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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61章 离开虚空岛·带着夜郎七

  虚空岛的风,终是停了。

  漫天缭绕百年的云海雾气,随着夜郎八认输遗言落定,一点点散去、化开。那座悬浮于沧海绝境、隐匿世间数十载的弈天圣地,褪去了仙气缥缈的皮囊,露出底下斑驳老旧的石骨。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没有山崩海啸的异象,只安安静静的,像一场落幕许久的大梦,终于彻底醒透。

  岛上八百载弈天规制,三十载兄弟恩怨,一朝烟消云散。

  花痴开立在弈天殿残破的白玉阶前,衣衫尽被海风打湿,满身鏖战过后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肩头。

  方才那几场赌局,哪里是比拼牌技骰术,分明是赌心、赌道、赌半生执念、赌人间正邪。

  夜郎八纵横一世,以天道为棋,以众生为子,视世间善恶、恩怨、情理皆为博弈筹码,冷心冷性,超然出世,却也终究偏执一世。他赢了三十年棋局,囚了亲兄弟三十年,布下天局万千阴谋,搅动江湖半生风雨,到头来,偏偏输在最看不上的“痴”字之上。

  输得坦荡,也输得凄凉。

  临终那句“弈天解散”,寥寥四字,轻飘飘落下,便彻底斩断了这个古老组织延续数百年的道统。那些凌驾江湖、操控赌坛、俯瞰众生的天道博弈,自此成了过往云烟,再也无人执掌,无人延续。

  身侧,夜郎七静静立着,白发被海风吹得纷乱。

  这位蛰伏江湖、隐忍半生的老人,被困虚空岛绝地三十年,受尽幽禁煎熬,熬过无数不见天日的日夜,方才终于得脱牢笼。此刻他眼底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重获自由的癫狂,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一母同胞,血脉同源,兄弟二人对峙半生,缠斗半生,道途相悖,执念相争。

  夜郎七守的是人间烟火、正邪底线、师徒情义;

  夜郎八逐的是无上天道、绝对博弈、无情大道。

  一念之差,兄弟反目,三十年隔绝,半生爱恨纠葛,到最后,不过是一局赌定生死、道分输赢的棋局。

  “都散了……”

  夜郎七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幽禁的虚弱,目光望向空荡荡的弈天殿,眼底五味杂陈,“八弟,你争了一辈子,算尽天机,博弈一生,终究还是输在了最浅显的道理上。”

  天道无情,可人间有情。

  博弈无错,可众生非棋。

  这便是夜郎八一辈子都悟不透的道理,也是花痴开一身痴道,最坚不可摧的根基。

  花痴开缓缓转头,看向身侧恩师。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眼前的老人苍老了不止十岁。昔日挺拔沉稳、气度渊沉,一身风骨凛然,纵使历经风雨也从容不迫,如今鬓发全白,脊背微驼,眼底藏着半生沧桑与无尽唏嘘,再也不见往日的凌厉锋芒。

  三十年囚笼,磨尽了他半生意气。

  “师父。”

  花痴开轻声唤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稳稳妥妥,带着少年历经生死鏖战后的沉稳笃定。

  一声师父,跨越十年师徒相伴,跨越千里江湖闯荡,跨越无数生死绝境,也跨越这虚空岛上三十年的尘缘纠葛。

  夜郎七缓缓回神,浑浊的眼眸看向自己亲手养大、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夜郎府那个懵懂痴儿,那个只会对着纸牌骰子发呆、旁人看来愚钝木讷的孤童。

  他凭一身痴道,破尽弈天诡局,战赢天下顶级博弈,以人道破天道,以赤诚破无情,硬生生打碎了盘踞江湖数百年的弈天枷锁,终结了数十年的恩怨纠葛。

  他赢了赌局,赢了天道,守住了本心,也护住了所有人。

  夜郎七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欣慰,似释然,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

  “痴儿,难为你了。”

