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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著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欞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乾乾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著点黏脚的土腥气。

  病腿老辛骑在匹骗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隨著马身起伏打浪,腰间环首刀悬在革带间。

  鯊鱼皮刀鞘的铜吞口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要轻磕革带上的铁环,“叮叮”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在他身后,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长的队伍,骑马的人与步行的人错落相间,军容乱得像散沙。

  有人著衣襟,胸前刀疤在日头下泛著狰狞的光;有人歪戴皮帽,发梢沾著草屑与尘土。

  还有个半大的汉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只手却把父亲传下的短刀攥得紧紧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晃著膀子走路时,浑身都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

  就像————一群从戈壁深处闯出来的荒原狼。

  队伍里汉人与鲜卑人杂处,鲜卑汉子多束著脑后髻,用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绣著简化的狼头纹样。

  只是一多半的鲜卑人已经没了祖辈高鼻深目的模样,眉眼间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们自幼听著《陇头歌》的调子长大,酒酣时却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苍凉,喉结滚动间全是草原的风。

  有个鲜卑青年腰间掛著汉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邻村汉女时的聘礼。

  玉佩旁又繫著草原的狼牙,风吹过,玉佩与狼牙相撞,声音比老辛的刀环更加清脆。

  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因为全是自家带来的装备。

  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扛著支长矛,只有枪尖是铁打的,枪桿还是自家院里的老枣木。

  几个步行的汉兵握著锈跡斑斑的长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线缠了又缠,刀刃却磨得雪亮,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傢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队伍中段突然炸开一声雀跃的呼喊。

  这是一个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鲜卑少年,脸上的冻疮都透著兴奋。

  他举著短剑指向远方,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轮廓在天空下愈发清晰。

  灰褐色的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的,歷经风雨冲刷,墙面上布满了沟壑。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如齿,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后不时晃动,甲片反光像撒在城墙上的碎银。

  城中飘出的炊烟懒洋洋地散开,將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风里裹来的肉香。

  那是开在城门口的“老马家羊肉汤”的味道。

  用羊肉混著花椒、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汤起锅时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部曲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喊出声的鲜卑少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粗布袋子里的铜钱硌得手心发沉。

  那是杨城主提前发给他们的半个月的军餉。

  他给母亲留下了大半,手里的钱还可以买点肉汤解解馋。

  可是一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著该攒钱给妹妹买一匹汉人织的细布。

  於是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钱袋往胸口按的更紧了些。

  城头上,屈侯裹著披风,阴沉著脸色巡城。

  他刚巡完西城的垛口过来。

  作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著城防的兵权。

  可是自从新城主杨灿走马上任,他这位置就像是坐在针毡上。

  他知道,杨灿就算不换別人,他也是必须要换掉的。

  城防要务,杨灿不可能久操於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铁了心地跟著老城主李凌霄,盼著把杨灿赶跑。

  可杨灿近来的举动,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城主离任时散光了府库之財,结果杨灿轻拿轻放,根本没有对此大作文章o

  转头他便雷厉风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爷的一大群商贾,就连横行霸道的索二爷本人都被关进了大牢。

  杨灿一下子钱也有了,威也重了,这让屈侯心里的算盘越打越乱。

  这几天,城主府又派出个名叫赵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码头瞎转悠。

  他指挥工匠搭木头架子,说是要建什么“起吊装置”。

  据说那玩意儿建成之后,能轻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货物轻易搬上船,比几十个力夫一起动手还管用。

  杨灿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能有閒心做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错了筹码。

  可若让他就此归附杨灿,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这一辈子就只会练兵带兵,交出兵权的话,跟砍了他的手脚有什么区別?

  “督爷!您快看城下!”

  垛口后突然传来一名士卒的惊呼。

  屈侯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拨拉到一边,探头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气。

  大道尽头,就见一支队伍正朝著城门走来。

  近二百人的队伍拉得不算太长,衣装杂乱,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气势却让人眼角直跳。

  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那些人浑身都透著悍勇之气。

  那是见过血、拼过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肃杀之气,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砖屑都没感觉。

  他掌兵多年,什么样的队伍没见过?

