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柏山这个问题不太好答,说有这么一回事,就等于承认她为了讨好继女,做了伤害亲女儿的事。
苏禾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小霜没有对我施压过,是我自己当初对陆迟有偏见,不希望他和小栖在一起,但后来想想,什么偏见不偏见的,只要小栖过得幸福就好了。”
许柏山感慨道,“是啊,感情这种事,冷暖自知,旁人插手不来,能看到姜栖和陆迟幸福地在一起,我也为他们高兴,就是小霜……唉,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她也不知道和秦淮躲到哪里去了,有没有联系过你?”
“没有,她现在不露面,或许对她更好。”苏禾顿了顿,把话题轻轻拨开,“你先顾好依依吧。”
许柏山拍了下额头,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刚说完要放下小霜,又老惦记着她的下落。”
苏禾轻声道,“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许柏山语气带着埋怨,“都怪那个秦瑛恩将仇报,掉包了两个孩子。”
苏禾听到“恩将仇报”四个字,眉心不自觉拧了一下。
她好像也是恩将仇报的那类人。
许柏山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依依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头,以后我们要多用心照顾她才行。”
苏禾有些心不在焉,垂下眼睫,“慢慢来吧,她也需要时间接受新的家人。”
“也对,急不得。”许柏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我看依依跟姜栖关系就挺要好的,这次能相认也多亏姜栖和陆迟帮忙,要不再邀请他们来家里小住一阵?一来有姜栖的陪伴,依依也能更适应,二来你和姜栖也有更多时间相处,就不用这么挂念她了。”
苏禾听得心里发慌,再邀请姜栖来许家住,和上次一样重蹈覆辙。
只不过继女换成了秦依依,虽然秦依依不会像许凌霜那样暗戳戳地秀什么母女情,但她作为后妈,难免要对秦依依作出应有的关怀,让姜栖见了,还是觉得难堪。
她只好找了个借口,说姜栖和陆迟正处在甜蜜期,不便过多打扰,勉强搪塞了过去。
许柏山也没当回事,反而觉得她善解人意,心里再挂念女儿,也强忍着不去打扰。
车子很快抵达医院,两人来到秦依依病房。
肖文海也在,他现在连办公都得守着秦依依,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文件和合同堆了半张桌子,可谓是重视到了极点。
这让秦依依不知所措,他们之间实在没什么话可聊,大部分时间都是肖文海戴着耳机对着屏幕开会,表情凝重严肃,她时不时会偷瞄几眼。
肖文海察觉到她的视线便会中断会议,摘下耳机关切地问她怎么了,秦依依又连忙摆手说没事、您忙您的,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次,最后秦依依只能躲进被窝里,蒙着头偷偷玩手机。
许柏山和苏禾的到来让她心里松了一口气,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压抑了。
可肖文海得知他们要把秦依依接回家,当即表示不行。
许柏山不解,“为什么不行?”
“你准备把依依安排在哪个房间?”肖文海反问。
许柏山被问得一噎,时间比较赶,他只是让人收拾了三楼一间比较宽敞的客卧,打算先让秦依依住下,看她自己的想法,再重新装修原来许凌霜的那间主卧。
肖文海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语气不容商量,“那套房子不能再住了,到处都是秦瑛女儿住过的痕迹,依依见了心里也会膈应,我会重新安排一套,让你们父女俩住。”
苏禾正坐在床边削苹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
肖文海说的是“父女俩”,摆明了要把她排除在外。
她心思敏感,很早就看出肖文海不待见自己了,但日子是和许柏山父女俩过的,肖文海这个前小舅子的不待见,并没有多少影响到她。
许柏山就没那么敏感了,完全没听出肖文海话里的深意,见他执意要换房子,便由着他去安排了。
秦依依这方面随了许柏山,一样没察觉那些暗流涌动。
这时苏禾递给她削好的苹果,秦依依连忙接过,“谢谢。”
后面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之前她都恭敬地喊许夫人,现在再喊合适吗?
眼前的女人长相温柔清丽,是姜栖姐的妈妈,也算是她的后妈了,以后她们要长期同住一个屋檐下生活,该怎么称呼才好?
