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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清算

  郭信大婚的红绸彩灯还没撤,王峻已去职罢相、人走茶凉。

  萧弈与嫡子系诸人再次聚议,话题自是离不开此事。

  「王峻虽倒台,其心腹党羽多支持三郎,当此时节不可使之寒心,该拉拢的还需拉拢。」

  「能在王峻老儿手底下忍过来的,多是能屈能伸之辈啊。」

  众人发出几声轻笑。

  因府中喜酒还没喝完,他们手上各提了一壶酒,晃荡时发出声响。

  萧弈则目光看向郭信,留意到他倚在那里茫然出神,对争权夺势之事不感兴趣。

  这几日,郭信总是显得很乏,眼窝深陷,不时打几个哈欠。

  反正也不必他发言,在座的各个都有主见。

  「可惜王峻动作太快,我们没能抢先一步杀了他并把罪名栽到郭荣头上。」李重进道:「那假子一日姓郭,一日对三郎有威胁。」

  「不必遗憾,若刺杀王峻,逞一时之快,却败坏纲纪,今依律处置,扭转乱世动辄相互杀伐之风气,意义更大。」萧弈摆手,接着道:「至於大郎,他已在御前表明心迹,会断了争储的念头,忠心辅佐三郎。」

  「他嘴上这般说,我们岂能当真?又不是三岁孩童。」

  李重进立即表明了不信的态度,环顾众人,问道:「你们信吗?」

  王承诲摇了摇头,道:「以退为进罢了,郭荣颇擅此招。王峻事发时,他故意自请去籍归宗,虚伪。当时情形,陛下断然不会应允,如此一来,风声过去之前反而没人敢让他归宗了。」

  「是啊,依我看,他表面上答应辅佐三郎,实则是为让我等放松警惕。」

  郭守文疑惑道:「可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傥进道:「就是,他还能起兵造反不成?」

  「难,今三郎留守西京,萧郎镇陕州,禁军中有家父与赵殿帅,殿前司有李兄,北面联姻符家,河东有汾阳、昭义二军,各地藩镇亦有安排,郭崇、何福进、王彦超等听命於陛下的宿将皆镇要地,郭荣若敢举兵,响应者能有几人?」

  「王大郎此言差矣。」赵匡义语不惊人誓不休,道:「大郎若有异志,何必举兵?」

  「以你之见呢?」

  「阻大郎上位者,非禁军、殿前军,亦非保义、昭义、永兴诸军,唯三郎一人,若无三郎,他便是陛下唯一的儿子。」

  屋中只有郭守文一人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道:「你是说,他可能会暗害三郎?不会吧,他不是那种人。」

  赵匡义道:「我并非说大郎是小人,而是三郎一旦继位,往日里依附、交好、支持大郎者,或是那些孤注一掷把前程性命押了注的,又岂能甘心?」

  李重进深以为然,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深深的警惕之色。

  「权位之争,亲兄弟尚且相残,何况是亲子与养子?值此乱世,那些军头早早在大郎身上押下了重注,岂不想翻盘?如今是陛下健在,万一——」

  「够了!」

  郭信早就不太高兴了,听到一半,终是拍案喝了一声。

  「我与大哥本就是各凭本事,如今大哥既已表态,算计於他,有甚意趣?」

  众人见状,停下言语,目光纷纷向萧弈看了过来。

  萧弈知他们所言不假,稍稍沉吟,道:「三郎,大家并非是猜忌大郎,而是担心大郎驾驭不住手下人。」

  郭信道:「说来说去,想要做甚,害大哥不成?」

  萧弈云淡风轻地摆摆手,道:「自无此意,只是说要你小心防备罢了。」

  「萧郎,我等自是该严加护卫三郎,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萧弈转念一想,有一条釜底抽薪之计,他看向赵匡义,道:「我将赴任保义军节度使,奈何无可用之人。我想举荐令兄为陕州刺史、兼保义军营田使,你觉得如何?」

