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抬眼望去,只见街尾矗立着一栋西式三层小楼,地段算不上繁华,甚至略显偏僻,已然挨着澳岛城区的最边缘。
小楼旁是大片空旷荒地,门前笔直马路直通海边码头,位置偏僻但交通方便,开餐馆倒是挺合适的。
整栋小楼虽然有点旧,但看着简约利落,铺面收拾得干净亮堂。
门口悬挂的是从上海特意带来的红木烫金招牌,质感厚重古朴,门前对称摆着两盆青绿绿植,褪去了租界洋楼的疏离感,低调家常,自带一股地道江湖馆子的烟火气。
此刻临近正午,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菜馆内客流爆满,食客络绎不绝,进出不断,人声鼎沸,生意火爆得远超预期。
李海波付了车钱,缓步落地,没有急着进门,静静立在街边树荫下,隔着一条马路默默观察店内动静。
他耐着性子静静观望,足足二十分钟,视线扫遍大堂厅堂、往来帮工食客,始终没有见到那道身影。
全程只有樊荷花带着伙计在前厅前后忙活、招呼往来食客、打理店面琐事,忙得满头大汗、不亦乐乎,丝毫不见异常。
好在经过一夜休整、一路调养,他受损的“顺风耳”异能已然彻底恢复,状态重回巅峰。
李海波凝神静气,悄然开启异能,无形感知瞬间铺开,全方位扫描整栋小楼的每一处角落,将杨记粤菜馆的布局、人员、动静尽数摸清。
小楼一楼是通透大堂,散座全部坐满,食客谈笑、碗筷碰撞、小二吆喝的声响层层叠叠,热闹嘈杂。
二楼尽数是私密包厢,同样座无虚席,隐约能听见包厢内宾客闲谈议事的低语。
唯独三楼静谧无人,没有脚步声、呼吸声与人声,空旷安静,显然是预留出来的卧室起居区域。
小楼后方连着一方不大的后院,院内几间平房各司其职,分别是厨房和库房,洗菜、洗碗、备菜、储物全都集中在后院,整体布局规整,和上海公共租界的杨记粤菜馆隐隐相似,一脉相承。
馆内人手很多,掌勺的厨子、打下手的学徒、传菜的小二、后厨洗碗洗菜的帮工各司其职,川流不息、忙而不乱,想来是迁至澳岛新开张后,特意就地招募了不少人手扩充规模。
只是这些帮工伙计全然陌生,李海波无法通过心跳、呼吸的细微节奏分辨身份、甄别异常。
他半点不急,敛去所有锋芒,从随身空间取出提前备好的干粮零食,靠在树荫下慢悠悠吃着,耐心蛰伏等候,静待目标现身。
时间缓缓流逝,喧闹的饭点渐渐落幕,直到下午两点多,进店的食客才渐渐稀少,大堂人流褪去,持续一上午的火爆热闹终于平息。
忙了整整一上午的樊荷花难得歇下劲,拿起一把蒲扇,一边慢悠悠扇风,一边步履轻松地往后院走去,打算稍作休整。
刚踏进后院,她便看见那道素雅身影,当即出声心疼道:“哎呦!思睛,你怎么又在洗碗呐!
一早上起来就没停过,开门前帮着打扫卫生、洗菜切菜,前厅后厨来回搭手,忙活一上午没得空闲,现在客人刚少点,你又抢着洗碗,可千万别把自己累坏了!”
后院水池边,杨思睛正和几个阿姨低头麻利清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筷,动作娴熟利落,闻言轻轻抬头,眉眼温顺柔和,“大姐,我不累。
我没什么本事,不会掌勺做菜,也不会做生意迎客,只能帮着做些洗洗刷刷的杂活。
现在餐馆刚开张、底子不稳,生意又这么火爆,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能多搭把手就多搭把手。”
樊荷花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劝道:“行了行了,别硬撑着忙活了,赶紧上楼休息去。
别等杨春人还没到,你倒先把自己累垮了,得不偿失。”
杨思睛轻轻摇头,语气乖巧又执拗:“大姐,我真的没事,一点都不累。”
“去吧去吧,听话!”樊荷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执意催她休息。
杨思睛无奈,只好停下手里的活,轻声说道:“那……那我把垃圾拎出去倒掉,倒完垃圾我就上楼休息。”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早点歇着,别再瞎忙活了啊!”
