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和徐淩都是职业化的球员。
系列赛结束了，那之前在场上表现出来的敌意也就应该消失。
尤其是两个本就没有私人恩怨的人。
把比赛里的情绪留在比赛里，这是无数前辈传下来的智慧，可惜有些人无法继承这一点。
雷霆队的公关团队故技重施发布了一份简短的声明：「凯文·杜兰特因身体原因，将不会出席今晚的赛後新闻发布会。」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计策，因为杜兰特早在G1赛後，也就是那场被撕碎的MvP加冕之夜的比赛赛後，就以伤病为理由缺席采访。
只是这次，没有人会买帐，而且，赛季已经结束，无论你有什麽伤病，只要你打了比赛就应该接受采访，这是在给雷霆队这个赛季定调。
如果主动放弃叙事权，叙事的基调就会掌握在别人手中，詹姆斯除了早年间会缺席赛後采访，之後无论情况有多麽糟糕，他都会来到媒体面前回答问题。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控制叙事。
杜兰特此前也是如此，可今晚的失利似乎击溃了他最後一道防线。
身体原因？嗯，有时候是真伤了，有时候是情绪崩了，有时候就只是不想说话。今晚的杜兰特属於哪种？也许是第三种，也许比第三种更严重。但无论如何，一个赛季结束了，他把总结这个赛季的权利留给了保罗，也把失败的代价一并交了出去。
保罗自当站出来，给出滴水不漏的回答：「KD是我们的领袖，他今晚付出了全部。我不会评价他的选择，因为那是他自己的事。」
「你觉得他应该留下来接受采访吗？」
「我无权替他决定。」保罗重申，「这取决於他自己。」
在内心深处，保罗自是明白，杜兰特这样很不负责。
作为球队的灵魂人物，身为MVP，你在个人得奖的时候风风光光地上致辞，感谢所有人，将妈妈说成真正的MVP，取得了全部的体面之後，现在以失败收场，正该展现风度与责任心的时候，你却拍拍屁股走人，哪有这麽当老大的？
而且，杜兰特今晚的打法也有问题。
他完全脱离了体系，全场出手27球，在灰熊队的高强度防守下仅仅命中8球，如果不是有罚球，连上20分都难。
不过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保罗隐隐能感觉到杜兰特的变化，但外界对此的舆论可能会超出想像的激烈。而且，保罗相信徐淩不会介意在这个时候补一脚。
事实上，徐淩本身并不想补这一脚。
他本以为记者会问他连续三年晋级总决赛的心情，问问卫冕三连冠的决心，再不济，也会问他更想在总决赛打凯尔特人还是热火一一反正这两支队伍都是他在决赛上的手下败将，打谁有差吗？
然而，这些问题一个都没出现。
因为记者们并不像关心徐淩在G4暴砍57分并且投进那记惊天绝杀一样，关心灰熊队的总决赛对手。他们要徐淩往回看，去评价那个在全世界面前被他证明不配相提并论的杜兰特，要问清楚他如何看待杜兰特今晚的不告而别。
「伊莱，凯文·杜兰特在比赛结束後没有向任何人致意，也没有接受采访就直接离开了。你怎麽看待这件事？」
徐淩差点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他想说，他深以为然；他想说，杜兰特做得对；他还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杜兰特的致意。
但如果他真这麽说了，媒体立刻就会炸锅。
你们这些NBA球星要是个个都这麽缺乏公众责任感，那他们吃什麽？
然後，NBA历史盲徐淩举了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伊赛亚·托马斯。我想，唯一的区别就是，伊赛亚是两届总冠军，而KD的总冠军遥遥无期。」
「不过我并不在意。」善良人格仿佛暂时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说出了一些听起来非常善解人意的话来，「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麽。如果输球的是我，我也不会履行我的媒体责任。」
从这话来看，弑君者还是很有同理心的，很能体谅他人的难处一一虽然很难说这是不是在为他自己将来季後赛输球之後效仿杜兰特做个铺垫。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徐淩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在美国公众最朴素的印象中，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与恶棍。这样一个人，哪天真的输球不祝福对手，输球後拔腿就走，大众不会感到一丝意外，因为那就是徐淩干得出来的事。
而杜兰特不同，他的公众形象是乾净的，所以外界对他做错事的阈值低得离谱。
像这样赤裸裸地推卸媒体责任，逃避失败，既不尊重对手也不尊重媒体的行为，可不是圣婴该有的担当耐克的形象工程已经变成杜兰特的枷锁。即使徐淩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可以将仇恨公开化，杜兰特也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耐克的人认为，这样不适合他的形象，也不利於勾起外界的同情。对杜兰特来说，最优解是维持一种姿态，一个勇敢抗击恶龙却杀身成仁的勇士。
