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刻薄话直白刺耳,毫不留情,李海波心中很是不悦。
他本就几日晕船受尽苦楚,体虚尚且未完全复原,此番狼狈实属身不由己,丁木村不分缘由肆意嘲讽,全然不顾及他的颜面情面。
可眼下不便发作、当面顶撞,也只能压下心头戾气。
他敛去眸底情绪,面上依旧维持谦和神色,“丁部长说得是,往后我会多留意仪容。
不知部长此番传唤,找我有什么要事?”
丁木村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指尖轻点桌面,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港岛鱼龙混杂,军统、中统、红党、港英警署、各方帮会势力盘踞交错,此行难免暗流涌动、步步凶险。
李队长你们多次救我于危难,可以说是我的救命心腹,本来带上你们的目的就是贴身护卫,全程保我人身安全。”
话锋一转,他语气沉了下来,“可刚刚船上电台收到宪兵司令部加急电报,日本驻港岛领事馆外勤人员,正在全力追踪高宗武和陶希圣的下落。
日方派驻港岛行动人手紧缺,宪兵司令部司令长官亲自点名,让你们一行人登陆港岛后,即刻听从港岛领事馆调度指挥,协助外勤组追杀高陶二人。”
此话落地,李海波眉峰微挑,眼底闪过疑惑,“追杀高宗武和陶希圣?
他们偷走的《日华新关系调整要纲》,不是已经在上个月底,通过港岛《大公报》全文刊登公之于众了吗?
核心机密早已外泄,如今时隔半个多月,再追杀他们两人,还有什么意义?”
丁木村面色愈发难看,沉声开口:“高陶两人临阵背叛,绝密纲要外泄,对汪主席一手推进的和平建国运动打击巨大,直接打乱新政府的全盘布局。
在国际舆论层面,汪主席和新政府的声誉彻底破产、颜面尽失。
汪主席震怒,日方军部高层震怒,誓要除之而后快,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心怀异心、敢叛新政府、敢忤逆帝国之人。”
李海波垂眸敛神,心底暗自思忖。
看来是小鬼子颜面尽失,咽不下这口气,非要除掉高陶二人,方能消心头恨意。
转念一想,他心底反倒泛起一丝窃喜。
真是天赐良机。
此番南下港岛,若是真如丁木村说的,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专职护卫,一举一动皆受管控,根本无法对接广省游击队、办理澳岛置业,想私自行动都会束手束脚,任务根本无从开展。
可若是受命外出追杀高陶两人,行动权限完全放开,人身彻底自由。
港岛地界错综复杂,街巷纵横四通八达,眼下年代通信闭塞落后,没有实时通讯、没有精准定位,他随便隐匿街巷、改换行踪,哪怕借机渡海去往澳岛办事,日方和丁木村也无从查证。
心念落定,李海波已然打定主意,顺势接下这份追杀任务。
对面丁木村看着他神色微动,当即从抽屉取出一张纸条,外加两条大黄鱼,抬手推到桌面前。
“这是日本驻港岛领事馆的电话,你们登陆港岛之后,即刻打电话说明身份,领事馆特务课会对接外勤人手,会给你们安排具体任务。”
他指尖轻点两根金条,有些肉痛,“这两根金条,是按宪兵司令部要求,预支给你们小队的外勤活动经费,用于租住据点、收买眼线、置办枪械、打点港英关卡,按需取用即可。”
李海波微微躬身,“卑职明白,上岸之后即刻联络领事馆,全力配合领事馆特务课,追捕高陶二人。”
丁木村见他应允配合,叹了口气,“哎!本来带你们来港岛是护我周全的,结果让日本人给征用了,让我到哪说理去?”
李海波想笑,但还是忍了下来,“没办法,胳膊拗不过大腿,宪兵司令部发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违抗啊!”
丁木村点点头,“此次港岛之行万事小心,早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回来。
港岛不比上海,这里鱼龙混杂,遍地充斥抗日人士,这些人对皇军、对新政府,都抱有极强的敌视态度。
日本驻港领事馆在此情报工作寸步难行,处处受限,大半原因,都离不开这群人明里暗时的针对和排挤打压。”
“你们登岛之后,务必低调行事,千万不可暴露身份和行踪,一旦暴露,性命堪忧。
另外尽量避开港英巡捕,不要被巡捕房抓捕扣押,港英政府向来中立自持,不会给日本人情面,更不会顾及新政府脸面。
若是落入巡捕手里,后续极为麻烦,单单高额保释金,便是一笔不小开销。”
“明白!”李海波正色应声。
丁木村闻言,又从桌面文件底下抽出一张手写地址纸条,递了过去:“这是我在港岛的住址,此番我要留在港岛周旋游说,停留时长一月有余。
你们办完追杀任务,尽早返程归队,最好届时结伴一同返航上海。”
“是,卑职谨记。”
“行了,回去收拾随身行李,一小时后船只靠岸港岛码头。”丁木村摆了摆手,已然无心再多交谈。
李海波不再逗留,掌心攥着两根沉甸甸大黄鱼,躬身行礼后转身退出,轻轻合上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