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清晨六点。
宿舍楼的门几乎在哨声落下的同一秒被推开,七个身影鱼贯而出,在楼下的空地上站成笔直的一排。
从第一声哨响到全员列队,用时五十八秒——比半个月前快了整整一分半。
“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声音洪亮整齐。
没人再像第一天那样歪歪扭扭,是标准到挑不出错的军人站姿。
半个月的基础训练,像一把缓慢打磨的刻刀,把这群来自山野海岛、带着一身稚气与野性的少年,慢慢削出了兵的轮廓。
“五公里越野,出发!”
随着苏寒一声令下,七个人同时迈动脚步,沿着营区外的山路跑了出去。
队伍前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两米以内,没人掉队,没人抢跑。
半个月前,李知舟跑两公里就会脱力昏倒,阿九跑到三公里就得扶着树大口喘气。
现在五公里跑下来,所有人都能保持完整队形,最差的李知舟也只是额头冒汗、呼吸稍促,再也不会出现跑崩的情况。
上午的格斗课依旧是赵雄带。
基础站架、滑步、直拳、摆拳、鞭腿,这些最基础的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整整半个月。
从最开始动作变形、重心不稳,到现在每个人的架子都扎得稳稳当当,出拳带风,踢腿有力。
“雷豹,出拳!”
赵雄站在场地中央,举着手靶。
雷豹沉腰拧胯,一记右直拳狠狠砸在手靶上,发出一声闷响。
“力量够了,腰胯再顺一点。出拳不是光靠胳膊甩,是从脚底下传上来的劲。”
兔子的进步最让人意外。
他天生敏捷,反应速度远超常人,基础步法练得炉火纯青。
滑步、垫步、闪步,他在场地里移动起来像一道影子,赵雄故意放慢速度的试探拳,他能轻松躲开。
只是力量还是短板,拳头打在靶上轻飘飘的,杀伤力不足。
“你速度够了,接下来练发力。”
赵雄扔给他一对绑腿沙袋,“每天戴着跑,出拳时想着把劲透到靶子里去。”
兔子接过沙袋,重重点头。
他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普通话了,虽然带着点山里的口音,语速也慢,但交流完全没问题。
“是,教官!”
只有李知舟进度慢些。
他体能底子差,力量弱,出拳没劲儿,踢腿也不稳。
但他胜在肯动脑子,每一个动作都要琢磨透发力原理,赵雄讲一遍的技巧,他能在脑子里复盘十遍。
半个月下来,虽然实战还是最弱的,但基础动作已经做得有模有样。
白天是汗水和嘶吼的训练场,到了晚上,就换成了安静的文化课教室。
教室就在办公楼的一楼,不大,七张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讲台上放着黑板,旁边挂着一块投影幕布。李老师负责教他们文化课,内容很杂——从最基础的识字写字,到普通话发音,再到简单的外语基础和部队规章制度。
兔子和青芽是进步最大的。
刚来时,兔子只会说几句山里的土话,连完整的普通话句子都讲不出来,青芽也好不了多少,开口总带着傣语的尾音。
现在半个月过去,两人不仅能听懂所有指令,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还能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来,跟我读:报告。”
“报——告——”
七个声音跟着李老师念,有的标准,有的带着口音。
“在部队里,进教官的办公室要喊报告,请示问题要喊报告,迟到了也要喊报告。这是规矩,懂吗?”
“懂!”
