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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把门儿开开

  破多罗嘟嘟一手提刀,一手攥着符乞罗的手腕,宛如扯着个破风筝,拽得他一栽愣一栽愣的。

  符乞罗此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只仓促罩了一件宽大皮袍,内里空空如也,别无寸缕。

  这一路奔逃,凛冽寒风顺着袍底猛灌而入,将空荡荡的外袍吹得「胖了一圈」,刺骨的凉意浸透皮肉,激得他浑身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城主府内,百余名分属两方的侍卫亲兵紧随其後,簇拥着众人仓促冲出府门。

  城内远近呐喊震天,马蹄隆隆碾压街巷,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符乞罗猛地挣开破多罗嘟嘟的手,匆匆拢紧开的皮袍,擡眼四下张望。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璀璨银光破空绝尘,速度快如奔雷,转瞬即至。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背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如松,手持丈八长槊,槊尖寒芒森然。

  那人未及近身,便有凛冽杀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不过瞬息,一人一马已然抵至眼前。

  马上的杨灿双目寒厉,沉声暴喝一声,手腕骤然发力。寒光乍闪,长槊如一道破空长虹,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刺符乞罗心口。

  符乞罗不仅身子凉了;这一刻心都凉了,心中只道:「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壮硕如熊的身影骤然猛扑过来。

  破多罗嘟嘟硬生生将符乞罗撞得就地翻滚倒地,借着惯性卸开槊锋,旋即猛地弹身而起,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符乞罗,高声急喝:「这边走!」

  符乞罗惊魂甫定,才反应过来是破多罗嘟嘟舍命救下自己。

  破多罗嘟嘟土生土长,对城中街巷布局了如指掌。

  他攥着符乞罗的手腕,转身便紮进街对面的狭窄小巷,身後一众侍卫亲兵紧随其後,尽数遁入巷中。

  巷道曲折逼仄,纵横交错,巷中还堆着百姓囤积的柴草垛,层层堆叠,恰好阻隔了追兵视线。

  後方势如魔神的杨灿猛地勒住马缰,马蹄骤然驻足,终究未曾贸然追入错综复杂的巷弄。

  符乞罗一边狼狈奔逃,一边满是感念:「嘟嘟兄弟,此番救命之恩,我符乞罗没齿难忘!」

  破多罗嘟嘟脚步未停,气息微喘:「你我本是难兄难弟,自当守望相助,何须多言!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往哪走?」

  符乞罗定了定神,咬牙沉声回道:「东城!我们冲去东城,从城门突围,直奔夹谷关!

  「」

  东西二城皆是符乞罗的部下驻守,刚刚说完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此时他想的,还是赶紧聚拢自己的兵。

  破多罗嘟嘟闻言却是毫不迟疑,当即喝道:「我们走!」

  一行人借着巷道遮蔽身形,辗转穿梭、迂回疾驰,一路向东城方向拼死突进。

  待奔至东城巷口,曲折小巷已然到了尽头,再无藏身之地。

  众人只能冲上空旷大街,朝着城门全力狂奔。

  风声呼啸入耳,城头隐约传来激烈的厮杀响动,战况显然已然焦灼。

  陡然之间,「嘭嘭」数声响,东城城楼之上,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光明大作。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同时脚步一顿,下意识擡头望向城头。

  只见城楼之上,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灼灼,映亮女墙之上娉婷挺拔的一道红衣。

  那女人身披铁甲,身姿飒爽,立於城头战火之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符乞罗心头一震,吃惊地道:「这是何人?」

  破多罗嘟嘟叫道:「反正不是自己人!跑啊!」

  话音未落,他一把拽住符乞罗,转身掉头,径直朝着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仗着熟稔城中路径,破多罗嘟嘟领着众人穿街绕巷,一路狼狈逃窜。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迎面忽然撞来一队溃兵,约莫百余人,阵型散乱、神色仓皇,竟是从西城败退下来的残部。

