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泉怒火中烧,他给刘峙发了一封电报。
电文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命邯郸方向孙元良所部立即向我支援。
发完电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额头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回电到了。
孙元良给刘峙的回复是这样写的:我部正在与共军激战,无法突破共军在邯郸北部的防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邱清泉部被围。
这封电报自然也通过郑州绥靖公署,转到了邱清泉的指挥部之中。
邱清泉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干涩而凄凉。
什么激战,什么无法突破,都是借口。
他明白,孙元良是在等自己先死。
只要自己把共军的主力拖住,孙元良就能从容地往南撤。
指挥部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封电报意味着什么。
外面的炮声渐渐稀疏了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
反而说明双方都在重新组织力量,准备下一轮更残酷的厮杀。
邱清泉重新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稳稳地在邯郸方向画了一个圈。
那里是他唯一的出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冲过去。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烧焦的坦克残骸上,照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邱清泉来说,这只不过是另一段更漫长的黑夜。
龙文成的独立野战军指挥部里,光线有些昏暗。
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作战地图,红蓝两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地交错着。
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地图上的线条也跟着忽明忽暗。
龙文成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的目光从那些箭头上缓缓扫过,又落到刚刚送来的最新战斗报告上。
报告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前线参谋在炮火间隙里匆匆写下的。
龙文成看完之后,心里有了底。
邱清泉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是他的判断,也是他多年征战积累下来的直觉。
对方的兵力、火力、士气,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们只需要再加把劲,就能够将这支敌军彻底吃掉。
龙文成想到这里,手指在地图上邱清泉的防区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而吃掉了邱清泉的这支装甲部队之后,剩下的那些国军步兵部队,基本上没有什么还手之力了。
那些步兵没有坦克的掩护,没有足够的火炮支援,在平原上根本挡不住装甲部队的冲击。
事实上,在过去一段时间里,齐德隆的三十一军已经消灭了不少国军的步兵部队。
那些战斗并不算激烈,因为对方的抵抗意志很弱。
齐德隆的部队一路向南推进,把战线向前推了足足十公里。
十公里,放在平时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片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的土地上,这是用炮弹和生命换来的。
指挥部外面,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沉闷而遥远,像是天边在打雷。
龙文成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正准备再看一遍地图。
这时候,池元光走了过来。
他的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池元光的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纸张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
“石明那边来的。”池元光把电报递过去,语气很平静。
龙文成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石明说了,邯郸方向的国军部队基本上没有什么动作。”
池元光顿了顿,接着说:“我觉得现在可以发动对邱清泉的总攻了,争取在天黑之前结束大部分战斗。”
龙文成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呵呵一笑。
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
“看来又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剧本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这种场面,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国军的将领们,一个个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谁都不愿意拿自己的部队去填火坑,都等着别人先上。
结果就是,谁都不上,谁都跑不掉。
龙文成收起笑容,转过身重新面对地图。
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邱清泉所在的位置。
“一个小时之后,发动对邱清泉所部的总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池元光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龙文成没有离开地图前。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一个个标记好的箭头,心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战斗。
总攻的路线、炮火的覆盖区域、各支部队的协同时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前线的作战部队很快就收到了命令。
各个阵地上,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坦克手爬进驾驶舱,发动引擎,检查主炮和机枪。
步兵们往弹匣里压子弹,把手榴弹一颗颗挂在腰间。
炮兵们掀开炮衣,校准射界,把一发发炮弹堆在炮位旁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
很多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场硬仗了。
打完这一仗,邱清泉的部队就再也翻不了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龙文成站在指挥部外面,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但他知道,天黑之前,这里会变成一片火海。