这就是为什麽杜兰特在输掉G4之後，还是拒绝公开表示仇恨。
效果也是很明显的，徐淩现在坐稳了反派的位置，与上赛季的詹姆斯角色互换，问题是，现在外界找不到一个类似上赛季徐淩的人来主持正义。
原本耐克打的好算盘，即使杜兰特输了，形象也不至於差到哪里去，顶多是暂时失去了和徐淩平级讨论的资格。
时间是一个好东西，它会让人忘记所有的事情，哪怕是一个坚如磐石的事实也会被时间所湮灭。但杜兰特突然失去了他们的掌控，作出了最不符合人设的事情。
所以，外界的激烈批评是可以预见的。
次曰
来自ESPN的名嘴史蒂芬·A·史密斯的话语震耳欲聋：「我不想听任何藉口。既然你输了，你就站起来，只要你没受伤，你就得面对媒体，去告诉所有人，「我们输了，他们打得更好』。这是职业球员的基本素养。KD昨晚的表现让伊莱·徐看起来像是一个更成熟的人！」
斯凯普·贝勒斯此前曾因徐淩公开侮辱杜兰特而对他大失所望，但在徐淩统治G4之後，贝勒斯的立场早已悄然掉头。
现在听到史密斯最後还要把徐淩捎带上，贝勒斯忍不住出声提醒：「嘿，史蒂芬，这与伊莱无关。我想说的是，KD的种种表现，只是在不断印证伊莱那些话有多麽准确。从今天起，在未来十年之内一一除非KD赢得比伊莱更多的总冠军一一否则，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该再把这两个人相提并论。」
改变看法的人当然不只有贝勒斯，几乎所有此前力挺杜兰特的历史名宿，都调转了枪口。
而最绝的是，向来深谙流量之道的TNT，直接为此事采访了伊赛亚·托马斯本人。
毕竟，昨晚徐淩在采访中已经毫不客气地将杜兰特的行为，与托马斯在1991年东部决赛後提前退场、拒绝向公牛队致敬的往事划上了等号。
镜头前，微笑刺客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看起来并不介意被卷入这场风波。
「伊赛亚，伊莱说KD昨晚让他想起了你。你怎麽看？」
微笑刺客看起来无比平静，丝毫不介意将那并不光彩的往事在时隔21年之後再次讲述给世人。这也许是个好事，与其等到几年之後，让乔丹在纪录片里用他的叙事讲述那段故事，不如自己先来给新世代的球迷说说到底是什麽情况。
「1991年，我们没有和公牛握手就离开了球场。这是真的。我不後悔，因为那就是底特律活塞的作风一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托马斯说，「但我做这件事的性质与昨晚的KD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我是出於私人恩怨。」
难道KD不是出於私人恩怨？
天可怜见，西部决赛的历史上罕有这麽充满私人恩怨的对决。
「KD不一样，我可以理解他不向伊莱致敬，我想所有人都可以理解，但他拒绝了媒体义务，这说明他只是在逃避现实。」托马斯依然挂着微笑，恐怕没有人能想到他的回答才是对杜兰特形象的沉重一击，「我的确是出於私人恩怨拒绝向公牛队致敬，但与KD不同的是，我出席了当晚的新闻发布会并回答了全部的问题，我还解释了我为什麽这麽做(1)。」
（1)如果你想知道托马斯是如何解释的，他的解释：「我只是做了凯尔特人当初做的事情，当我们击败凯尔特人的时候，他们同样没有找我们握手。」
托马斯道出了杜兰特昨日行为的本质，使得这场看似不大不小的事件成为了推翻杜兰特圣婴形象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就在舆论风暴愈演愈烈的时候，杜兰特的推特帐号发出了一条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推文。「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但我无法保持沉默，我不是为了这些而打球。我是一个篮球运动员，我输了一场我不想输的比赛，我没有心情去跟一群只想看我说「我很遗憾输掉了比赛』的人说话。如果这让我成为了坏人，那就让我成为那个坏人。#保持真实#忠於自我」
评论区可以预见地炸裂。
媒体毫无疑问地抓狂。
那些企图为他辩护的人看到这条傲慢的推特也将改变立场。
这场舆论迅速从「杜兰特是否应该接受采访」升级到了「球员拒绝履行媒体义务意味着什麽」，最後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杜兰特是不是另一个被宠坏的超级巨星」。
但真正让这条推文具有历史意义的，是它透露出的某种迹象，是那个曾经小心翼翼的杜兰特，在徐淩持续多日的公开羞辱之後，终於撕下了假面，不再强迫自己去扮演圣人，真实地展现出了愤怒、委屈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自我辩护欲望。
这是书包杜在网际网路上公开露出的第一道裂缝。
而在这道裂缝里，耐克看到了一个他们再也关不上的潘多拉魔盒。
从2007年到2012年，这个世界陪伴「圣婴」杜兰特走过的五年时光，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