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迸出惊喜,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原本只指望买点糙狼肉解馋,没成想竟有这等意外之喜!
熊、虎、鹿!
那可都是传说中滋补壮阳,驱风祛湿的宝贝!
平时莫说吃,见都难得一见!
郭主任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连连点头。
“要!咋能不要!冬河,你是不知道,现在大伙儿肚子里缺油水缺成啥样了!”
“也就是你家底厚实,猎户出身,不愁这个。”
“你去打听打听,周围十里八乡,谁见了肉眼睛不绿?”
他感慨着,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关切提醒。
“不过冬河,你家里存着这些好货,也得留个心眼。”
“这年月,饿急了、穷红了眼的人不是没有,就怕有人动歪心思。”
“虽说咱民风还算淳朴,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冬河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语气却依旧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老郭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嘛,敢来我这儿动歪心思的,估摸着还没生出来。”
“大伙儿都知道,我这儿有枪,有铁瓜蛋,我媳妇儿也跟着学了怎么使唤。”
“再说,我爹以前是跑长途的队长,那也是挎着枪闯过南走过北的主儿。”
“谁要是不开眼想来试试,那不是找麻烦,是找阎王爷点卯。”
郭主任先是一怔,随即拍了拍自己脑门,自嘲地笑起来:“瞧我这记性!真是瞎操心!把你陈冬河的名头都给忘了!打虎的英雄!”
“那些不知死活的玩意,敢来你这儿撒野,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么!”
听到这话,众人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许多。
方才那点不好意思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是啊,陈冬河是什么人?
那是能赤手放倒疯牛、单人猎熊的主儿,家里又岂是寻常宵小敢惦记的?
陈冬河又与他们客气两句,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地窖口。
李雪这时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铁皮暖壶和几个粗瓷杯,热情招呼的道:“各位领导,外头冷,进屋喝口热水暖暖吧!”
郭主任连忙摆手,语气感激。
“不了不了,弟妹,太客气了!我们在院里站会儿就成,不麻烦,不麻烦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深谙乡间礼节。
若非主人家再三热情相邀,或关系极近,通常不会贸然进内室。
这是基本的尊重,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界限。
李雪也没强求,利落地给每人倒上热水。
水是刚烧开的,冒着白白的热气。
更让众人讶异的是,杯子里竟飘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
虽不是顶好的货色,却是完整的叶片,并非那种碎末子。
这年头,茶叶可是稀罕物!
供销社里好点的要票,即使不要票的茶叶末,价格也不便宜。
他们这些基层干部,平日也就开会的时候,能喝上点公家的茶叶沫,自家是万万舍不得买的。
陈冬河家随手拿出来待客的,竟是这等“细货”,无形中又让众人对他家的底子和能耐,高看了一眼。
郭主任捧着温热的茶杯,嗅着那淡淡的茶香,心里暖烘烘的。
同时也更真切地感受到钱不经花,物价,尤其是副食品的价格悄然攀升的压力。
就拿肉说,今年这价涨得,叫人心里发慌。
可即便有钱,还未必能买着!
他忽然想起一桩正事,趁陈冬河还没从地窖上来,赶紧问道。
“冬河,有个事儿想跟你打听打听。新来的那位李书记,李思成同志,你熟不熟?”
陈冬河刚拎着几串用麻绳穿好,冻得硬邦邦的肉块从地窖口探出身,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变:
“打过几回交道,算是认识。怎么了,老郭同志?”
他心中念头急转。
新近走马上任的县委书记李思成?
突然问这个作甚?
若是想通过自己走关系、递话,那他可得仔细的掂量掂量。
尽管有王凯旋那层关系在,李思成也很欣赏他。
可争论起来,他与李思成的关系,远未到能随便替人开口的地步。
那人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贸然请托反可能坏事。
若是王凯旋还在任上,为家乡发展说几句倒还顺理成章。
不过,他仍有些好奇郭主任具体想问什么。
陈冬河将肉放在院里的青石磨盘上,拍了拍手上沾的冰碴子,看向郭主任,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心安、如沐春风的微笑。
这笑容沉稳通透,全不似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该有,倒像一位历经世事、智慧内敛的老者。
郭主任心里莫名冒出这念头,自己也觉诧异,但感觉却真切得很。
郭主任赶忙凑近两步,压低了声,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这么回事。前儿李书记来乡里开了会,布置下一项任务,让我们配合推行个……新法子。”
“可我回去琢磨了半宿,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乎,推行起来怕是不易,心里没底。”
陈冬河脸上露出了然神色,他大概猜到了。
对方知晓自己与王凯旋关系不浅。
而年前王凯旋确实大力推动过集体养殖场,后因山洞事件及随之而来的博弈被搁置。
李思成上任,显然是把自己那个“分散养殖”的点子接了过去,准备推行。
他顺着话头,带着引导的口吻问,小心的说道:
“老郭同志觉得哪里不妥当?不妨说说,咱们一块参详参详。李书记提的那事,我也有所耳闻。”
“是不是让各村有条件的农户,从乡里领鸡鸭猪羊的崽子回去养?”
“养死了,按成本赔;养大了,乡里再按约定价钱收回来?”
郭主任眼睛一亮,像是找着了知音,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回事!冬河,你果然晓得!”
“我就是觉着这事儿……听着是好,可落到实地上,难呐!”