  短短五个字,藏着千言万语。

  藏着当年托孤的郑重,藏着十年严苛的栽培,藏着三十年隐忍的期盼,更藏着此刻尘埃落定的万般释然。

  花痴开轻轻摇头,眼底澄澈如旧,不见半分骄矜,不见半分胜后的张狂:“弟子该做的。若无师父十年教养,无我今日痴道,我走不到今日,更破不了这盘天道大棋。”

  师徒二人相视无言,海风穿殿而过,卷起满地零落的枯叶与残破的棋碎,寂静无声里,半生风雨、十年羁绊,尽数沉淀。

  不远处,小七、阿蛮、玲珑、阿炳四人静静伫立,无人上前打扰。

  几人一路追随花痴开,闯黑市、探秘闻、破残局、入险岛,亲眼见证这场横跨两代人、牵扯两大古老势力的终极对决。从听闻弈天会的惊悚传闻,到直面弈天八子的绝世手段,再到见证天主夜郎八陨落、弈天道统覆灭,心中早已翻起万丈波澜。

  他们跟着花痴开走过黑暗,闯过绝境,最终亲眼看见,一己痴心,可破天道,可定乾坤。

  “天也破了,局也散了,咱们总算能回家了。”

  阿蛮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开口,脸上是实打实的放松。他不懂什么天道人道,不懂什么博弈大道,只知道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日子终于到头,众人平安无事,便是最好的结果。

  小七站在一旁,眉眼温婉,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却依旧谨慎:“虚空岛盘踞沧海百年,底蕴极深,虽说天主陨落、弈天解散,可岛上残余子弟、散落势力尚且不少,怕是未必能这般安稳离去。”

  她混迹江湖多年,执掌一方赌坊,深谙江湖险恶,从不信万事圆满、绝境善终。

  玲珑一双灵动眼眸扫过四周残破殿宇,轻声附和:“师姐说得对,弈天八子虽被师兄逐一击败,天主已然离世,可岛上还有无数底层门人、外围护卫,人心各异,未必肯就此认命散去。”

  盲童阿炳侧耳凝神,双耳微动,静静听着八方风声、岛间动静,片刻后低声道:“岛上各处,脚步声杂乱,人心浮动,好多人都聚在岛边渡口,似是慌乱逃窜,也似是……伺机观望。”

  他目不能视,却以双耳代目,听得最是真切,分毫不错。

  众人闻言,瞬间收敛松懈之心,再度戒备起身。

  诚如几人所言,大树虽倒,余枝未散。

  弈天会立派数百年,门人遍布四海,根深叶茂,绝非一朝一夕便可彻底肃清。夜郎八一死,顶层道统崩塌,高层核心覆灭,底下无数门人弟子瞬间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有人心生畏惧,只想逃离这座覆灭在即的孤岛,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有人心怀不甘,固守旧规,怨恨花痴开毁了弈天基业,断了他们的前路;

  更有野心之辈,妄图趁乱夺权,收拢残余势力,割据一方,再造棋局。

  偌大虚空岛,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花痴开抬眼望向环岛四周,云海尽散,沧海无垠,碧蓝海水翻涌不休,风浪渐急。

  他历经半生博弈,早已看透人心诡谲,自然知晓此刻局势凶险。

  “无妨。”

  他语气平静,不急不躁,周身没有半分杀气戾气,却自带一股历经生死后的沉稳气场,“弈天核心已灭,道统已断,群龙无首,终究是一盘散沙,掀不起大浪。愿意散去者,既往不咎;执意作乱者,我自一一清算。”

  他昔日登顶赌神,整顿江湖秩序,终结天局乱世,向来恩怨分明,仁礼有度。

  从不滥杀无辜,亦绝不姑息恶徒。

  话音落下,他转身扶住身侧的夜郎七:“师父,我们先走。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岛归岸,再从长计议。”