两人之间的对话,通过“顺风耳”异能,一字不落地尽数传到了李海波的耳中。
树荫下的李海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小娘们才十九岁吧?小小年纪就有这份隐忍、这份演技,这份收放自如的温顺伪装,简直天衣无缝,不愧是军统精心培养的顶尖女杀手。
这般人畜无害、勤恳乖巧的模样,完美拿捏了樊荷花直爽心软的江湖儿女性子,轻轻松松就能将人蒙在鼓里。
她能骗过所有人,骗过心思单纯的杨春,骗过仗义热忱的荷花姐,却唯独骗不过早已洞悉一切的波哥我。
出门倒垃圾?!
李海波眼底寒光一闪,这是绝佳的机会。
荒郊空地,人迹罕至,只要在这里动手,事后将尸体直接收进随身空间悄然带走,全程神不知鬼不觉,不留半点痕迹,没人能查到分毫线索。
打定主意,李海波身形微动,借着街边树荫与荒草的掩护,悄无声息绕到小楼后侧。
小楼后方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地,城郊基建简陋,环卫更是无从谈起,周边商户皆是就近挖坑填埋垃圾,一处简陋的垃圾填埋坑正静静卧在不远处的荒草丛里。
李海波脚步放轻,闪身躲进垃圾坑旁一处茂密的灌木丛中,屏息蛰伏,静待猎物现身。
没过片刻,粤菜馆的后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一道娇小的身影,提着沉甸甸的垃圾桶缓步走了出来。
烈日当头,酷暑蒸腾,她满头细密汗珠,额前的刘海被汗水彻底浸湿,软软贴在白皙的鬓角两侧。
明明忙碌操劳了一上午,脸上却依旧洋溢着浅浅柔和的微笑,看着温顺又干净。
正是杨春新纳的小妾、对外谎称失忆的军统女杀手——杨思睛。
杨思睛抬手轻轻擦了把额角汗珠,提着垃圾桶,步履轻缓地朝着垃圾填埋坑的方向走来。
可就在距离坑边仅剩数步之遥时,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方才温顺柔和的眉眼瞬间紧绷,她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锁定李海波藏身的灌木丛,“谁?谁在那里?”
灌木丛后的李海波暗自撇嘴。
自己已然极力收敛气息、压制杀意,没想到依旧被她精准捕捉。
军统顶尖特工的第六感与危机感知力,果然远超常人,名不虚传。
他不再刻意隐匿,直起身缓缓走出灌木丛,目光冷冽,牢牢锁着眼前的女人:“不愧是军统精心培养的女杀手,这份第六感,确实够强。”
看清来人的瞬间,杨思睛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紧握的垃圾桶瞬间脱手,“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垃圾散落一地。
她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无措,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抖:“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李海波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我帽子口罩层层裹着,捂得这么严实,你还能一眼认出来?”
“瞧……瞧您说的。”杨思睛手足无措,指尖微微发颤,强行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眼底慌乱根本藏不住,“自己大哥的声音,我……我肯定能一眼认出来。
这大热天的,您都到家门口了,怎……怎么不进门歇歇?”
李海波目光沉沉盯着她,“有些事,进了门,就不方便做了。”
话音落下,杨思睛的目光骤然落在他掌心悄然亮出的手枪上。
漆黑冰冷的枪身,在烈日下泛着死寂的寒光,彻底击碎了她所有伪装的侥幸。
她浑身一僵,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大……大哥,你是来杀我的,对不对?”