他左右看了看同事,大家也都是一脸深有同感,盼着解惑的神情,眼巴巴的将目光看向了陈冬河。
他们今日结伴而来,买肉固然是主因。
但趁机向似乎与上面关系近,又见识不凡的陈冬河探探口风、求个“准信”,也是藏在心底的默契念头。
万一这政策推行不利,他们这些具体跑腿落实的,少不得要挨板子,吃挂落。
一不留神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由不得他们不上心。
陈冬河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些。
“老郭同志,不瞒你说,我觉得李书记这法子,初衷是好的。”
“对咱老百姓来说,长远看也是件好事。”
“先在咱们这儿试点,积累经验,就像上面宣传的那样,摸着石头过河嘛!”
“今年吃肉多难,大家都看见了,也算是亲身经历。”
“自家想养猪?先不说有没有本钱,现在猪崽子啥价?有门路买吗?”
“普通人家,掏空家底也未必凑得齐买猪崽的钱。关键是这其中还担着大风险,有魄力的又有多少。”
“上面若能想办法统一搞来好种苗,成本价发给大伙儿养,这其实是帮大伙儿解决了个大难题。”
“当然,难处也有。家里养牲口,光靠打猪草不行。”
“想要养得好、长得快,总得搭上点粮食,麦麸、豆饼之类的是好东西。可眼下……”
郭主任脸上泛起苦笑。
他以为陈冬河家境优渥,不太了解底层农户的真实窘迫。
于是他便压低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道:
“冬河啊,你可能没咋挨过饿,不知道村里人是咋过日子的。”
“那麦麸,在好些人家眼里,哪是喂猪的料?那是掺在棒子面、高粱面里,给人填肚子的!”
“前些年饿怕了,一星半点的粮食都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谁舍得拿去喂畜生?”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道:
“去年刚分了地,大伙儿心里还没底呢!交了公粮,自家能剩多少口粮都没个数,一个个把粮食捂得比啥都紧。”
“之前我们也试着动员过,想找几户人家先试试,可任凭我们说破嘴皮子,就是没人愿意干。”
“都怕万一收成不好,人吃的都不够,哪有余粮喂猪?”
“也就养几只鸡鸭,撒点谷糠、烂菜叶,勉强还行。”
陈冬河听完,微微蹙起眉头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
他们陈家屯因着山林丰厚,狩猎采集能补充不少。
加上他重生带来的变化,日子总体来说比周边村子好过许多。
但其他不少村落,尤其是平原或土地贫瘠的地方,粮食紧张依旧是头等大事。
人还没吃饱,谈何大力发展养殖?
他脑中飞快思索,很快有了思路,脸上重新露出微笑,尽可能引导道:
“老郭同志,你说得在理。不过,难处也不是没法子解决。”
“你可以把这情况,一五一十向李书记反映反映。”
“他既然想推行这计划,总不能只给苗子,不管饲料吧?”
“咱们觉得难如登天的事,对上面来说,未必就没办法。”
“麦麸、豆粕、酒糟这些加工剩下的东西,城里那些粮食加工厂、酒厂有的是。”
“咱们自己搞不到,李书记出面去协调,以支援农村副业生产的名义,批一些计划外的指标下来,可能性不小。”
“这就等于给村里人开辟一条搞副业增收的路子。”
“提供的饲料可以折算成钱,先赊给农户,等猪养大了卖钱时再扣。风险共担,利益均沾。”
“搞副业?”
郭主任文化不低,听到这新鲜又精准的词,眼睛陡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就是这个理!搞家庭副业!”
他激动起来,眼睛都瞪得大大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事确实得向李书记详详细细汇报!”
“要是他能帮着协调解决一部分饲料,哪怕只是麦麸、酒糟这些便宜东西,那对农户的吸引力可就不一样了!”
“至少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
得了这思路,郭主任心里顿时亮堂了许多,也顾不上再多客套。
与陈冬河又说了几句感谢话,付了肉钱,便和同事们提着分到的、冻得硬实的肉块,心满意足又满怀干劲地告辞了。
陈冬河也只象征性收了一点,远低于市价。
于他们而言,今日不仅解决了家里的“吃肉难题”,更好似为工作寻着了一条可行的道。
陈冬河目送他们出院门,这才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立在屋门口的李雪,眼神柔和下来。
“吵着你歇晌了没?回屋再躺会儿吧,晚饭我来张罗。”
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李雪手里的空暖壶,口里揶揄道:
“本是想做小鸡炖蘑菇,他们一来,我也没敢请他们进厨房瞧,不然那两只飞龙怕是保不住。”
李雪听到他这打趣的说法,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脸上漾开温柔似水的笑容,依偎过来,小声问:
“冬河哥,刚才他们说那个领鸡鸭崽子养的事儿,是真的吗?”
“要是真的,咱们家也领几只小鸡小鸭回来养吧?”
“我喜欢养这些,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可有意思了。”
陈冬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伸手将李雪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温声问:
“怎么,一个人在家觉着闷了?想找点事做?”
李雪急忙摇头,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依赖:
“才不闷呢!每天做饭、拾掇屋子、做针线,工夫过得可快了。”
“就是……就是小时候我家里也养过鸡,可每回都养不大。”
“不是被黄鼠狼叼了去,就是莫名其妙不见了,可气人了!”
提到这个,她语气里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
陈冬河忍不住笑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事儿在咱们靠山的村子太常有了。偷鸡的可不光是黄鼠狼,那家伙名声大罢了。”
李雪抬起头,好奇地眨着眼:“还有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