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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与人斗

  「嗒。」

  血从刀尖滴下,落在炉火中,「滋啦」作响。

  萧弈无情地拔出刀,环顾棚屋,只见地上倒着三具屍体,而方才围攻他的还有三人已经不见了。

  「哔」

  屋外传来了马嘶,以及急促的马蹄声。

  萧弈提刀便追,走到屋门处,他却是扶着门框稍稍缓解了那头晕目眩的感觉。

  待回过神,有两人已奔到了道路尽头,还牵走了剩下的空马。

  追之不及了。

  「畜生,跑呀!驾,驾!」

  再转过头,方才那名小吏正跨坐在一匹枣黄马上,看样子骑术拙劣,只会拼命扯着缰绳,气急败坏地不住催促,渐渐地,声音还带了哭腔。

  「你这畜生,我求你了,跑啊!」

  枣黄马倔强地甩了甩头,自顾自地站在竹林边,啃食半人高的野草,不时呲牙向小吏示威。

  萧弈缓缓走上前。

  他不急,平静得一点也没惊扰到枣黄马。

  待走到马儿面前,他摸了摸它,与那铜铃般的眼睛对视了两眼,伸手抄过马绳,拉走。

  枣黄马反抗了一下,萧弈用力一扯,它便乖乖听话了。

  「啊!这————」

  「马最通人性,看得出你好欺负。」

  小吏呆呆坐在马鞍上,终於是吓哭了。

  「英雄饶命————不,萧节帅饶命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可这些事与小人无关啊————」

  「别吵,我头晕。」

  走回棚屋前,萧弈将马绳拴在桩上,却是一言不发,走进雨棚,在火炉旁坐定。

  他丝毫不担心那个小吏敢趁机逃走。

  果然。

  对方很快就战战兢兢走了进来,不知所措地站了片刻。

  萧弈擡眸看去,只见小吏瘦削乾巴的脸上立即显出惶恐,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小人拜见萧节帅!求节帅饶命。」

  萧弈擡手止住他的喋喋不休,开口,问了一个他方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还有吃的吗?」

  「啊?」

  小吏一愣,忙不叠点头,道:「有!有!」

  说罢,他趋步从角落的竹筐里拿出一个粗布包袱,打开,取出一个馍,再一犹豫,乾脆把整个包袱都捧到萧弈面前,并小心翼翼地跪了回去。

  萧弈吃着馍,问道:「你方才说过,此处是横海军的地界?」

  「是,是。」

  「说详细。」

  「是,此处是德州境内,长河县与安德县交界之处。」

  「这麽远。」

  萧弈对黄河河图烂熟於心,一听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冲了四五十里的水路。

  从安德县回去,还得经过长河、平原二县,都是横海军地盘。穿过平原县,则可到博州,回到符彦卿的地盘。

  当世颇有名的「魏博军」源自魏州、博州,也就是如今的天雄军。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体,问道:「听你们谈话,这是横海军的都押衙?」

  「是。」

  「他从哪里来的?」

  「该是在长河县领命,前往安德县,布置人手搜寻节帅吧。」

  萧弈想了想,道:「若我没记错,横海军节度使是李晖,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派人杀我?」

  「这————这小人就不晓得哩,不过,藩镇之间互相攻杀,不是————不是很常有的吗?」

  这话倒是非常有道理。

  萧弈很认可,默默嚼着馍,心想不论是储位之争还是河防利益牵扯,李晖要杀自己肯定有理由。

  反正刀已出鞘,已是立场分明,再无转圜余地。

  倒是他太过幼稚了,以为与郭荣是君子之争,却忘了这是吃人都习以为常的世道。郭荣能守君子之道,牵扯其中的利益相关者又怎会甘心,你死我活是必然的局面。

  争斗早就悄然开始了。

  想着这些,萧弈一口一口地连吃了三块馍,还把手指上的碎馍屑也啄乾净了,之後检查了一下那个包袱,有吃食、水囊、火石、粗盐、铜钱、针线之类。

  他提了包袱起身,从地上的屍体上收缴了两把匕首,绑在靴子里,挂上腰刀,捡过斗笠、蓑衣穿戴上。

  迈步走到那小吏面前,对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节帅饶命!小人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求节帅开恩!」

  「你在此,本该是负责传递河防消息的吧?」

  「是,是。」

  「既如此,传告下游各州县,汛期已至,务必及时检查河堤,引导百姓疏散至高处避险,妥善安置。」

  「啊?」

  小吏听得一愣,不明所以地擡起头,目光呆滞,直直看着他。

  萧弈道:「河防部署文书,写。」

  「写?是,小人这就写!」

  「各州县乡勇分驻沿河要害堤段,巡防值守,遇渗水、溜坡、堤脚淘空,即刻上报河防大营;

  关停黄河沿岸斗门、水口,暂禁农田引水;各渡口封禁大小舟船,官府统一收集,搜救落水百姓;

