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利院后院，空气安静得有点离谱。
叶诚看着侧门外那一人一狗，沉默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放下手里的树枝，起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唐玉瑶抱着书站在门后，本来还想装作自己只是路过，但她探出来的半个脑袋、明显停顿太久的脚步、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都已经把“我偷看很久了”这件事写得清清楚楚。
大黄蹲在她旁边的草丛里，强行让自己的狗脸保持清澈，试图伪装成一条只是路过福利院、对两个叶诚和一个人参果毫不关心的普通土狗。
叶诚走到门边，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又看了一眼唐玉瑶。
唐玉瑶：“……”
大黄：“……”
一人一狗同时安静。
叶诚伸手，直接把唐玉瑶从门后揪了出来。
当然，没有真用力。
只是拎着她的袖口，把她从侧门阴影里带到了后院里面。
唐玉瑶被带出来的时候，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点尴尬。
她怀里还抱着书，站在院子里，视线先落在大号叶诚身上，又很快扫过小号叶诚，最后看了一眼被埋在地里的陈有良。
这个画面太奇怪了。
奇怪到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
叶诚看着她。
“唐同学。”
“你一般都这么进别人福利院的吗？”
唐玉瑶沉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
“我看见你进来了。”
叶诚：“所以你就跟进来了？”
唐玉瑶抱紧了一点怀里的书。
“嗯。”
回答得很坦然。
像是她跟踪别人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叶诚为什么要让她跟到这里来。
叶诚：“……”
好好好。
十三四岁的小唐同学，已经开始具备成年唐玉瑶的部分不讲道理潜质了。
这时候，草丛里的大黄也终于装不下去了。
它先是小心翼翼看了唐玉瑶一眼，确认唐玉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两个叶诚身上，没有继续观察它这条狗，才从草丛里面钻出来，尾巴夹得不算太明显，但脚步明显比平时谨慎很多。
叶诚看向它。
“大黄。”
大黄立刻抬头。
叶诚一眼就看懂了它现在的意思。
别叫我。
她在旁边。
我现在只是一条普通狗。
叶诚嘴角抽了一下。
这狗东西在梦里倒是越来越谨慎了。
大黄先跑到大号叶诚身边，围着他嗅了两圈，鼻子动得飞快。
味道不对。
身体不对。
但感觉对。
这是那个抢它冰红茶、踹它、还骂它土皇帝的叶诚。
确认完大号叶诚，大黄又慢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正蹲在石阶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眼神警惕又疑惑地看着这条突然出现的黄狗。
他不认识大黄。
至少这个福利院时间点的他不认识。
所以当大黄朝他走过来的时候，小号叶诚第一反应不是亲近，而是往后挪了半步，顺手把馒头藏到了身后。
大黄：“……”
它停在原地。
狗脸上出现了一点熟悉的震惊。
好。
确认了。
这绝对也是叶诚。
还没认识它，就已经开始防它抢吃的了。
大黄凑过去，对着小号叶诚反复嗅了好几下。
小号叶诚皱眉。
“它在干什么？”
叶诚站在旁边，语气淡定。
“确认你是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
小号叶诚看着大黄。
“它认识我？”
叶诚想了想。
“未来认识。”
小号叶诚：“……”
这个回答很抽象。
但放在梦境里面，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大黄围着小号叶诚又转了一圈，最后终于确认成功，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味道虽然小。
但底层是对的。
这也是叶诚。
小号版本。
于是大黄凑过去，对着小号叶诚的脸舔了两口。
小号叶诚整个人僵住。
叶诚：“……”
唐玉瑶：“……”
陈有良：“……”
小号叶诚反应过来之后，默默抬起袖子擦脸，表情开始变得不太友善。
“它是不是有病？”
大黄舔完之后，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尾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认证流程。
然后它转头看向陈有良。
陈有良埋在地里，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大黄没理他。
它慢悠悠走过去，抬腿。
陈有良眼睛瞬间瞪大。
“等等！”
“你不要过来啊！”
下一秒。
陈有良的惨叫声响彻后院。
叶诚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评价道：“这个狗东西，报复心还挺强。”
小号叶诚认真点头。
“看出来了。”
唐玉瑶站在旁边，看着大黄，又看着陈有良，眼神里浮现出一点微妙的茫然。
她现在觉得这个福利院后院里的每一个东西都很奇怪。
两个叶诚很奇怪。
被埋在地里的陈有良很奇怪。
这条突然出现，还会对人参果撒尿的狗也很奇怪。
但最奇怪的，还是她自己。
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觉得害怕。
也没有觉得应该跑。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某个丢了很多年的东西。
哪怕这个东西现在看上去很不正常。
叶诚注意到唐玉瑶的眼神，心里微微一动。
麻烦来了。
唐玉瑶没有继续看大黄，也没有再看小号叶诚，而是重新抬头，看向大号叶诚。
“你到底是谁？”
叶诚脸上的表情很自然。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叫叶诚，今天刚转来的插班生。”
唐玉瑶安静看着他。
叶诚继续说道：“你可能认错人了。”
这句话说完，后院里安静了一下。
小号叶诚看向大号叶诚。
大黄也停下了对陈有良的报复，偷偷竖起耳朵。
陈有良还在崩溃，但崩溃之余也忍不住看向这边。
唐玉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露出怀疑自己的表情。
她只是看着叶诚。
看了很久。
然后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叶诚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一招不管用了。
上一次唐玉瑶会怀疑自己，是因为她只是凭感觉追过去，还没有看到任何证据。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看见了两个叶诚。
看见了小号叶诚学会牛马诀。
看见了地上的叶子飞起来。
也看见了他站在这里，明明一切都很不合理，却还是用那种很自然的语气说“你认错人了”。
唐玉瑶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书角。
“我没有认错。”
她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叶诚沉默了一下。
“唐同学，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
唐玉瑶摇头。
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也不是崩溃失控。
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像是一个人憋了很多年，终于听见对面的人又一次说，他不认识她。
叶诚：“……”
说话就说话，你哭什么……吼那么大声干嘛……
唐玉瑶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委屈。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
叶诚的表情僵住。
小号叶诚愣了一下。
大黄也愣住了。
连被埋在地里的陈有良，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福利院后院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唐玉瑶抱着书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还是倔强地看着叶诚。
“所有人都说没有小叶。”
“可是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