  赵匡义一怔,脸色变幻了片刻,随即抱拳一礼,显出了少年人该有的敬佩、赞叹之色。

  「萧郎莫非是想分化镇宁军的势力?」

  「除了令兄,我还想多向大郎借些人手。」

  「可是镇宁军未必愿意放人。」

  「无妨,此事我与他谈。」萧弈道:「但不知你能否说服令兄到保义军任职?」

  赵匡义想了想,道:「此事,我只能试着与家父说一说。」

  「有劳了。」

  接着,萧弈转头看向王承诲,道:「我亦有意举荐王二郎任保义军节度判官,王兄可以帮忙搭个线?」

  王承诲似乎瞥了赵匡义一眼,方才应道:「好,此事我来劝二郎。」

  高门子弟分头押注、多方投机本是常态,萧弈故意不点破,而赵匡义、王承海不论心里如何想,表面上都是尽数应承。

  如此,既是断了两家左右逢源的路,也是分化拉拢郭荣麾下。

  若说得难听些,这又是挖墙角的损招,可只要好用就好了。

  总比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要好。

  正商议间,院门处传来了守卫的声音。

  李重进示意众人噤声。

  「何事?」

  「三郎,是枢密院直学士郑公仁诲前来。」

  郭信遂起身道:「我去见他。」

  这边,萧弈与赵匡义、王承诲约了时间,邀赵匡胤、王承训蹴鞠。

  不多时,郭信转了回来,道:「刘崇那厮病重了,阿爷命我代他前往探视。」

  李重进道:「我带殿前军的兄弟随三郎一同进去,撑撑场面。」

  「见个俘虏,要甚场面,你们有司职在身,散了吧,萧弈和我一起去就行。」

  「也好。」

  从这件事,大抵能看出郭信与萧弈的隔阂开始散去。

  路上,二人并辔而行,郭信主动提到了他此前的心结。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就像是被阿爷安排好的一样?」

  萧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何不认为是你终於赢得了陛下的认同?」

  「因为不是凭我的本事。」郭信道:「王峻倒台时,你与大哥都是不出所料吧,你们像在下一盘棋、觉得很有意思,可我只觉得枯燥。」

  「那是你最近太累了。」

  「嗯。」郭信叹了口气,道:「符三娘想尽快为郭家传宗接代,我有些拗不过她。」

  「扛着吧,你既成家立业,往後是大丈夫了,属於你的责任也该担起来。」

  「知道了。」

  郭信应了,再次沉默。

  萧弈开导不了他,毕竟彼此的出身就是天壤之别。

  他前世吃了一辈子盒饭也没熬成角,享受的是搏前程的成就感;郭信从记事起就是枢密使之子,所思所想自是不同。

  行过朱雀大街,萧弈忽望见慕容延钊策马而行,身後跟着一辆简陋的轻车。

  慕容延钊是郭威身边的供奉官,常年随侍君侧,不知怎麽会在此。

  他们便上前打了招呼。

  「慕容将军。」

  「见过三郎、萧郎、郑枢密。」

  「不知将军此番欲往何处?」

  慕容延钊回头看了眼身後的马车,道:「奉命护送王峻归相州乡里。」

  萧弈见那马车简陋,随从寥寥,一时也是愕然,昔日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王峻,离开时却是这般狼狈落魄。

  下一刻,车帘被一只枯瘦的老手掀开。

  王峻探出了他苍老憔悴的面容。

  不过几日光影,他却像是骤然衰老了十余岁。

  「容老夫与三郎说句话吧。」

  郭信一怔,与萧弈对视一眼,驱马上前,却不肯凑得太近。

  「有什麽话就说吧,见不得人的事,我不听。」

  因此,萧弈在原地听得虽不真切,却也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与陛下相交半生,你是陛下唯一子嗣,我一向待你如亲侄——陛下此番所为没有错,身居九五,行事当果断无情,不可妇人之仁,你切记。」

  终於,那马车吱吱呀呀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弈心想,这是与王峻的最後一面了——

  不多时,到了刘崇在开封的府邸,准确的说是幽禁之处。

  宅院不大,却是守卫森严。

  「请。」

  郑仁诲出示了令牌,走在前面带路。

  萧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去年冬天,郑仁诲赴邺都传旨,命他与郭荣严防王殷。

  由此可见,郑仁诲虽不像李谷、范质那般擅於实务,却也是郭威的心腹,负责的多是朝堂制衡之事。

  「刘崇年老体衰,自去年入京以来,终日追悔郁结,忧思不释,积郁成疾,朝廷屡遣名医诊治,病势始终不见好转。陛下念其乃汉祖亲弟,本欲亲往探视,可朝臣皆言僭越叛国之人岂可厚待,故陛下特命三郎前来——」

