮天行也因此消失了一百多年。

  正因如此,阮天行在归来以後,才会表示出被欺骗的愤怒,像是被耍了。

  「辛苦谋划了那麽久,偏偏在最後功亏一篑,这种感觉应该很让人绝望吧?」

  阮天行喝着茶,嘲讽道。

  「收起你的愤怒吧。」

  相原叹息道:「我也只是提供建议和方案而已,後来发生的一切我都无法掌控,但结果也未必真的就不如你所愿,对吧?」

  阮天行长舒了一口气,嘶哑地说道:「你说的倒也不错,阿沅的确是顺利活下来了,虽然受了那麽多的苦,但好歹是多活了一百多年的时间,也不算很亏。」

  相原微微一笑:「你还活着,真的让我很欣慰。但看起来,你过的不是很好。」

  阮天行呵了一声:「经历了这一切以後,我又怎麽可能过得好呢?一百多年前的时候,我曾经被称作是阮家复兴的希望,因为我是全族唯一一个觉醒了灵继症的人。那个名为超感的灵继症,我曾以为这是上天赐予我的天赋,没成想它却成为了我一辈子的诅咒,何其的讽刺。」

  相原没说话。

  原来阮家的灵继症名为超感。

  听起来也是作用於神经的灵继症。

  难怪被称作是上三家的备选。

  「如果早知道九大家族的灵继症,生来就是为了突破知见障而存在的工具,我就不会再去生育後代,免得祸害後人。」

  阮天行低声道:」可惜没如果。」

  相原皱着眉。

  这说法有点耳熟。

  大概就像是苏格兰折耳猫一样,曾经因为基因缺陷一度被禁止繁殖。

  「不得不说,你们阮家人才辈出。」

  相原调侃道。

  虽然他自己也有阮家的血脉。

  啧,真讽刺。

  「因为我祖父的贪婪,前往了雾蜃楼寻求能够培养出超级灵继的方法,这才导致了阮家大规模的基因实验,也害了阿沅。」

  阮天行自嘲道:「可笑的是我当年也是这个项目的推动者,我本以为只是一些基因实验而已,哪里有什麽人不人道的。但直到我的女儿出了事,我才知道後悔。」

  相原心中一动。

  一种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算算辈分,这人居然是他的外公!

  不对啊,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三家後代互相结合是无法生育的。

  阮家不是上三家。

  但也有神经类的灵继症。

  理论上,相原也不能出生啊。

  「人类总是妄图掌控一些不属於自己的东西,世上大部分祸端都是因此而来。」

  相原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淡淡道:「我总是跟人说,只要能克制住内心的贪慾,你的命数就会好很多。但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连我的话都不愿意听。」

  「您是在说我麽?」

  阮天行一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要强求,阿沅的灵继症失控,导致她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切因我而起,我又怎麽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相原一愣。

  灵继失控!

  原来阮沅的重病是这麽一回事。

  但相原无端有了联想。

  他的灵继症,也是变异的。

  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失控。

  考虑到母子之间的基因遗传。

  这二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些联系。

  或许,当年白色房间的项目,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复刻了阮家的基因实验!

  「我对你的经历深表遗憾,看起来当年的事情给你留下了很深刻的阴影。对此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给你一些指引和建议。」

  相原感慨道:「你的命运是你自己的,你所经历的一切也都是注定的。」

  「当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冈仁波齐。

  想要活下去,阿沅就必须登上世界的王座。她的灵继症害了她,但也是足以让她通向巅峰的钥匙。因为只有看到,才有机会得到。那一层无形的知见障,就是隔绝了阿沅和庸人之间的一层天堑。」

  阮天行回忆着当年的经过,眼神里浮现出一丝阴霾:「在我的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攀登过冈仁波齐峰。但我当时什麽都没有看到,那就是一次再稀疏平常不过的旅行,我能记得的也就只有日照金山的美景。但後来在阿沅的带领下,我却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地狱般的景象。」

  他停顿了一下:「当然,还有那群疯狂的堕落超越者,以及他们供奉的怪物。」

  相原眯起眼睛,恍然大悟。

  也对。

  当年的第九天柱是被共工撞断的。

  但共工的支持者,是那位至尊!

  如此想来,冈仁波齐峰里有堕落超越者出没,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那本是一趟必死之旅,那麽多的堕落超越者,我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偏偏就像你说的那样,那群人在举行一种古怪的仪式,这导致他们虚弱到了极点。」

  阮天行嘲弄道:「这就让我有了可乘之机,我带着重病的女儿抵达了那条路的尽头。

  但你却唯独隐瞒了一点,那条路的终点等待着我的人,竟然是那位至尊。」

  他顿了顿:「所谓世界的王座,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要阿沅成为下一个至尊,这都是你早就算计好的吧?」

  檀香的烟雾弥漫开来,阮天行的眼瞳里也晕染开阴霾,往事如暴雨扑面而来。

  相原沉默地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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