  西城本是符乞罗的驻防地界,撞见自家兵马,他心中顿时大喜。

  此刻寒风刺骨,他早已冻得四肢僵硬、浑身发麻,根本无暇寒暄。

  眼见溃兵之中有人徒步、有人骑马,当即喝令一名兵士下马,翻身便跨了上去。

  「嘶~」符乞罗顿时泛起了一个销魂的白眼儿。

  这群败兵仓皇逃窜,仓促之间根本无暇规整装备,马匹虽有,却尽数未安马鞍。

  符乞罗袍下空空、身无寸缕,就这般直接坐在粗硬紮人的马鬃之上,粗糙的鬃毛硌得皮肉的感觉,那滋味儿————

  但生死悬於一线,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连声催促众人提速,一同向北城突围。

  破多罗嘟嘟一路狂奔,早已气喘如牛,此刻也让一名士兵让马,翻身上马。

  北城乃是破多罗嘟嘟的嫡系兵马驻地,也是此刻凤雏城内唯一尚未失守的区域。

  城中大乱的动静早已传开,城头守军紧绷神经,正严阵以待、戒备四方。

  忽见一队人马乱糟糟奔袭而来,城头守军瞬间弓弦紧绷,齐刷刷张弓搭箭,厉声喝止,质问来人身份。

  破多罗嘟嘟连忙高声呼喊,自报身份,声音急促嘶哑。

  城头守军细细辨认,确认是自家城主,这才收起兵刃,连忙准备接应。

  「快!速速集结北城兵马,护送我们出城!来不及耽搁了,立刻开城!」破多罗嘟嘟急声催促,语气满是焦灼。

  守军见事态紧急,不敢多问,即刻传令下去,迅速打开北城城门,护着众人仓促出城。

  北城之外,便是广袤草原,可时值寒冬,天地冰封、白雪皑皑。

  一行人仓促出逃,未带分毫粮草给养,若贸然逃往草原,无异於自寻死路。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奔赴最近的夹谷关。

  心念於此,符乞罗当即喝令众人调转方向,斜插前路,直奔夹谷关而去。

  城内战局已定,索故率领三百步卒入城,迅速接管城主府、城内交通要道与四方城门,稳稳掌控全城局势。

  诸事安排妥当,杨灿翻身上马,亲率麾下精锐骑兵,直奔东城方向。

  夜色深沉,寒雾弥漫。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收拢四散残兵,堪堪凑出三四百人。

  一行人衣衫破败、乱乱糟糟,狼狈不堪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仓皇逃去。

  天色渐亮,破晓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淡朗的星辰悬於天际,远处山峦轮廓隐约可见,勉强可供众人辨别方向,不至於迷路。

  符乞罗坐在马上,死死夹紧皮袍,周身寒意散去了大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可胯下无鞍的苦楚依旧难熬。

  那粗硬的马鬃持续硌着皮肉,一路颠簸下来,那酸爽的感觉反反覆覆,真令人几度销魂。

  天光破晓,前路渐明,可众人心中的惶恐与惊惧,丝毫未减,因为————追兵来了。

  数里之外,杨灿稳坐白马之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抵於眼前,静静窥探着远方逃窜的残兵。

  镜片折射着破晓的微光,将数里外狼狈奔逃的景象,分毫毕现地映入他眼底。

  一旁的索醉骨骑着红马,好奇打量着杨灿手中的新奇物件。

  那物事一头粗、一头细,能伸长、能缩短,索醉骨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不明白它的用处。

  她想问问,可一想起昨夜杨灿的不解风情,她心头便涌起闷气,便硬生生压下满腹的好奇,故作淡然,缄口不问。

  杨灿从望远镜中看着那支疲於奔命、阵型溃散、军心尽失的残兵队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扬声吩咐道:「遣三十骑上前袭扰撵追,把控好分寸,不可逼得他们四散溃逃。」

  索醉骨闻声颔首,即刻点出三十名精锐骑兵,令其提马加速,追袭前方残兵。

  余下数百骑士皆是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二人身後,缓缓前行。

  众人从容地从怀中摸出肉乾麦饼,一边赶路,一边进食。

  此番追击,於他们而言,竟不像杀伐战事,反倒像一场悠闲从容的冬狩。

  前路奔逃的符乞罗一行人,沿途屡屡遭遇追兵袭扰。

  但追兵始终只有区区数十骑,人数有限。

  想来是敌军主力需要留守凤雏城镇压局势,只能拆分小股骑兵四处搜捕,并无大举围剿之力。

  这微弱的空隙,硬生生为他们搏出一线生机。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带着残兵,一路且战且退,咬牙扛住一轮轮零星袭扰,步履维艰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不断挣紮。

  整整一天的急行军,外加沿途数次缠斗厮杀,这支残军早已身心俱疲、气力耗尽,人人皆是强撑残躯挣紮前行。

  所幸冬天昼短夜长,暮色早早降临了,沉沉夜色为他们遮挡了追兵视线,大大阻碍了敌军追击之势。

  而前方巍峨山峦已然清晰浮现,群山夹持之下,夹谷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眼见生路已现,残兵们松了口气,拖着透支的身体奋力向前奔去。

  众人体力参差不齐,有人冲在前方,有人落在队尾,整队人马杂乱无序。

  无人察觉的混乱之中,一道道身着牧族皮袍的身影,悄然混入了奔逃的队伍里。

  这些人皆是沙牛儿麾下三百精锐中的一部分,他们早已提前换装,潜藏在夹谷关的必经之路。

  他们挖了雪窝子隐伏多时,等的就是这支败退的残兵。

  此刻夜色漆黑,视野昏暗,逃难众人人心惶惶、自顾不暇,人人只求保命,谁也无暇留意队伍中悄然多出的陌生面孔。

  破多罗嘟嘟的部下见身旁冒出生人,只当是符乞罗摩下的残兵。

  符乞罗的部下撞见陌生面孔,也只当是破多罗嘟嘟的人马掉队靠拢。

  这支逃亡队伍便这般莫名壮大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一路奔至夹谷关下。

  关城之上,守军听闻城下人声鼎沸,望见火光中影影绰绰数百人影,当即火速通报城守秦有陵。

  秦有陵匆匆赶赴西关城头,听到城下通报身份,即刻命人抛下数十支火把。

  城下众人拾起火把举火自照,城上之人这才看清他们模样。

  火光之下,有人披头散发、满面尘灰,有人衣衫破损、血污沾身。

  符乞罗脸色青白如霜,浑身冻得僵硬麻木,形同殭屍一般,但秦有陵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符乞罗和破多罗嘟嘟,他都认识。