  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都带著一股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儿,这是能在战场上啃硬骨头的一支精锐啊。

  杨灿来上任时已经带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驍勇亲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支生力军————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这样的一个强大对手赶走吗?

  队伍已经走到城门下,骑在马上的老辛抬头朝城上望去,目光与屈侯撞个正著。

  老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屈侯却不禁心头一颤。

  他的犹豫,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一到城门口,炊烟味就更浓了,羊肉的香气顺著风飘得更远,勾得部曲兵们喉结不停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壮汉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宽厚,手里的长弓比寻常人高出一截。

  “欸,这上邽城,比咱们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还气派呢!”

  他眯著眼打量城墙,声音粗重:“我听人说,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砖石盖的。

  冬天要烧地龙,比咱们的毡房暖和十倍,夜里睡觉都不用裹三层皮袄,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鲜卑汉子脸上带著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禿髮部廝杀时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进城卖皮毛时,见过城里的铺子。

  货架上的麦饼堆得像小山,还有甜丝丝的蜜饯,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壮汉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半块干硬的肉乾。

  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口粮,嚼起来像啃老树皮。

  他望著城中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气:“说起来,当初杨城主把咱们部落一分为三,让两个分支去城里农耕。

  我呢,选择跟著首领继续游牧,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鲜卑汉子都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瘦脸汉子苦著脸道:“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冻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说人家改去农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窝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吃粟米饭。

  哪像咱们,冻得缩成一团,还要担心狼群偷袭牛羊。”

  “我比你更惨!”

  另一个矮壮汉子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著悔意:“我爹当初就反对我继续游牧。

  他说杨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著首领逞能。

  结果去年冬天,我儿子差点冻掉一只耳朵!

  阿爹现在想起这事就骂我,说我把一家人带错了路。

  我都以为这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笑模样:“没想到有机会成为杨城主召的兵!

  杨城主还说,要陆续把咱们的家人都迁到城里来。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比留下那些农耕的族人还有前途了!”

  “哈哈哈!说得对!”周围的鲜卑汉子都大笑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与庆幸。

  那个刚及冠的少年晃了晃脑袋,高声道:“咱们现在是城主的亲兵!

  以后跟著城主打仗,立了功就能升官领赏,到时候咱们的家人在城里也能抬得起头!

  那些农耕的族人,说不定还得羡慕咱们呢!”

  “都安静些!”骑在马上的老辛突然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不算大,却带著十足的威严。

  喧闹的队列立刻静了下来,所有部曲兵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辛的目光在那些鲜卑汉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讚许。

  他高声道:“你们说得都没错,但你们要记住,这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杨城主!”

  眾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得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没错,是杨城主。”

  老辛点了点头,左手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的铜吞口在光线下闪了闪。

  “当初你们部落被禿髮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男人战死大半,女人孩子快要饿死了,是谁收留了你们?”

  “杨城主!”

  “现在你们来当亲兵,又是谁给你们家人安置住处、安排做工?”

  “杨城主!”

  “说对了,这样的主子,你们还上哪儿找去?”

  老辛沉声道:“做人,得有良心!从今儿起,你们的命就是杨城主的。

  他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他让你们杀敌,你们不能后退半步。

  谁敢有异心,或是该动手的时候不尽力,可休怪我老辛手中这口刀不认人!”

  “我等誓死效忠杨城主!”

  所有部曲兵同时举起刀枪,刀锋与枪尖在天空下泛著冷光。

  他们的呼喊声鏗鏘有力,在城门洞里喊起来更是迴荡壮烈。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城头的屈侯鬆开攥得发白的手,眼神里露出一抹颓然。

  他觉得,这上邽城的天,变不回去了。

  东市街头已经有了春天一般的热闹劲儿。

  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摆地摊的小商贩把布帕、木梳摆得齐整,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胡饼香气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市令署的小吏王二笼著袖筒,晃悠悠地在摊位间踱步。

  路过乾果摊子,他揣俩核桃一捧大枣儿,走到布摊前又拿起细麻布帕子摸了摸,最后抄了两个布头几。

  一边占著小便宜,他还一边和小贩们閒拉呱著。

  “我说你们啊,这生意啊,现在能做就多赚点儿,以后这日子,怕就不好过嘍————”