“你说呢?”李海波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波澜。
“为……为什么?”杨思睛声音发颤,满是不甘与绝望。
“因为你骗了所有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失忆,你还是原来那个军统女杀手!”李海波声音冷硬,一语戳破所有伪装。
杨思睛骤然抬眼,情绪瞬间失控,带着积压许久的委屈与崩溃,近乎歇斯底里,“女杀手怎么了?你以为我想做吗?
军统拿我的家人性命威胁逼迫,我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她眼眶通红,泪水疯狂翻涌,字字泣血:“我也为抗战拼过命、立过功!
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我早已战死、成了抗日烈士,我现在只想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日子,守着杨春哥好好生活,只想拥有一点普通人的安稳,这有错吗?”
“你没有错。”李海波眼神没有半分松动,冷冽依旧,“但我不敢信你,更不能拿身边所有家人的性命做赌注。为了大家的绝对安全,你必须死!”
滚烫的泪珠瞬间从眼眸中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肆意滑落,杨思睛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最后的希冀,“杨……杨春哥知道吗?是不是……他也来了?”
“没有,他明天才到澳岛。”李海波淡淡开口,“我这兄弟心思太单纯、太重情义,这种事,我不会让他知道半分,更不会让他难做。”
杨思睛缓缓睁开泛红的眼眸,泪水模糊了视线,哑声恳求:“大哥,能不能……别用枪?
我不想让荷花姐听见,更不想让她知道。”
“如你所愿。”
李海波左手一翻转,一柄寒光凛冽的刺刀出现在手中。
杨思睛点了点头,转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静谧的粤菜馆,眼底满是浓烈的不舍与眷恋,像是在告别这短暂安稳、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轻声哀求:“谢谢大哥。
我们……我们走远一点吧。
等结束了,拜托你把我埋深一点,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的尸体。
更不想让杨春哥和荷花姐知道我死了。”
李海波面色一沉,“你屁话真多。
麻溜一点,横竖都是一刀。
我保证,你死后没人能找到你的尸体。”
杨思睛泪如雨下,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大哥,我求求你了,我们走远一点点就好!
我不跑,我绝对不会跑!
我……我怀孕了,根本跑不快,也跑不动。”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海波冰冷的心底。
他握刀的手腕骤然僵在半空,凛冽的刀锋在烈日下寒光凝滞,眼底决绝的杀意,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松动。
她怀孕了。
她怀了杨春的孩子。
卧槽,他们结婚才一个多月呀,板鸭枪法这么准的吗?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碎了李海波先前所有的杀伐决断。
他可以毫不犹豫除掉一个潜伏的军统特工,可以为了众人安全斩断隐患,可他没办法对一个身怀身孕的女人下手,更没办法亲手了结自己兄弟的孩子。
风掠过荒草,卷起满地细碎尘土,四周死寂无声。
杨思睛死死盯着他僵硬的身形、眼底剧烈摇摆的杀意,瞬间读懂了他内心的挣扎。自己赌对了。
残存的希望轰然燃起,她再也撑不住浑身酸软,缓缓屈膝,重重跪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的泥地上,“大哥,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知道我骗了所有人,罪该万死!”
“可看在孩子的份上,放我们娘俩一条生路!这是杨春哥的孩子啊!”
“他是那么的善良,一有时间就往孤儿院跑,最喜欢孩子。
你让我把孩子生下来,等我生下孩子,你再杀我也不迟啊!
就算我死,把孩子交给荷花姐,我也可以放心!”
“大哥,求你了!”
李海波死死盯着她单薄颤抖的肩头,看着眼前绝望无助的女人,心底层层叠叠冻结的寒冰,一寸寸碎裂消融。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发问:“你和军统,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绝对没有!”杨思睛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我是军统死士,从前执行任务,全是他们拿我全家人的性命胁迫,我半点选择都没有!”
“现在所有人都认定我已经战死,我是抗战烈士,我的家人也因此得以保全、平安度日。
若是军统知道我还活着、任务又失败了,他们一定会杀我全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