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兵握着笔，歪扭扭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林阳。
林阳拍拍他的肩膀，输了个大拇指，站起身往外走。
他这几天大半时间都泡在康复区。研究区那台庞然大物，已经不需要他盯着了。
转过两道走廊，他推开实验区的门。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七个研究员被打散进了不同小组，加上微雨调度的虚拟终端，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
“三号样本能量过载，淘汰。”
“七号生物结构崩了，记录归档。”
“材料组要新一批合金，谁去申请。”
报告一份接一份往中央台堆。楚心柔坐在调度位上，手边的申请单已经叠成了小山。她头都不抬，一边批一边往各组分派。
“秦老那边要时间房三个时段。”
“这种事情还申请什么啊，批了，让他以后不要因为这种小事申请了。微雨，把材料组的兼容数据同步给结构组。”
“已同步。”
蓝色数据体闪了一下，海量字符重排。
林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种节奏，他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劲。陌生的是规模。
过去林宇一个人，一天验证一个猜想。现在七个组同时跑，一天能淘汰几十个错误答案。
失败堆得满地都是。可没人为此而沮丧。
一个年轻研究员刚被告知方案崩了，他抹了把脸，转身就去拉下一个模型。
“排除一个，离对的更近一步。”他嘟囔着，手上没停。
这话，三天前还没人说得出来。
那时候一次失败能让人闷一整天。现在失败廉价得跟喝水一样。
林阳没去打扰他们。他找的是林宇。
人不在中央台。
“在时间房。”微雨提示，“已连续工作四十一小时。”
林阳挑了下嘴角，往时间房走。
——
时间房里十倍流速。林阳推门进去时，林宇正趴在工作台上，面前摊着十几张半透明的卡。
“你这是要把自己熬进康复区，好休假是吗。”林阳走过去。
林宇没回头，手里捏着一张卡对着光看。
“化卡这东西你赋能出去之后，比我想的还好用。”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过来看这个。”
林阳凑过去。
那是一段被化成卡的天赋结构。透明的卡面里，能看到一条赋能链路凝固在里头，纹丝不动。
“以前拆天赋，拆一次毁一次。”林宇把卡翻过来，“看一眼就没了，要反复拆几十次才能记全。现在呢？”
他把卡往台上一拍。
“他们能把理论原型制作出来，然后化成卡，永久保存。想看多少次看多少次。想复现多少次复现多少次。”
林阳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当然懂这意味着什么。
研究最大的瓶颈从来不是脑子，是样本。天赋这东西，看一次少一次，谁也不敢反复折腾。
可化卡把这道墙直接拆了。
“所以这几天，你们不是在做实验。”林阳缓缓道，“你们是在攒卡。”
“对。”林宇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疲惫和亢奋，“攒了三百多张。每一张都是一个能无限复现的实验环境。”
他抓起一摞卡，哗啦摊开。
“天赋寄生、生物适配、能力激活，三套理论，配上化卡——林阳，我们现在验证一个猜想，只要几个小时。”
林阳没说话。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重新走了一遍。
把面板推给林宇那一晚，他赌的是人。现在看，他赌的还有这个。
化卡和自组天赋，两样东西凑到一起，研究速度根本不是加快，是换了个量级。
“随从卡呢。”林阳问，“适配最高的那个找到没有。”
林宇的笑僵了一下下。
“快了。”他指着工作台一角，“我在旧的随从卡体系和新的随从改造中筛了上千种生命结构，圈出来一个。”
林阳顺着看过去。
那里摆着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罐。
罐子里，趴着一只通体透亮的小虫子。
——
“浮光虫。”
龙尊也凑了过来，难得带着几分郑重。
“黄金时代的废弃物种的随从卡。本身的卡牌特性就是模仿和威慑。”
林阳盯着那只虫子。它通体透明，内部的生命回路一根看得清清楚楚，简单到近乎简陋。
“就它？”楚心柔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这玩意儿活不过三天吧。”
“正是因为活不过三天。”龙尊道，“它的随从卡结构里，没有那些复杂生物留下的干扰。干净。”
“干净意味着什么？”楚心柔追问。
“意味着天赋寄生进去，不会被排斥。”林宇接过话，他已经盯着那罐子看了不知多久，“适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这个数字砸下来，整个时间房静了一瞬。
之前最高的样本，适配度卡在四十几。
林阳没出声。他调出神之眼，往那只虫子身上扫过去。
海量信息涌进来。
生命回路的走向，能量频率的波动，承载结构的余量……一条铺在他脑子里。
他越看越静。
“它能装下狼类判定模块。”林阳缓缓道，“甚至能装下整个银月狼族的天赋链。”
“何止。”林宇一把抓住他胳膊，那股劲差点把林阳带个趔趄，“狼王荣耀的触发条件，我比对过了。浮光虫这套结构——能骗过去。”
时间房里，没人说话了。
楚心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寿命……”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是个问题。”林宇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但不致命。”
所有人看向他。
“林阳有元素爆发。”林宇拿起那张写满构装方案的卡，“激活的瞬间锁定自身状态。浮光虫只要撑过那一下,就够了。”
楚心柔顺着这话往下想，整个人慢慢绷直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哪是缺陷。
这是被人提前算进去了。
浮光虫的短命，在元素爆发面前，根本不算事。
“开始最后测试。”
林宇把那张构装好的卡，连同玻璃罐里的浮光虫，一起放进了承载平台。
他这次没急。手上每一步都慢得出奇。
天赋模块灌注。
生物环境模拟。
激活回路搭建。
整个实验区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七个研究员全停了手，围在平台四周。秦老挤在最前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能量同步……稳定。”微雨报数。
“适配率……攀升。”
“狼类判定模块……激活。”
每报一句，人群里就紧一分。
楚心柔捂着胸口，半个字不敢说。
“群体识别模块……启动。”
“血统追溯……通过。”
林宇站在平台前，一动不动。他赌了三套理论，赌了三百多张卡，赌了连续四十一个小时不眠不休。
就赌这一下。
“狼王荣耀……”
微雨的报数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整个实验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触发成功。”
平台上，那只透明的小虫子骤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从它体内透出来，把整个承载结构都映成了金色。
银月狼王那道独属的天赋波动，从一只废弃物种身上，完整地铺展了开来。
死寂。
然后——
“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下一刻，整个实验区炸了。
有人跳起来抱住身边的人。有人瘫坐在地上，反复盯着数据屏念叨着不可能。秦老扶着控制台，老泪糊了满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两天……他们只用了两天……”
楚心柔早就忘了自己在哪。她看着那团金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阳，再看看站着不动的林宇，忽然就懂了。
这两个男人，谁都没欢呼。
——
林宇伸手，从平台上托起那张已经成型的卡。
卡面透明，里头那只小虫子还散着淡金的光。
他捧着它，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不是在看这只虫子。
研究员们的欢呼还在耳边炸着。楚心柔走过来想说什么。龙尊的影子凑了上来。
林宇都没理。
他就那么捧着那张卡，对着光，一寸一寸地看。
良久，他转过身，把卡递到林阳面前。
“拿着。”他哑着嗓子，扯出一个笑，“第一代。”
林阳伸手接过。
卡很轻。轻得不像承载了一头解禁级狼王的天赋。
他低头看着那只在卡里安静散光的小虫子，忽然听见林宇在旁边补了一句。
“走，我拉八万亿只出来，咱们试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