  “王吏员这话怎讲?”卖针线的老妇停下手里的活计,探著脖子追问。

  “嘿嘿!”王二踱到卖肉的张屠户跟前,拎起一掛猪大肠打量,油星子蹭到袖口也不在意。

  “咱们那新城主杨灿,可不像老城主那般宽厚啊。

  这两天他抓了索二爷和一大帮商贾,那只是一个开头。

  依我看吶,那抄没的银钱吶,指不定就全揣进他自己的腰包了。”

  周围几个商贩都停了手上的生意,向他望过来。

  王二摇著头、嘆著气:“索家那是多大的势力,他都敢抓,你说这人,那贪心得有多大?

  这种贪得无厌的主几,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大鱼吃完了,下次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这些小鱼了!”

  眾商贩听了不免惊疑不定起来。

  “放肆!胡说什么呢!”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紧接著一根藤条就抽在王二肩头,疼得王二一声痛呼。

  就见市令杨翼脸色难看地站在王二后面。

  “杨市令!”

  王二慌了,连忙弓腰,“小的————小的只是隨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1

  ”

  “隨口一说就能编排城主了?”杨翼怒视著王二,用藤条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城主大人整飭商务,那是为了肃清奸商,给上邦百姓谋福祉,轮得到你这醃攒东西说三道四?

  还不快滚去巡街,再敢胡咧咧,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王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核桃从他怀里咕嚕嚕地掉了出来。

  杨翼转向眾商贩,换了副笑模样:“诸位,咱们城主大人品行如何,岂是他这等卑贱人物能够评价的?

  大家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就好。

  再有谁敢胡言乱语,誹谤城主,大家可来市令署报与我知,必有奖赏。”

  杨翼笑吟吟地说著,可他转身一走,市上的议论声反倒更大了。

  “杨市令为啥这么害怕,別是————王二说的是真的吧?”

  “我看也是,这王二可是市令署的人,没点影子的话,他敢乱说?”

  “城主老爷要是真难为咱们,可怎生是好?咱们这些小蚂蚱,哪经得起他们瞎折腾?”

  走到路口,杨翼放慢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是,这笑刚浮上脸,便僵在那里了。

  街口大路上,正有一支人马招摇而来。

  他们衣装杂乱,刀枪样式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像百狼巡街,煞气扑面而来。

  杨翼想转身离去,却只觉得后颈发僵,双腿也有些挪不动。

  这杨灿——————究竟藏了多少手、还有多少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些鬼域伎俩,真的有用?

  司法功曹衙署的籤押房里,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灰里明灭,映得商贾周满仓的脸忽明忽暗。

  他穿著伴半旧的石青锦缎袍子,领口磨出了细毛,手指却仍不安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紧张侷促之態,掩也掩不住。

  “李功曹,您看这事儿————”

  周满仓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

  “李功曹,我那批货还在城外渭水码头搁著呢。

  油布盖了三层,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气,再耽误下去,误了西行的商队,这损失真能把我家底赔光。

  之前该罚的款我一分没少交,大牢我也蹲过了,您这儿就是补个卷宗的疏漏,怎么还————”

  “嗯?”坐在案几后的李言抬了抬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手里拈著一管狼毫笔,在砚里慢悠悠地舔著墨,笔尖饱蘸了浓墨,却迟迟不落笔。

  “周掌柜的,你急什么?我们办案子,讲究的是滴水不漏。

  你那案子,杨城主虽然已经做了判罚,可这供词与证物,诸般记载,不能疏漏哇。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有朝一日別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你说不清,我也脱不了干係,你说是不是?

  我严格一点儿,仔细一点儿,你说我有错吗?”

  周满仓心里叫苦不迭,嘴角的笑却快要掛不住了。

  他哪能不知道这是託词?他本想著抓紧时间赶去西域,把损失给挣回来。

  可谁知还没起行,就被李言的人“请”了过来,说是要“补充案情细节”。

  他来了,结果左一个“供词含糊”,右一个“证物待核”,一时也没个要结案的样子,还不许他离开上邽城。

  “李功曹,您行行好。”

  周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近乎哀求:“我那批是江南的云锦和蜀地的春茶,回鶻王公正等著货办婚事呢。

  此时上路正好赶在春汛前过河西,要是错过了时间,河水一涨,行路难不说,还得被关內的同行抢了先机。

  到时候我不但赚不了那么多钱,得罪了当地王公,更是断了財路,李功曹,您多费心————”

  说著,他上前一步,袖子抬起,就要往李言怀里塞东西。

  “嗯?”

