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脸上带着温和而亲近的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提起。
“冬河，既然咱们现在是朋友了，有件事我冒昧问问，你别介意。”
“不是我特意打听，是到了乡里，耳朵里就灌满了你的事儿。”
“听说你不但打猎是一把好手，还自己办了个罐头厂？年轻人，有魄力啊！”
陈冬河心里明镜似的，黄涛兄弟肯定来之前就打听过自己的底细。
不过这也寻常。
以黄涛采购科长的身份和他大哥明显更高的地位，想要了解一个乡下后生的情况，并不算难。
更何况，他办厂的事在本地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村里人都知晓。
他笑着点点头，语气坦率：
“黄大哥消息灵通。罐头厂是刚起步，厂房才盖起，设备还在路上，眼下主要是训工人，试制些产品摸索经验。”
“不干不知道，一干起来才发现千头万绪，琐碎事情太多，忙得脚打后脑勺。”
“头一样难的就是包装。铁皮罐头盒不好弄，求爷爷告奶奶才搞到一点，撑死能做几千个罐头。后续还得继续找门路。”
“还有就是原料，冬天咱们这边没啥新鲜果子，得想法子从南边弄，这又是一大摊子事……”
他侃侃而谈，将创业的难处一一道来。
却唯独没提最关键的，也是他今天原本打算过几日去找黄涛解决的核心问题——
玻璃罐头瓶的供应。
黄涛听他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话，语气带着一种“这事儿包在我身上”的爽快。
“可以考虑用玻璃瓶啊！这你咋不早说！我们厂就是干这个的！”
“我是采购组长，跟生产那边也熟。用玻璃瓶成本还能更低些！”
他脑子转得快，立刻给出了一个在当前政策环境下比较“稳妥”的操作思路。
“这样，你可以用玻璃瓶。我们厂跟市里那家国营罐头厂本来就有供货合同。”
“我回头想想办法，让车间工人加加班，多生产一批出来，算作计划外的产量。”
“到时候，你用你的罐头，来换这些玻璃瓶。”
“这不算是买卖交易，是以物易物，工人多得了福利罐头，积极性也高。”
“你的厂子小，用量估计还不到市里罐头厂的零头，挪腾点产能出来问题不大。”
陈冬河非常清楚，这其实就是钻现有体制和规章的空子。
但在八十年代初经济开始搞活，各种探索层出不穷的背景下，这种“擦边球”式的做法非常普遍。
甚至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灵活变通。
上面就算是知道了，也尽可能睁只眼闭只眼。
他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惊喜和激动，甚至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些：
“黄组长，此话当真？之前我去过玻璃厂，连大门都没进去，人家一听是个体户，直接就给轰出来了！”
说完，他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表情十分到位。
黄涛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
“那是他们不懂变通！公对公当然有规矩，可咱们这是给工人谋福利，性质不一样！”
“你放心，只要工人听说加班能多分到罐头，特别是肉罐头，肯定抢着干！”
“谁不知道，现在一斤肉两块多还买不着呢！”
这时，一直安静品茶的黄海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子体制内人特有的分量：
“冬河，你能搞到肉，而且是野味？”
陈冬河心中一凛，知道正题可能要来了，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能。山里野物不少，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搞到一些。”
黄海点点头，沉吟片刻，这才一脸慎重的问道：
“如果……需要一万斤肉，主要是野味，你能在多久内备齐？数量有把握吗？”
他没等陈冬河回答，继续道：
“如果你能搞到，我可以帮你用这些肉，去换你需要的铁皮罐头盒。”
“肉越好，野味越稀罕，能换来的铁盒就越多。”
“具体比例我现在不敢打包票，需要去协调，但绝不会让你吃亏。”
陈冬河心中大喜，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原本只指望解决玻璃瓶。
没成想黄海一开口，连更紧缺的铁皮罐头盒的渠道都似乎有了着落。
他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没问题！一万斤肉，听着多，其实山里大型猎物不少。”
“碰上几头熊，或者打到驼鹿，一头就上千斤。”
“那深山老林，别人去是冒险，对我来说，跟自家后院差不多。”
说到最后，他脸上露出自信从容的微笑。
黄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年轻人，答应得干脆，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也没有犹豫畏难。
更没提半点“救命之恩”该如何折算。
只是就事论事，展现自己的能力和价值。
这种态度，让他非常满意。
他们事先确实详细打听过陈冬河的背景和能耐，知道“打虎英雄”并非虚名。
此刻更印证了判断。
“好！”
黄海脸上露出更真挚的笑容：
“那就这么初步说定。具体细节，等你备好货，直接找我弟弟黄涛，让他来安排对接。我出面直接办这些，不太方便。”
陈冬河自然是满口答应。
这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
对方主动提出合作，而且层级似乎更高，能调动的资源也更广。
中午，陈冬河留饭，李雪张罗了一桌丰盛菜肴，有肉有鱼。
男人们推杯换盏，几杯烧刀子下肚，气氛更加热烈融洽。
许多未尽之言、试探之意，都在酒酣耳热间化于无形，关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饭后，黄海兄弟告辞。
来到村口停着的212吉普车旁，黄涛搀扶着微醺的大哥上了车。
这更印证了黄海身份不一般。
车子发动，驶上土路。
黄涛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笑着问：“大哥，你觉得冬河这人，咋样？”
黄海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更带着洞察：
“此子……非池中之物。眼光、胆识、心性、手段，皆远超同龄人。”
“甚至许多混迹多年的老江湖，也未必及他。”
“未来无论政策风向怎么变，他在哪个行当里，都能闯出一番名堂。”
他睁开眼，看向弟弟，语气郑重。
“以后，可以让栓子多和他走动走动。朋友是处出来的。你也要真心和他交朋友。此人……可深交。”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自始至终，他没提半句恩情，心思缜密，行事有度。不卑不亢，骨子里有傲气，却藏得深。”
“这份沉稳通透，你我都未必及得上。以后，就当作真正的朋友相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