一个小时终于到了。
龙文成看了看手表,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的参谋拿起电话,只说了一句:“开始。”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后方的炮兵阵地上,几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拖着长长的尾焰飞向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几秒钟之后,国军的防御阵地上腾起了一团团黑红色的烟云。
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连指挥部里的桌子都在轻轻摇晃。
炮火齐鸣,对国军防御阵地进行着最后的攻击。
这不仅仅是火力的压制,更是一种心理上的碾压。
与此同时,北面的三十一军也开始行动了。
三十二军同样没有落后。
侧翼的装甲部队也在这火炮的轰鸣声中,发动了最后的总攻。
坦克的引擎声、履带碾压地面的嘎嘎声、步兵的呐喊声,汇成了一片巨大的声浪。
三支部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去,像是三把铁钳,死死地夹住了邱清泉的部队。
此刻的邱清泉,陷入到了真正的绝境之中。
他的指挥部设在一个小村庄的祠堂里,墙上的石灰已经被炮震得簌簌往下掉。
整支部队被团团围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是解放军的阵地。
兵力上,他被完全碾压。
火力上,他更是没有还手之力。
炮弹的储备已经快见底了,坦克的油料也只够跑几十公里。
唯一能够指望上的,就是在邯郸方向的友军部队。
那些部队离他不过几十公里,如果全力来援,两三个小时就能赶到。
可是他们不动如山。
隔岸观火。
没有一兵一卒往这边派。
甚至连一个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做。
邱清泉站在地图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焦躁,而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被解放军占去了。
而他,一样都不占。
他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计划着突围,还在盘算着怎么撕开一个口子。
现在看来,那些想法都是奢望。
邱清泉的情绪变得更加焦躁,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的每一个标记他都烂熟于心。
终于,他开口了。
“指望友军来支援,肯定是不可能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命令部队向南突围,分散突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吧。”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他的部队就彻底散了。
建制会乱,指挥会断,士气会彻底崩溃。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命令下达之后,被围困起来的国军部队立刻开始了仓皇的逃窜。
有的部队还能保持一点秩序,排着队往南跑。
有的部队已经完全乱了,士兵们扔下武器和装备,三三两两地钻进田野和树林里。
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也找不到自己的军官。
与此同时,石明的装甲部队也开始了最后的攻击。
林通的摩步部队同样从另一侧压了上来。
两支机械化部队从两侧对这些国军部队展开夹击。
大批的坦克和装甲车在旷野上卷起了漫天的烟尘。
尘土飞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连太阳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些钢铁巨兽掩护着步兵部队,一起向敌军的阵地发动冲击。
对面,国军的装甲部队也迎面冲了过来。
邱清泉在最后时刻下了死命令,让坦克部队顶上去。
那些坦克手知道这是送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两边的装甲部队在开阔地上迎面撞上了。
看起来是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样子。
但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国军装甲部队的失败,是无可避免的。
因为他们的指挥协同,和解放军的装甲部队相比,差距太大了。
解放军的坦克在行进中就能保持队形,炮口始终指向威胁最大的方向。
而国军的坦克往往是一窝蜂地冲,没有层次,没有掩护。
在单兵素养上,差距同样明显。
解放军的炮手能在颠簸的车体中准确命中目标,而国军的炮手往往要停下车才能瞄准。
T-34坦克的主炮不断发出怒吼。
每一次炮响,就有一辆国军坦克被击中。
那些小飞坦克,装甲薄得像纸一样,一发穿甲弹就能打穿。
谢尔曼坦克稍微好一些,但同样挡不住T-34的直射。
一辆接一辆的国军坦克在爆炸中变成了燃烧的钢铁废墟。
有的炮塔被炸飞,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有的车身被点燃,黑烟滚滚地往天上冒。
那些侥幸没有被击中的坦克,也开始掉头往后跑。
但后面是步兵,是拥挤的道路,根本跑不快。
不只是装甲部队在进攻。
齐德隆的三十一军,还有杨刚的三十二军,也同时参与到了反攻之中。
这两个军从北向南,对国军最后的阵地进行着猛攻。
密集的炮火覆盖之后,步兵们便已经冲到了阵地前方不远的地方。
那些国军士兵从被炸塌的工事里探出头来,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随后,各种机枪火力、迫击炮,通通都向这些国军招呼了过去。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过去,迫击炮的炮弹在战壕里炸开。
那些国军部队在之前的战斗之中,士气已经相当萎靡了。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作战,吃不饱、睡不好,还要随时提防着解放军的进攻。
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扣动扳机,甚至干脆缩在战壕里不动弹。
如今得到了分散突围的命令之后,更是无心恋战。
有的人扔下枪,直接举起双手。
有的人把白衬衣脱下来,绑在树枝上摇晃。
更多的人则是转身就跑,把阵地和战友都抛在脑后。
那些军官也不管了,自己先跑。
整个战场上,到处是丢盔弃甲的溃兵。
解放军的步兵们端着枪,在后面追。
坦克从两翼包抄,把逃跑的路线一条条堵死,这些国军步兵们,在看到那些庞然大物,向自己冲过来的时候,心中只剩下绝望。
所以这些国军士兵们的选择,也都相当明智,那就是直接举手投降。
毕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呢。
这话在解放军这边,却是好用。
只要投降,都给人道主义待遇不说,甚至在改造之后,还给发回家的路费。
也正是因为这些政策,所以在占据不利,或是陷入到绝境之中,这些国军士兵们投降的时候,往往都相当利索。
邱清泉的装甲部队,在战斗意志方面,这要是那些国军步兵部队强悍一些。
大量的坦克手,并不是选择投降,而是咬牙死战到底。
当然,也有不少坦克车组,显然不是那么有骨气,直接在坦克顶部,挂了一面白旗,向对面投降。
毕竟分散突围活下去的难度很大,但是分散投降,那活下去的可能性就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