  李言把他的手一推,毛笔往案上重重一搁,笔桿撞在砚台边缘,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李言肃然道:“周掌柜的,你要是做了糊涂事,再被人抓回大牢,那可与本官无涉了。”

  “啊?”

  “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你没瞧见我正忙著?”

  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足有半人高:“这些都是积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著你一个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信儿,什么时候轮到问你,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

  “回去等?”

  周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这货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给个准信儿成不成?”

  “准信儿?”

  李言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拢在袖里,眼神里带著几分嘲弄。

  “这谁给得了你准信儿啊?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这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周掌柜的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这卷宗没补完,你要是私自离城,按律可是案未结而逃匿”。

  轻则加罚,重则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满仓身上,把他的火气和急火都浇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心头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著司法功曹的权,真要揪著他不放,別说离城,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可货在码头等著,商队的船也快开了,这一耽误,就是万贯家財打了水漂。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发作,只能陪著笑脸,嘴里喏喏连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青砖地发响。

  一个穿著青布小吏袍的后生掀帘闯了进来,髮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张地凑到李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你说什么?人马?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回功曹,约莫一二百人。

  衣著看著很杂,有汉人的短打,也有鲜卑人的皮袍,一个个都凶得很,腰里別著刀,肩上扛著枪。

  他们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著走,说是————说是城主新调来的精锐部曲!”

  李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案边的镇纸,冰凉的石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一直跟著老城主李凌霄反对杨灿,一来是碍於李凌霄对他的提拔之恩。

  二来也是觉得杨灿年纪轻,又是外来户,根基不会稳。

  这城主之位,迟早会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属意的人夺回去。

  可现在看来,杨灿不仅能雷厉风行地整治商贾、稳住民心,还能源源不断调来这样的精锐部曲。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满仓见他神色不定,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见李言半天没反应,周满仓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看向周满仓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

  他之前刁难周满仓,一是受李凌霄所託,给杨灿添堵;二是想借著周满仓的抱怨,在商户间散播对杨灿“苛待商贾”的不满。

  可现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杨灿真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今日这番作为,岂不是给自己留祸根?

  周满仓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刁难人的事传到杨灿耳朵里。

  “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边,翻找卷宗的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从那堆积案里翻出周满仓的卷宗。

  他胡乱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杨灿“罚没並举,以做效尤”的判词,又看了看罚款的收据。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著落款处的空白,语气急促地道:“这里,画押。”

  见周满仓愣著没动,他又补充道,“案情已明,罚款缴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补完,此案了结。

  画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满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连忙抢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签字画押,指腹的墨跡蹭到了纸上也顾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谢李功曹!多谢李功曹!”

  周满仓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这回总算能赶上西行的进度了。

  看著周满仓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言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走出籤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著老城主一条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场吗?

  杨灿的后手,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里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罢了罢了,李城主,杨城主,你们城主斗城主!

  我区区一个市令,实在掺和不起,我————不掺和了!

  上邽城的风波尚未平息,几封封缄严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马驮著奔走在陇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声踏碎了朝阳与暮色,分別送抵了上邽周边的冀城、略阳、成纪、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

  上邦与这四城互为犄角,像五颗钉在陇右大地上的铁铆钉,死死扼守著关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四城的城督,皆是与老城主李凌霄相识多年的旧人,只是此刻拆阅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將城主赵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纸撞在帐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著看向几案。

  几上堆著的簿册足有半尺厚,“阀主审计条规”、“赋税出入明帐”“徭役用工备案”“仓廩存量双签”————

  那些条目被他用硃笔圈得密密麻麻,一个个红圈儿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凤凰山上的於阀主,他“悟道”了!