  备赈灾粮草、防雨营帐、治伤药材,安顿灾民;修缮沿途官道,保障河防信件畅行;此外,沿岸州县官吏不得擅离,凡有决口,负责官吏一律从重论罪,绝不姑息!」

  有条不紊地将河防的政务分派完毕,萧弈看了一眼小吏奋笔疾书的内容,出了屋棚。

  「节帅?」

  「凡驿使路过,命他们张贴各州县。」

  「啊————是!」

  末了,那茫然无措的小吏终是眼神凝重了几分,擡起手,一揖相送。

  萧弈走出雨棚,翻身上马。

  他稍稍一拨缰绳,枣黄马听话地向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出发时已经是下午,只策马走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天色渐暗,萧弈知道不能继续西进了。

  他感受到身体不舒服,想必是连日操劳、淋雨,在黄河里泡了一夜,生了病,眼下须找一处安全之处,避雨、生火、歇息。

  可若往魏州方向,必会遇到横海军的追兵,他略一思索,趋马离开官道拐向南方。

  约莫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萧弈听得出来人很急,不敢放松警惕,忙牵马避入路边的树林,躲在灌木丛中向外窥探。

  很快,两骑快马急驰而过。

  「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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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人陡然勒紧缰绳,马匹长嘶,停在了道路中央。

  「怎麽?」

  「你看地上,马蹄印,有人进了路边的树林。」

  「那又如何?」

  「见人就避,要麽是贼盗,要麽揣了横财。」

  「看看。」

  这两人竟也是胆大,拔了刀便往林中走来。

  见状,萧弈默默拴了枣黄马,悄然隐到了一株大树背後,左手执刀,右手拔出匕首。

  竖耳倾听。

  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渐渐近了。

  萧弈屏住呼吸,纹丝不动,直到听到附近传来了声音。

  「这有匹马————」

  说时迟,那时快,萧弈身形陡然一转,横刀架在一人的脖颈上,匕首抵住另一人後心。

  「别动。」

  「何方贼子?!」

  「你们的性命在我手上,先回答我的问题。」萧弈压着声音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呵,谁的人?检校太师、中书令、上柱国、淮阳王、天雄军节度使,你说我们是谁的人?!」

