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听得认真，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努力理解着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
很快，她眼中浮现出一丝茫然，然后是淡淡的失落和自责。
她咬了咬下唇，小声说：
“冬河哥，我……我可能让你失望了。你说的这些，我听着就觉得云里雾里，好复杂，根本听不懂。”
“什么人情，什么合作，什么利益共同体……我脑子笨，转不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冬河，眼神里有些不安和歉疚：
“以后家里的事情你放心，我肯定能操持好，让你回家有口热乎饭吃，有干净衣裳穿。”
“可外面这些大事，我……我好像帮不上你什么忙。”
“以后你要是需要个能帮你出主意，打理外面事情的……你……你可以再找一个更厉害的……”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脑袋也低了下去。
她不是不吃醋，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帮不上丈夫，反而成了拖累，那她宁愿退让。
这种源于爱和自卑的复杂情绪，让她心里酸涩难言。
陈冬河心中一疼，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让她多想了。
他伸手，轻轻捧起李雪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李雪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傻媳妇。”陈冬河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拇指擦过她的眼角，“谁说你帮不上忙？！”
“你把我照顾得这么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外面闯，这就是最大的帮忙！”
“外面那些弯弯绕绕，那些算计谋划，本来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有我在呢！”
他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李雪都是我陈冬河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我心里唯一的女人。”
“我这人心眼小得很，就只装得下你一个，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所以，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趁早给我收起来。”
李雪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脸颊飞红，心里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谁乱想了……”
陈冬河顺势将她揽入怀中，笑道：
“你不懂外面那些复杂关系，没关系。但你管钱可是一把好手，心思细，账目清。”
“以后啊，你就是咱家的钱匣子，是咱家的大总管，财政大权归你管！”
“我挣多少钱，都交到你手里，你帮我存着、管着、花着。这可是顶顶重要的任务，非你莫属！管家婆！”
李雪破涕为笑，窝在他怀里，心里那点不安和自惭彻底被甜蜜取代，轻轻拧了他胳膊一下：
“讨厌，我才不是管家婆呢！”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融洽。
陈冬河看看天色，虽然喝了酒，但头脑清醒，便起身道：
“好了，我得去办正事了。和黄家兄弟只是口头敲定，我还得去一趟玻璃厂，跟黄涛具体对接一下。”
“下订单、看样品、谈交换细节，这些都得当面落实。”
“今天晚上我可能赶不回来，就在奎爷那儿凑合一宿，你别等我，早点睡。”
李雪连忙起身，帮他拿来棉袄和帽子，仔细地替他穿戴好，嘴里叮嘱着：
“路上慢点，雪天路滑。在奎爷那儿别喝太多酒，伤身子。”
陈冬河应着，推上自行车出了门。
冷风一吹，酒意更散了几分。
他骑上车，朝着县城方向而去。
和黄涛的初步合作只是开始。
黄涛是玻璃厂的采购组长，能影响生产排期。
但下订单、具体协调生产，尤其是这种“计划外”的物资交换，他肯定还得去厂里一趟，见见相关的人。
有些必要的“礼节”也不能少。
这年头，公对公走计划，私对公搞协作，很多时候就靠这些“礼节”和“关系”来润滑。
空口白牙，人家凭什么给你挤出生产任务？
这种“计划外物资交换”，在八十年代初期的基层相当普遍。
上面政策鼓励“搞活”，但具体规章还不完善，留下了很多模糊地带和操作空间。
只要不涉及倒卖国家严格控制的紧缺战略物资，不损害国家重大利益，这种以“协作为名”、“福利为实”的物资互通，往往被默许，甚至被当作灵活搞活经济的典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面上要过得去，要让参与的工人得到实惠，不能引起大的矛盾和举报。
陈冬河很清楚其中的分寸。
用罐头换瓶子，作为工人福利，就很好地踩在了这个安全区内。
既解决了自己的需求，又让玻璃厂工人得了实惠，提高了积极性，厂领导也乐见其成。
三方得益，事情才能顺利推进。
他一边蹬着车，一边想着未来的规划。
铁皮罐头盒的渠道如果真能通过黄海打开，那罐头厂最大的瓶颈就解决了。
接下来就是稳扎稳打，提升质量，打开销路。
他脑海里闪过几十年后的商业景象，那些严苛的法规、透明的交易、资本的狂潮……
现在这些看似“灵活”甚至“擦边”的做法，在十几年后将会被逐渐规范、淘汰。
但那个时候，又会是另一个遍地黄金的时代，比拼的是资本、是眼光、是真正的商业手腕。
他只是一粒随着时代洪流翻滚的微尘，改变不了大历史的走向。
但他可以顺势而为，借这股即将奔涌而起的经济大潮，为自己，为家人，也为身边这些信任他，愿意跟着他干的人，谋一个坚实富足的未来。
等到他和李雪老了，儿孙绕膝的时候，也能有足够的底气，让他们过得更好。
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来到了奎爷家所在的巷子口。
奎爷家也是独门小院，比陈冬河家略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门虚掩着，陈冬河支好车子，推门进去，正看见奎爷披着件旧军大衣，在院里的枣树下抽烟，眉头微锁，似乎在想什么事。
听到动静，奎爷抬起头，见是陈冬河，有些意外，眉头随即展开，眼中露出笑意：
“冬河？这个点儿过来，可是稀客。咋，厂里有急事？还是又搞到好东西了？”
他可是知道陈冬河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罐头厂、山里、家里三头跑，没事肯定不会这个时间点专程跑过来。
心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莫不是山里又有了大收获，可以加快罐头厂的生产储备？
但转念一想，外包装材料紧缺的问题还没解决，有肉也变不成罐头啊！
陈冬河笑着走上前，接过奎爷递过来的烟卷，就着奎爷手里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道：“奎爷，是好事。昨天碰巧遇到点事，结果歪打正着，把咱们眼下最头疼的包装难题，给解决了七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