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谦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
付堰舟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她那个帆布包,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王谦一眼:“这几天不用来别墅了。”
“画展那边……”王谦摸了摸鼻子,语气有些犹豫。
“主办方又打电话来问了,说能不能定个具体时间?”
“等我回来再说。”付堰舟说得随意,好像这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
王谦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跟过去三个月完全不同的活气,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行。那我先跟他们说暂缓。”
他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进候车大厅的背影,掏出手机给画展主办方发了条消息:
“付老师有事,暂缓两周。”
高铁上,付堰舟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坐他旁边。
列车启动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昨晚直播到十点多,又校稿到凌晨,困得厉害,头一歪就靠在了他肩膀上。
他坐直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低头看了一眼,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往下垂,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乖很多。
他把窗户的遮光板拉下来一半,挡住刺眼的光,然后自己也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远处的山影,在玻璃上快速流动着,像一幅被风翻动着的画册。
他以前一个人坐这趟车走过很多次,去找她、找错了、再回来。每一次车厢里都是空的,邻座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空的。
现在是满的,有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温热地落在他的颈侧。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种感觉,从背包里摸出速写本,低头画了几笔,窗外的田野。
她靠在他肩上的轮廓,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样子。他要把跟她在一起的日子都画下来。
两个多小时后列车到站。她醒过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迷蒙的,看了看窗外,含糊地问了一句“到了?”。
他把她的包拎起来背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到了,走吧。”
出站后她叫了辆车,报了地址。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拐进一条种满老梧桐的巷子。
路变窄了,两侧的楼房从新的变成旧的,又从旧的变成更旧一些的。
梧桐枝叶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片。车子在一栋米白色的小楼前面停下来。
付堰舟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楼。门面不大,一扇深绿色的木门,旁边挂着一块铜质招牌,上面刻着“晚风图书馆”四个字。
招牌擦得很干净,但边角有些褪色,像是风吹日晒了很多年。
门两侧是两扇窄长的玻璃窗,窗帘拉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今日休业”,字迹端正清晰。
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嘎——”。
她走进去,按亮了灯,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跟着她走进去,站在玄关处慢慢环顾,书架沿墙延伸,深色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书籍,普通书脊和盲文书脊交错排列着,有的烫金字,有的是凸起的圆点。
窗边放着一张宽大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搁着一枚银色书签,上面刻着“阅读是灵魂的栖居”。
角落里一张深蓝色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她走的时候忘记收起来的米白色开衫。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气味,纸浆、油墨、木质书架和一点点灰尘混合在一起,干燥而温暖。
他站在书架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本书的书脊,指尖触到布面封面,微微粗糙,带着被翻过很多次之后才有的柔软。
他抽出来看了看,是一本盲文书,封面上凸起的圆点排列成《小王子》三个字。他握着那本书,站在原地,忽然没有说话。
她正在整理书桌上散落的稿纸,回头看见他站在书架前攥着那本书一动不动,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怎么了?”
他翻开书,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凸起的盲文圆点,指腹沿着“小王子”三个字的走向慢慢滑过,然后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以前在盲人学校图书馆借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个版本。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纸质。”
“那是你第一次到图书馆找我时借的。”她轻声说。
“晚晚,你还记得啊。”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收回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记住了你的声音。”
她站在他旁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站在图书馆门口。
“那时候你说话声音还有点抖,是怕被拒绝。”
他笑了一下:“因为确实怕被拒绝。那时候我不太敢跟人说话,总怕别人嫌麻烦。”
“那后来怎么敢了?”
“后来发现你不嫌麻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而且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觉得周围没那么黑了。”
她靠在书桌边沿,没有接话。暖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在书架和地板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伸手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那现在呢?现在还会觉得周围黑吗?”
他想了想,看着她:“不会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小王子》的封面,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凸起的字。
“因为看得见了。”付堰舟心里念着要晚晚,谢谢你的眼睛。
他偏过头,深深看着她,要把她此刻站在书架旁的样子记进脑子里。
她转过身去,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书,翻开那一页,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句话吗?‘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记得。”他说,“你读那句话的时候,抿了一下嘴唇。”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注意到那个细节,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晚晚,你念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