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看个明白。”李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薛公,巨岩城商队下月十五要来?”
“是,按约定,赤那将率三百驼队抵达新襄州。”
“传我命令,”李易正色道,“商队抵达之日,新襄州开放军械库,让巨岩城的工匠‘看看’我军的制式弓弩、甲胄、刀剑,不必藏私。再安排一场小规模炮术演示——就用段铁那门新炮,目标选一处废弃土堡,让卡鲁克的人亲眼看看,咱们的墙有多硬。”
薛延眼中闪过赞赏:“殿下是要……震慑?”
“是展示实力,也是展示诚意。”李易道,“让卡鲁克明白,与我们合作,他能得到盐铁茶叶、稳定商路;若心怀异志——”他顿了顿,“线膛炮的射程,足够从新襄州覆盖到巨岩城的外墙。”
苏定方抚掌:“妙!恩威并施,卡鲁克若真是聪明人,当知道如何选择。”
“还有一事。”李易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图上绘着一艘前所未见的船型:船身低矮修长,没有传统的高耸艏楼艉楼,甲板平整,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烟囱,两侧则是巨大的明轮。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水线以上部分,标注着厚厚的装甲带。
“这是……”宇文恺俯身细看,手指颤抖地抚过图纸,“铁……铁甲舰?”
“只能算半铁甲。”李易纠正道,“木制船体,关键部位覆以锻铁板。蒸汽动力,双明轮推进,设计航速十节,装备二十八斤线膛炮六门,分别置于船艏、船艉及两舷旋转炮塔。”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惊愕的面孔:“诸位以为如何?”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薛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若真能造出此船……南洋海域,将再无对手。”
“不止南洋。”李易的目光穿透窗户,望向无垠的夜空,“印度洋、波斯湾、红海……凡是海水能到之处,皆可去得。”
宇文恺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殿下,这图纸……从何而来?老臣在将作监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构想!”
“格物院的学者们根据本宫的设想,反复演算绘制而成。”李易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其中运用了不少新式算法和力学原理。此次南下,本宫特意带来,就是想让宇文公和段大匠看看,能否在南洋先行试造。”
他看向薛延:“薛公以为,哥富岛船厂,有无此能力?”
薛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港湾中停泊的那些战舰——那些他亲手打造、引以为傲的木制风帆战列舰,在月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
但比起图纸上那艘钢铁与蒸汽结合的怪物,它们忽然显得那么……陈旧。
“能。”薛延转过身,眼中燃起火焰,“缺什么,臣去调集;不会的,臣去学。只要殿下给臣时间,给臣资源,一年……不,十个月!十个月之内,臣让这艘船浮在哥富岛的海面上!”
李易笑了:“好。所需铁料、煤炭、工匠,本宫以钦差之权,从江南、岭南各州调拨。宇文公——”
“老臣在!”
“你与段铁全权负责技术,遇到难题,可飞鸽传书回长安格物院,本宫会调集天下巧匠共同攻关。”
“遵命!”
“不过,”李易话锋一转,“此事列为最高机密。船厂划出独立区域,工匠士兵全部签押保密文书,擅泄者,以通敌论处。”
众人神色一凛:“是!”
议罢已是深夜。
李易独坐书房,重新摊开那张铁甲舰图纸。
烛光下,铅笔绘制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当然不是格物院的成果——那是他用了整整三个晚上,凭借前世记忆和这些年的知识积累,一点一点还原出来的。
最初级的铁甲舰,甚至不能算真正的铁甲,更多是象征意义。
但它代表着一个方向。
一个让大唐的海军,提前两百年迈入蒸汽铁甲时代的方向。
李易拿起笔,在图纸角落添上一行小字:
“舰名:启明。”
寓意启明之星,照亮前路。
也寓意着,从这一刻起,这个被自己改变了轨迹的大唐,将真正驶向一个未知而浩瀚的未来。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李易吹熄蜡烛,却没有就寝。
他走出书房,登上总督府最高的瞭望塔。
夜空如洗,银河横贯天际,南洋的星辰比长安所见更加璀璨明亮。
东南方向,巴达维亚的灯火依稀可见——那是荷兰人在南洋最后的据点,很快将换上唐字旗。
西南方,越过重重海洋,是印度、是波斯、是阿拉伯,是更遥远的欧洲。
而南方,越过帝汶海,那片被称为“澳大利亚”的广袤大陆,仍沉睡在传说之中。
“一步一步来。”李易轻声自语。
先定南洋,再通西洋,然后……
他的目光投向更南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格外明亮,那是南十字座,指引着通往南极的方向。
也指引着通往另一片大陆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延不知何时也登上塔楼,默默站在李易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星空。
许久,薛延忽然开口:“殿下说的那些……铁甲舰、电报、铁路,真的都能实现吗?”
“能。”李易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要我们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
薛延沉默片刻:“臣年少时读史,总羡慕卫青霍去病封狼居胥,班超定远西域。如今方知,开拓海疆,比驰骋草原更波澜壮阔。”
“因为海洋没有边界。”李易转头看他,“薛公,你有生之年,或许能看到我大唐的舰队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将军、水手、工匠,把我们的话,我们的文字,我们的器物,带到前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薛延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胸腔中涌动着滚烫的情绪。
“那臣……便做殿下的马前卒,为大唐劈开这万里波涛。”
李易拍拍他的肩:“不是马前卒,是舵手。这艘名为‘大唐’的巨舰,需要无数双有力的手来掌舵。薛公,你就是其中之一。”
东方海平线上,泛起第一缕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