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恩旨

  宇文恺肃然:“老臣明白。”

  “至于薛延……”李易望向窗外南方的夜空,“我相信他的忠心。但皇爷爷的担忧,不无道理。这样吧,裴公。”

  “老臣在。”

  “你拟旨时,在犒赏三军的恩旨后,加一条:擢薛延为安南都护府大都护,节制南洋诸军事,赐爵临海郡公,食邑三千户。”

  裴世清一怔:“殿下,这……薛延已是南洋经略使,再加安南都护,岂不是两镇节度?本朝未有先例啊。”

  “就是要未有先例。”李易淡淡道,“薛延立此不世之功,朝廷若只赏金银,寒了将士之心;若擢升过甚,又恐尾大不掉。不如将安南与南洋合为一镇,让他名正言顺统管陆海。但——”

  他话锋一转:“安南都护府长史、司马,由朝廷委派。南洋水师副将、参军,也需兵部报备。钱粮军械,仍走户部、兵部渠道。如此,恩宠给了,制衡也在。”

  苏定方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殿下思虑周详。”

  “至于周镇蛟、段铁等有功将士,皆按战功叙赏,不必吝啬爵位官职。”李易继续道,“但所有擢升,皆需进京面圣谢恩。周镇蛟、段铁二人,待南洋局势稍定,便调回长安,入兵部、工部任职。”

  裴世清迅速记录,心中暗叹。

  这位年轻的皇太孙,手段竟已如此老练。

  明升暗控,恩威并施,既全了边将的体面,又牢牢握住命脉。

  更妙的是,让薛延总领两镇,看似权柄大增,实则将陆海防务统合,避免了水师自成体系的隐患。

  “还有一事。”李易忽然想起,“那个被生擒的荷兰总督,小范霍伦。此人现在何处?”

  “按最新奏报,关押在哥富岛水师大牢。”苏定方答道,“薛延请示如何处置。”

  李易思索片刻:“此人是个筹码。荷兰东印度公司不会坐视总督被囚,必会设法营救或赎买。告诉薛延,好生看管,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待我们到了,再行处置。”

  “是。”

  议事至深夜方散。

  李易回到房中,却无睡意。

  他推开窗,商州的秋夜已有寒意,星斗满天。

  南方,万里之外。

  此刻的南洋是什么模样?

  是战火初熄的余烬,还是暗流汹涌的汪洋?

  薛延、周镇蛟、赵铁柱……这些只在奏报中出现的名字,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还有那片海。

  他从小读《山海经》《瀛涯胜览》,听先生讲海上仙山、鲛人珍珠。

  后来学地理,知道海的那边有红毛夷、佛郎机,有香料群岛、黄金海岸。

  但那些终究是文字与想象。

  而现在,他将亲眼去看。

  看大唐的龙旗如何在异域的港口升起,看蒸汽船的烟柱如何划过蔚蓝的海面,看线膛炮的怒吼如何震慑四夷。

  也许,还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李易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那是离京前理务堂密呈的《南洋风物志略》。

  翻开一页,上面用朱笔批注着一行小字:

  “极南之地有大陆,广袤无垠,土人黧面卷发,掷矛狩猎。其地多金沙、钻石、异兽。红毛夷称之为‘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他轻声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

  据俘虏的荷兰水手供述,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探索过的最南端,但因路途遥远、土著凶悍,始终未建立稳固据点。

  只有少数探险船偶尔抵达,用玻璃珠、铁器换取金沙和钻石。

  如果……如果大唐的舰队能抵达那里呢?

  如果在那片大陆上升起龙旗,建立商站,开采金矿……

  李易合上册子,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定南洋,再图远略。

  但少年人的心,总是向往着更远的远方。

  就像此刻窗外那枚最亮的南星,它悬挂在天际,指引着方向。

  三日后,使团抵达洛阳。

  这座东都的气象又与长安不同。

  少了皇城的肃穆,多了运河带来的烟火气。

  漕船如梭,商贾云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中,已有不少南洋来的香料、象牙、玳瑁。

  “飞云号”与“逐浪号”泊在洛水码头。

  这是两艘新式的明轮蒸汽船,船身修长,烟囱高耸,侧舷可见炮窗。虽不及“伏波号”那样的战舰庞大,却更显轻捷。

  李易登船时,船长率众水手跪迎。

  这些水手大多皮肤黝黑,手脚粗壮,是常年在海上搏命的人。

  “禀殿下,‘飞云号’备有客房三间,已按王府规格布置。‘逐浪号’载随员与物资。两船皆配新式燧发枪二十支,火炮四门,弹药充足。”船长是个四十余岁的精悍汉子,姓郑,单名一个和字,“船上水手皆选自南洋水师老兵,熟悉海情,请殿下放心。”

  李易颔首:“有劳郑船长。”

  当日午后,使团扬帆启程。

  蒸汽机轰鸣起来,明轮转动,击起白色浪花。船只逆流而上,速度却比帆船快上许多。两岸景物缓缓后退,洛阳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李易站在船头,看着这条养育了无数王朝的河流。

  从这里南下,经汴水入淮,再转长江,一路向东,直至大海。

  然后,便是万里波涛。

  裴世清拄杖来到他身边,苍老的面容被河风吹拂:“殿下可知,老臣四十年前曾随使团出海,到过暹罗、真腊?”

  “哦?”李易来了兴趣,“裴公见过南洋风物?”

  “见过。”裴世清目光悠远,“那时乘的还是木帆船,靠季风航行。从广州出发,顺风时一月可抵占城,逆风时则要在海上漂泊数月。老臣记得,过七洲洋时,飓风骤起,巨浪如山,一船人吐得昏天黑地,都以为要葬身鱼腹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后来在真腊上岸,见当地土王,呈上国书礼物。那土王竟不知大唐已历数朝,还问‘杨帝安在’?老臣解释半晌,他才恍然,说:‘原来中原又换皇帝了。’”

  李易默然。

  “那时老臣便想,海路迢迢,音讯难通。我中原王朝兴替,于这些海外番邦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认的,不是哪家皇帝,是哪家的船坚炮利,哪家的丝绸瓷器。”裴世清转头看向李易,“所以薛延此战,打得好。不打这一仗,那些红毛夷、土王酋长,还以为我大唐是纸上画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