他们学的不止是说话。
内务整理、作息制度、军纪条例、敬礼报告……这些最基础的部队规矩,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刚开始阿潮还觉得麻烦,叠被子叠得不耐烦,偷偷把被子揉成一团塞柜子里。
结果被苏寒查内务时发现,罚他叠了整整一晚上被子,从九点叠到十二点,直到叠出的方块能端端正正摆在那儿不塌。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在规矩上打折扣。
晚上的文化课还有外语内容。
李老师先从最基础的英语教起,日常单词、简单对话,还有一些常用的军用术语。
李知舟在这方面是强项,他以前上学时英语就好,还自学过一点俄语,经常帮着其他几个人记单词。
阿生的听觉天赋在外语课上也发挥了作用。
别人要读好几遍才能记住的发音,他听一遍就能准确复述出来,连语调都分毫不差。
李老师说,照这个进度,再过半年他就能掌握基础的日常对话了。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二天清晨,苏寒就带着七个人站在了装备库门口。
“今天开始,射击课。”
苏寒的话音刚落,队伍里明显骚动了一下。
雷豹眼睛亮得惊人,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兔子也踮着脚往装备库里望,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他们来基地半个月,见过枪,摸过枪的零件,但还从来没真正打过实弹。
“进。”
苏寒推开装备库的大门,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枪械区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式枪械,黑色的金属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每人一支95式自动步枪,一支92式手枪,五个弹匣。自己拿。”
七个人依次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枪。
雷豹接过步枪的时候,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
兔子把枪端起来试了试,重量比他想象的沉。
“先讲三条规矩。”
苏寒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扫过七个人:“第一,枪口永远不许对人。不管枪里有没有子弹,枪口都只能对着靶子方向,敢对着人,直接滚出射击场。”
“第二,手指没准备射击时,放在扳机护圈外面。不许随便扣扳机,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第三,枪械是你的第二生命。枪在人在,枪毁人亡。用完自己擦,自己保养,丢了、坏了,自己负责。”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七个人齐声回答。
“好。先学步枪基础射击——卧姿有依托。”
苏寒走到射击位前,给他们做示范。他单膝跪地,然后俯身趴下,左手托住护木,右手握住握把,枪托稳稳顶在肩窝处,脸颊轻轻贴在枪托上。
“看好了。卧姿射击,身体和枪身成一条直线,重心放低,别撅屁股。枪托要顶实肩窝,不然后坐力能震得你肩膀疼三天。”
“瞄准的时候,准星、缺口、靶心,三点一线。眼睛盯着准星,别盯着靶子看。准星模糊没关系,靶子模糊也没关系,准星和缺口对齐了,子弹就不会偏。”
“呼吸要匀。瞄准时慢慢呼气,击发的瞬间,屏住半口气。扣扳机别用猛劲,慢慢加力,像捏碎一颗鸡蛋那样,不知不觉就响了。”
苏寒说完,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
“看好了,我打五发。”
话音落下,“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一百米外的胸环靶上,五个弹孔密密麻麻挤在十环的位置,最偏的一个也没超出十环的圈,几乎叠在了一起。
“我靠……”阿潮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以前在渔岛上也跟着大人打过鸟枪,知道打准有多难。
一百米外的靶子,肉眼看过去就一小点,能打中靶就不错了,五发全中十环还几乎一个洞?
雷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养父教他打枪的时候说过,一百米胸环靶,能枪枪九环就是好手,能打九个十环就是神枪手。
可苏寒这五发子弹,弹孔都快叠成一个了,这哪是神枪手,这是枪神啊!
“看清楚了?”
苏寒收枪,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不是什么难事。练得多了,你们也能做到。”
他走到兔子身边,蹲下来。
兔子正学着他的样子趴在地上,端着枪瞄准,可手有点抖,枪口晃来晃去的。
“肩膀放松,别绷那么紧。枪托顶实,不是让你用肩膀去扛枪,是枪托贴在肩窝上,身体跟着枪走。”
苏寒伸手,轻轻按了按兔子的肩膀,“往下沉,对。左手托护木,别攥那么紧,轻轻托着就行,攥太紧反而晃。”
兔子依言调整了姿势,肩膀往下沉了沉,左手放松了些。
果然,枪口的晃动幅度小了很多。
“对,就这样。”苏寒点头,“先练空枪瞄准,别急着打实弹。什么时候枪口稳了,瞄准三分钟不晃,再打实弹。”
他又走到阿生身边。
阿生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扣。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慢而匀,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在听什么?”苏寒问。
“听呼吸,听枪的声音。”阿生睁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能听到枪膛里的声音,还有扳机的弹簧声。我想找找击发的节奏。”
苏寒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普通人打枪靠眼睛,顶尖的射手靠感觉,而阿生天生就有听觉这个优势。
“你的思路是对的。”苏寒道,“射击到最后,拼的不是眼睛,是节奏。呼吸的节奏,扣扳机的节奏,心跳的节奏。你的耳朵能帮你找到这个节奏。”
“击发前,深呼吸一次,慢慢吐气,吐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那一瞬间,心跳最慢,身体最稳。”
阿生闭上眼睛,又开始调整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慢慢感受着扳机的力度。
一上午的时间,七个人都在练空枪瞄准。
从卧姿到跪姿,再到站姿,一个姿势练半个小时。
没人叫苦,没人喊累,所有人都盯着准星,一遍遍地调整呼吸,调整姿势。
他们都清楚,手里的枪不是玩具,是以后要用来保家卫国、要用来救命的武器。
枪里的每一颗子弹,都得打在该打的地方。
中午休息的时候,雷豹还趴在射击位上不肯走,端着空枪反复瞄准。
“歇会儿吧,不累啊?”阿潮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累。”雷豹摇头,眼睛还盯着准星,“苏教官那手太厉害了,我要是能练成他那样就好了。”
“慢慢来呗,才第一天。”阿潮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苏教官打枪是真的准。我以前以为我打鸟就够准了,跟他一比,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