  说话间,穿过前庭,郑仁诲示意一众侍卫尽数留在门外,转头对一名供奉官吩咐了一句。

  「药熬好了吗?」

  「这便去端来。」

  待萧弈与郭信到了里堂,便有供奉官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等在那儿。

  郑仁诲停步不前,道:「三郎,请。」

  郭信眯了眯眼,神色若有所悟。

  萧弈早已了然,这是郭威打算赐死刘崇。至於为何让郭信动手?无非还是历练、磨砺。

  他遂伸手,端过那托盘。

  郭信推门而入。

  里堂中,刘崇正倚坐在案前,捧着一卷书翻阅,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气色比当年被俘之时还要精神几分,没有半分重病缠身的模样。

  听得动静,刘崇猛地擡头,眼晴一眯,带着几分不屑。

  「郭三郎来了,听闻你在太原城下铩羽而归,没能让老夫与家人团聚啊,可惜了。」

  接着,刘崇朗笑了几声。

  「郭雀儿的儿子,终是输给了我的儿子,哈哈哈。」

  萧弈更理解为何郭威安排郭信来了,默不作声,一手拿着托盘,一手将屋门关上,栓上门闩。

  随着木门「嗒」的一响,刘崇显然也看到了他手里的碗,脸色变幻,再次开口。

  「怎麽?这次又要我修书招降谁人?」

  郭信声音冰冷,道:「听闻你重病缠身,我代陛下前来探视。」

  萧弈遂把药碗往桌上一放,推到刘崇面前。

  「刘公,喝药吧!」

  「我没病!」

  刘崇脸色骤变,猛地甩下手中的书卷,骂道:「郭三郎,你也配杀我?你算什麽废物?!」

  说罢,他一扫桌上的药碗,将它打倒在地。

  「咣啷。」

  萧弈看在眼里,心想,碎掉的不仅是一块碗,还有刘崇往日一方藩镇的气度,以及从容赴死的体面。

  苟活得越久,刘崇越显得懦弱,眼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如离弦之箭一般,径直朝着门外冲去。

  萧弈擡脚一绊,将他绊倒在地,一脚重重踩住他的手腕。

  郭信上前,拎住刘崇的衣领,擡手便是一巴掌。

  「啪。」

  「给你脸,你不要。非要小爷亲自动手。」

  「没人能赐死我!」

  刘崇挣紮着还想逃,骂道:「你们这些假仁假义之辈,当初许诺保我性命,如今却暗杀我,卑鄙无耻!」

  郭信摁住他,转头环顾,对萧弈道:「老贼不要体面,我们怎麽送他上路才——」

  「我知道了,必是郭雀儿大限将至,他是忌惮我,才要在撒手归西之前杀我!他怕我!哈哈,郭雀儿身受太祖厚恩,却篡夺大汉社稷,郭氏的江山休想长久!」

  「闭嘴!」

  到了此时,刘崇既怕死,又想通过言语欺压郭信。

  一个输了社稷的老头,唯有这个方式还能让他品尝到一点点胜利的滋味。

  「我说过吧,郭雀儿会死在我前——呃——」

  「去死!」

  郭信顿时大怒,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再也不顾旁的,双手死死掐住刘崇的脖颈。

  刘崇奋力挣紮,被萧弈踩在脚下的手腕像疯狂的蛇一般扭动,另一只手拼命去拉郭信的手,却无济於事。

  他两颗眼珠子瞪了出来,带着满满的不甘。

  「郭——死在——我前——」

  「去死!」

  「去死!」

  良久。

  刘崇紫涨的脸已完全僵硬,所有的表情都扭曲了。

  「他死了。」

  萧弈拿开了脚,踢了踢地上的屍体。

  郭信这才缓缓松开手,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站起身,退了几步,倚在柱子上。

  他脸上没有半分手刃仇敌的快意,唯有茫然。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麽?」

  「阿爷——阿爷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动手除掉刘崇的吗?」

  萧弈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道:「陛下让你动手,当是想让你明白一些事。」

  郭信默然。

  萧弈目光落处,刘崇犹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王峻倒台、刘崇命绝,这显然是郭威自知时日无多,在清算可能的威胁了。

  只是不知下一个将轮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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