  这个年代的管理制度儘管在不断完善著,但是和后世的制度相比,自然还要差的远。

  有些很好的监管制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到过,亦或有些聪明人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因为这些主张献上去,真的会“作茧自缚”。

  但杨灿说了,他还“做好事不留名”,把这功劳让给了於阀主。

  於醒龙在见识了这种审计制度后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需要在下属身边安排很多耳目、不需要靠敲打震慑、不需要全凭属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

  通过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强对他们的监管力度的啊。

  於是,於阀主“举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类似的监督条例。

  杨灿之所以没有收到,是因为於醒龙是基於杨灿提交的审计条例才研究出来的。

  於阀主要脸,真不好意思拿著受人家启发研究出来的制度去约束人家。

  可是现在其他几城的城主,已经被於醒龙拋出来的这一条条绳索给勒毛了。

  “他姓李的还要搞事情呢?我日他亲娘舅姥姥!”

  赵衍跳著脚儿地骂,一脚就把炭盆踢飞了出去,火炭溅了一地。

  “他在任时刮足了,收够了,上邽府库散空了,人心全都收买了,把咱阀主惹急了!

  结果阀主转头就搞出这劳什子的律令条例,逼得老子焦头烂额,他还想拉老子帮他挤兑啥子杨灿?”

  亲兵垂著头贴墙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这信烧了,烧乾净!”

  赵衍指著飘到地上的秘信,恶狠狠地道。

  “告诉那个送信的,就说老子被一个畜牲给气病了,病的很严重,马上就气死了,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挥著手,几乎是暴躁的怒吼:“马上去,以后本城主再也不要听见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

  亲兵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略阳城的城督府书房內,刘儒毅对著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断地运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蛤蟆。

  “哦————呵呵呵呵————,李凌霄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呢。”

  刘儒毅哆嗦著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贪得无厌引火烧身,还想拉著老子给他垫背。

  这个狗娘养的,真当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薄从桌上捡起那封秘信,飞快地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李大人毕竟是您是老相识了,咱要不要做点面子功夫,好歹————”

  “好歹什么?我还要谢他是吧?”

  刘儒毅咬著牙笑:“若不是他贪心不足,把上邽府库掏得底朝天,阀主怎会想起整飭吏治?

  以前咱们略阳城的税赋,我至少能拿出两成来贴补上下。

  现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归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阀主交代清楚,你让我还怎么花?

  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劳啊!”

  刘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气,挥挥手道:“把信烧了,灰都別留,就当没见过。”

  如果说刘儒毅念著李凌霄比他资格老,还给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话,成纪城的古见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都没看信,直接当著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往送信人脸上一扔,纸片粘在那人的鬍鬚上,可笑又狼狈。

  “李凌霄那狗东西,还有脸来使唤老子?”

  古见贤声如洪钟,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想当初老子就帮过他一个大忙吧?他有过意思吗?

  现在他闯了祸,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够意思。

  现在还想拉老子给他一起挤兑阀主看重的人,他几个意思?

  他哪来的脸啊,啊?他的脸呢?长屁股上啦!”

  送信人嚇得脸色惨白,连连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个鸡毛命!”

  古见贤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见贤愤怒地拍著桌子大吼:“把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i

  再传我的命令,从今后,李凌霄与狗,不得踏入我成纪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为冷静的一个了。

  他笑眯眯地打发了送信人出去,满口答应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杨灿。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笔写了一个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装进了自己的信封里。

  “来人吶,把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亲手交给杨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给一名心腹,抚著鬍鬚道:“李凌霄,老糊涂了啊!

  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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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頷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不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隱於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著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於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於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隱隱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於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

  山庄深处的书斋內,檀香裊裊,绕著墙上悬掛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於醒龙身著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著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帐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於醒龙放下帐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乾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於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诧然看著於醒龙。

  於醒龙呵呵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鑑!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飭吏治,不拘一格操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鬆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擬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著热血沸腾的。

  於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著帐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

  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隨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廝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將,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於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內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繫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眾望所归。”

  於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潯了。

  邓潯脸色凝重地向於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邦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

  於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潯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討。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於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么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於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邓潯,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適,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

  “是!”邓潯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於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

  治理地方当恩威並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潯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於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隨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於醒龙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於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邦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內只剩下於醒龙一人了。

  於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竟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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