苏禾看出她的纠结,柔声道,“以后喊我阿姨就好。”
秦依依笑了,喊了一声,“谢谢阿姨”。
许柏山见到她们相处愉快,也很欣慰。
肖文海却眉头紧皱,许凌霜聪明伶俐,跟苏禾这个后妈相处从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因此他并没有过多操心。
可秦依依明显笨得多,他怕自己不在的时候,秦依依会被苏禾牵着鼻子走。
接下来秦依依又在医院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肖文海把她带到了一栋新别墅,气派奢华,丝毫不比原来许家那栋差。
三楼的主卧宽敞明亮,处处透着高级与精致,衣帽间里已经挂满了当季的新款。
肖文海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秦依依环顾了一圈,难以置信地问,“我一个人住吗?”
“不然呢,你还想跟谁一块住?”
“谢谢舅舅。”她一开始改口喊舅舅时还觉得别扭,现在越来越自然了。
“不用谢,这本来就应该是你住的。”肖文海看着她,眸色难得柔和了几分,“你对拥有的这一切,都要有配得感,从今以后不必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唯唯诺诺的,家里会给你最大的底气,腰杆挺直了。”
说着,抬手拍了拍她习惯性微驼的后背。
秦依依立刻挺直了脊背。
肖文海把许凌霜在许氏拥有的股份全部转给了秦依依,知道她热爱设计这一行,便在至禾任命了她总监一职。
原本已经辞职的岑宁被他特地请了回来,两人并肩工作多年,他信得过岑宁。
他把秦依依带到岑宁的办公室,郑重地叮嘱道,“我的外甥女,还有这公司,一并交给你看着了。”
岑宁点头,“放心吧,我会尽力的,等你回来的那天。”
秦依依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不对劲,她就算再笨,也品出了其中的意味,“回来?舅舅,你要去哪儿?”
肖文海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舅舅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带秦依依来到姐姐的墓前祭拜。
秦依依跪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个明艳而干练的女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受,认真地磕了几个头。
肖文海站在她身后,目光深沉地落在那张照片上,难怪姐姐生前对许凌霜始终没有多少亲近之感,或许冥冥之中,没有血缘便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他又陪了秦依依两天,许家也从原来的房子全部搬到了新家。
这天晚上,秦依依和爸爸、后妈、舅舅四个人聚在一起吃乔迁宴。
菜肴丰盛,桌上好几样都是她爱吃的鸡腿,每个人都在给她夹菜,嘘寒问暖,陪在她身边。
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放在心尖上过,只觉得胸腔里被什么又暖又满的东西填得快要溢出来,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苏禾递上纸巾,语气温柔,“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幸福的,哪里不开心就和我们讲。”
秦依依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哭得更凶了,用力点着头说好。
肖文海放下筷子,眸色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吃完饭,他把苏禾单独叫到了院子里,夜色微凉,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他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才冷声开口,“你亲生女儿有哪里不开心,你可曾关心过?”
苏禾沉默了一下,转移话题,“依依是柏山的亲女儿,我也是爱屋及乌对她好。”
肖文海转过身,目光冷厉盯着她,“别在这里冠冕堂皇了,我不是许柏山,你这套假惺惺的说辞对我没用,我看你,分明就是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苏禾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少有的坦率,“是,我承认我舍不得现在的生活,但准确来说,我是舍不得柏山,所以他关心谁,我就关心谁,这有错吗?”
“有错,谁叫你还有个亲女儿。”肖文海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如果许柏山知道你为了自己的幸福,过去那么多年是故意狠心不管亲女儿的,甚至恩将仇报,帮着继女做出伤害亲女儿的事,许柏山还能接受你吗?”
苏禾的脸色刷地白了,这一点正是她一直最害怕的,害怕许柏山知道一切后,会对她彻底失望。
肖文海抬起手指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这副虚伪的样子,让人特别讨厌,三年前你出车祸,正是我指使秦淮开车撞的你。”
苏禾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是你指使秦淮撞的我?”
“对,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
肖文海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残忍,“那天你也是运气好,凑巧碰上你女儿了,她救了你一命,又叫那个姜老太太把你藏了三年,让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苏禾整个人被巨大的震惊攫住了。
原来三年前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车祸,不是意外,是肖文海的手笔。
肖文海看着苏禾那张血色尽失的脸,没有丝毫怜悯,“不说别的,姜栖出钱出力照顾你三年,还专门请来专家把你治好了,结果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怎么能放心把依依交给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女人照顾?哪天为了自己的利益,就动了害依依的心思。”
苏禾被说得无言以对,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我最后一次劝你识相点,自己体面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肖文海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苏禾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冷风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她浑身都在发冷。
离开?她能去哪里?
她现在病殃殃的,根本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不接着做秦依依的后妈,她还能怎么办?
去投靠姜栖?她还愿意待见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