  他不敢轻信对方,再次追问。

  「你们为何而来?」

  「我等随郎君在堤上护卫,谁知大雨把河防使、汾阳军节帅萧郎冲走了,遂奉命前来寻找。」

  「怎不沿着黄河找?从何处归来?」

  「横海军一个伍长说有个落水的俊少年被救到了那边,我俩去看了,他娘的,根本不是。」

  「找到萧弈後,又当如何?」

  「还能如何?接回河防大营。」

  萧弈最後又问道:「你们奉谁的命令来寻找?」

  「奉主家大娘子之命。」

  「她在何处?」

  「就在西边的驿馆。」

  闻言,萧弈这才放下了刀与匕首。

  两人当即转身,持刀相向。

  待他们一回头看清是萧弈,不由一愣,连忙收刀,抱拳道:「见过萧节帅!」

  「萧节帅,这大雨天的,何必戏弄我二人?」

  「闲话少叙,此间危险,速带我见符大娘子。」

  「是。」

  等返回主路,又花了小半个时辰。

  继续转道向西,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天便黑了下来。

  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

  只有隐约的一点微光能让人看到泥泞中的积水。

  这般黑夜,赶路自是格外艰难,萧弈却不敢耽搁,摸黑前行。

  终於,路边出现了一座驿站,大门缝隙中透出火光。

  「大娘子就在驿站中,只是————夜里恐怕不便见节帅,还请节帅先歇息,明日再谈。」

  「好。」

  他们这般说,萧弈反而放心了些。

  但谨慎起见,他留意了驿馆的布局、出入口,见後方有树林,便刻意绕到侧面的空旷处下马。

  这是行军打仗带来的习惯,担心林中有埋伏。

  他没有把马绳系上,只是挂在一根细树枝上,包袱也没拿,依旧留在马鞍上。

  「节帅,请。」

  「请。」

  符家亲卫推开驿馆的大门。

  迎面的气息乾燥、温暖,让人顿觉舒适。

  大堂中砌了个火塘,明亮的火光碟机散了阴暗、潮湿,上面架着一只烤羊腿,油「滋滋」滴落,香气扑鼻。

  萧弈步入其中,目光先被那烤羊腿吸引了片刻。

  随即他眼眸一转,留意到火塘边坐着四个汉子,身上裹着厚厚的毡毯,似乎是守夜守着睡着了。

  不对。

  眼下已近五月,天气不算冷,在火塘边根本不需要裹着毡毯。

  念头闪过,萧弈立即撤步要逃。

  「嘭。」

  驿站大门被人从後面死死关上。

  与此同时,火塘边看似睡着的四人陡然起身,掀掉毡毯,披甲持刀,扑向萧弈。

  「杀。」

  大堂的黑暗角落中,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杀出。

  听脚步声,恐有十几人之多。

  电光石火间,萧弈目光一瞥,看准了大堂侧面的窗户,如离弦之箭般窜了过去。

  「唰—」

  一名敌人横刀斩落。

  萧弈灵活避过,同时,拔刀出鞘。

  「噗。」

  刀锋无情、利落地划过敌人的脖颈。

  在平时,这一刀必是致命,可今夜对方却还能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发出凄厉惨叫。

  萧弈知道自己此时虚弱,出刀的速度、力道都有了偏差。

  前方需经过楼梯,下一刻,却听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伏兵。

  萧弈暗忖,此番还是大意了,竟中了符家的埋伏。

  而他之所以相信符家,是因为以符彦卿的尊崇地位,没必要如此。

  若因储位之争,两边分明都愿意拉拢符家;若因河防之利,符家并不缺这一点。

  「萧弈?!」

  楼梯上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萧弈仓促一瞥,只见符金玉正站在楼梯口,身後跟着四名符家亲卫。

  「怎麽回事?」

  紧接着,大堂黑暗的角落中又传来厉声叱呼。

  「都杀了,一个活口不许留!」

  「杀!」

  符金玉反应也快,忙喝道:「救萧郎!」

  「啊。」

  萧弈环顾一看,先前领他过来的两名符家亲卫正要拔刀,已有数人窜出,抹了他们的脖子。

  至於楼梯上,符金玉身旁的四名亲卫刚刚拔出刀,二楼又有人杀出,与他们缠斗起来。

  项刻,又有两人倒地,剩下二人独木难支。

  萧弈忽然止住前冲之势,纵身一跃,捉住楼梯栏杆,翻上二楼。

  「噗。」

  砍杀一人,眼见另一名敌人伸手去抓符金玉,萧弈掷出单刀,刺入对方脖颈,随即一个箭步,拽过符金玉,直冲二楼的一间客房。

  「嘭。」

  他踹开房门的瞬间,便道:「准备跳。」

  「什麽?」

  「跳下去。」

  萧弈知符金玉没准备好,拉住她的手,道:「我数三下就跳,一、二、三!」

  最後一个「三」字方落,两人已撞出了窗户。

  冰冷的风夹着雨水迎面,一瞬间,萧弈忽想起去年冬天与符金玉相逢时,漫天飞卷的诗笺。

  二层木屋不算太高,二人立即摔进了泥泞当中。

  「拦住他们!」

  「放弩!」

  萧弈才落地,立即抱住符金玉就地一滚。

  「嗖嗖嗖。」

  弩箭钉在他们落地之处。

  「死了吗?!」

  「天太黑,看不到!」

  「追!」

  有火把被抛出来,在雨中划过光亮,如流星一般,最後坠入积水中。

  而萧弈抱着符金玉滚出了好远,马匹就在不远处了。

  「上马。」

  「啊,我脚扭了。」

  萧弈二话不说,抄起符金玉,横抱着她奔到枣黄马边,将她举上马鞍,翻身上马,踢马便走。

  「在那里!」

  「怎麽让他上马了?!」

  「快追!」

  「放箭啊!」

  「雨下太久,弦潮了!」

  「你娘!有多少箭,给我放!放!」

  「嗖嗖嗖嗖!」

  萧弈俯身,胸膛紧紧将符金玉按在马鞍上。

  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带着淩厉的破风声。

  忽听枣黄马一声悲嘶,如离弦之箭般窜得更快,不管不顾地撞进一片竹林。

  即使以萧弈的精湛骑术,一时竟也难以控制,因马儿已受了伤,应激了。

  他怕撞到树枝,只好继续死死按住符金玉,不让她起身。

  渐渐地,萧弈感到头晕眼花,无尽的困意涌来。

  他无比想要睡一觉。

  风驰电掣地过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逃到了哪里,马速终於渐渐减下来。

  马背越来越颠,直到不颠,枣黄马最终撞在一棵大树下,哀鸣倒地。

  摔下马的刹那,萧弈本能地预判到危险,把脚抽出马蹬,环住符金玉的腰,身体向後一仰,用身躯垫住她,以背部承受了摔倒的冲击力。

  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怀中却是一阵香软。

  「你————你没事吧?」

  符金玉挣紮着支起腰,却是坐在了萧弈腿上。

  萧弈则擡手,箍住她的肩膀,问道:「是你吗?是你要杀我?」

  「什麽?」

  只觉手掌中那纤细的肩膀微微一颤,僵硬了些。

  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里,萧弈恍惚中竟看到了符金玉眼眸里的委屈。

  委屈就好。

  既然感受到她的委屈,便可完全确定此事与她无关了。

  萧弈紧绷的神经终於放松了些。

  「那好,从此刻开始,我无条件相信你,现在我太累太困了————让我歇一刻钟————最多一刻钟,到时————务必·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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