  此前这二人分别领兵前往饮汗城,追随慕容阀征讨於阀,就是从夹谷关入关,前往饮汗城集结的。

  当时正是秦有陵在夹谷关负责接迎、设酒款待,与他二人有同席之交。

  秦有陵立在城头,听着城下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渐渐厘清了凤雏城失守的始末,心头顿时大惊。

  可面对二人要求开城避难的请求,他却满心迟疑、左右为难。

  秦有陵俯身扶着城墙,高声对着城下喊话:「符大人、嘟嘟大人,夜深天暗,局势不明,贸然开城,多有不妥啊!」

  符乞罗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骂:「姓秦的!你安的什麽心?

  我二人替你慕容氏卖命征战,才落得这般绝境,你竟敢见死不救?嘶

  他怒极之下,在马背上挺身一动,粗糙的马鬃立即硌刺了一下皮肉,那说不出的酸爽,让他忍不住又是一记销魂的白眼,吼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符大人,并非秦某冷血、见死不救啊。」

  秦有陵在城上无奈地高声回道,「眼下夜色深沉、局势混乱,我岂敢随意开城放人?

  不如我先抛下些衣袍、乾粮接济诸位,你们暂且在关门外休整,待天光大亮,我再开城核验,放诸位入关,如何?」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破多罗嘟嘟怒极,破口大骂:「让老子在城关底下冻上一夜,不等天亮,老子就硬了!」

  数百残兵听闻此言,尽数愤懑难平,纷纷举矛顿地,齐声怒吼:「开城!开城!」

  呼声震天,可秦有陵身负守关重任,纵然心生犹豫,也不敢冒险擅开城门,一时心中挣紮不已。

  眼见反覆央求无果,绝境的焦灼与愤懑彻底冲垮了符乞罗最後的理智与耐心。

  他擡手指向城头,厉声大骂:「你个狗娘养的!我等为你慕容氏浴血拼杀,落得兵败逃亡、走投无路的境地,你却闭门不纳、冷眼旁观!简直岂有此理!」

  「姓秦的,你今日这般行径,就不怕寒了草原将士之心?从此我等与你慕容氏,恩断义绝吗?」

  破多罗嘟嘟亦厉声怒喝:「我等兵败逃难,宁死不向於阀投降,一心投奔你慕容氏,你却如此薄待我等忠臣义士!」

  「慕容氏坐视盟友身陷绝境、见死不救,这般忘恩负义,就不怕天下人寒心,从此众叛亲离、无人效命吗?」

  城头之上,秦有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绪纷乱、说不出的紧张。

  他心知,若是硬生生逼走这群败兵,此事传开,慕容氏凉薄寡恩的名声必将传遍四方,日後再无豪杰甘愿为其卖命。

  这等罪责,他承担不起。

  可,这黑灯瞎火的,谁敢放他们进城?万一有所闪失,这个责任,他一样担待不起啊。

  两难抉择之下,秦有陵满心纠结,进退维谷。

  就在他迟疑不定、不知如何决断之时,城下的破多罗嘟嘟已然绝望叫道:「秦有陵!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抛下御寒衣袍、再送三日口粮来!我们————走!」

  闻听此言,秦有陵脸色骤然一变。

  破多罗嘟嘟这麽说,显然是打算放弃入关,转身逃往草原了。

  若是任由他们含恨离去,日後必定会四处散播慕容氏的恶名。

  不过,破多罗如今只求冬衣和乾粮,倒是让他戒意减轻了许多。

  秦有陵急急思量片刻,终於想出个两全的主意。

  他扭头对副将吩咐道:「你去,速速清空西关内百步区域,布设拒马,令弓箭手列阵戒备,严防异动!」

  夹谷关只是一座小型山城,并无瓮城作为缓冲屏障。

  他既想开门纳人,又要杜绝败兵乱城、突发变故,便只能先设隔离区域,把控局势。

  待城外众人入关,即刻将其约束在指定区域,收缴兵刃、逐一核验身份,以策安全。

  吩咐已毕,秦有陵夺过一支火把,俯身趴在女墙之上,对着城下挥了挥火把,挤出一副笑脸儿来。

  「嘟嘟兄弟、符乞兄弟,不是秦某不做人呐,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啊。

  罢了罢了!这个罪责,我秦某人一力担了!这就开城,放你们入关!」

  说罢,他把火把一举,跟个自由女神似的,凛然高声道:「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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