  夜郎七身子虚弱,三十年幽禁损耗极大,方才观战又耗费心神,此刻早已气力不济,闻言轻轻颔首:“好,走。离开这困了我三十年的囚笼。”

  三十年弹指一瞬,这座仙气缭绕的孤岛,于外人眼中是世外仙山、博弈圣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刺骨、不见天日的牢笼。

  今日终得脱身,再不眷恋半分。

  几人不再多言,结伴并肩,顺着蜿蜒石阶,一步步走下弈天殿高台,朝着海岛渡口行去。

  沿途随处可见慌乱奔走的弈天门人,有人仓皇收拾行囊,有人两两低语逃窜,有人驻足凝望他们一行人,眼底藏着畏惧、怨恨、不甘、惶恐各色神色。

  可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方才那场惊动整座孤岛的终极对决,花痴开以人道胜天道、以痴道破弈天局的手段,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心中。

  这个亲手覆灭弈天盛世的年轻赌神,于这些残余门人眼中,已然是无可匹敌、不可招惹的存在。

  一路通行无阻,无人敢拦,无人敢挑衅。

  行至渡口,早有一艘近海渔船泊在岸边,是方才众人登岛时所用的船只,船家早已等候多时,见几人走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公子,诸位英雄,船已备好,随时可以返航。”

  众人陆续登船,阿蛮、玲珑、阿炳依次落位,小七立于船头戒备,花痴开小心翼翼扶着夜郎七,稳稳坐于船中舱,尽量让老人坐得安稳舒适。

  待众人尽数坐稳,船家扬手撑篙,船身缓缓离岸,划破平静海面,朝着茫茫沧海深处驶去。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大海独有的咸湿凉意,吹散了虚空岛百年凝滞的沉闷气息。

  夜郎七靠在船舷边,微微闭眸,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海风,听着海浪翻涌的声响,心底积压三十年的郁结,终于缓缓散开。

  离开囚笼,重归人间。

  花痴开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恩师憔悴的侧脸,轻声开口,缓缓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师父,当年我父亲花千手,拒绝弈天会招揽,真的只是因为道途不合?”

  这个问题,他憋了太多年。

  从听闻弈天会存在,得知花家惨案与这个古老组织息息相关开始,他便日夜思索、反复揣测。

  当年父亲名震江湖,赌术通神,心怀正义,名扬四海,弈天会素来招揽天下奇才,看重天赋道心,为何仅仅一次拒绝,便招来满门惨死、家破人亡的灭顶之灾?

  仅仅是道不同,何至于此?

  夜郎七缓缓睁开双眼,望着无边沧海,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唏嘘与悲凉。

  “不止。”

  他轻轻叹气,声音悠远,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你父亲之才,百年难遇,赌术通天,心怀苍生,最难得的是,他的‘千手之道’,兼容善恶,贯通天人,既懂博弈诡诈,又守人间正道。”

  “夜郎八当年亲自下山招揽,许诺给他弈天二把手之位,执掌天下博弈棋局,权倾四海,富贵无双。”

  “可你父亲看透了弈天本质。”

  “弈天之道,弃情绝爱,无视苍生,视众生为棋子,视人间为棋局。你父亲深知,若让弈天彻底掌控江湖赌坛,操控世间利弊得失,人间再无公平善恶,再无烟火温情,天下皆为天道博弈的牺牲品。”

  “他不仅拒绝招揽,更当众立誓,此生必阻弈天入世,破其天道伪道,还江湖清明正道。”

  说到此处,夜郎七眼底掠过一抹冷厉:“夜郎八一生自负,从无人敢忤逆他的意志,更无人敢公然挑衅弈天道统。你父亲这般当众决裂、直言破局,彻底触怒了他。”

  “灭花家满门,不是考验,不是试探,是恼羞成怒,是杀鸡儆猴,是为震慑天下所有不愿臣服弈天的江湖中人。”

  花痴开心神巨震,指尖微微收紧。

  原来当年的家破人亡,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派系纷争,从来都不是偶然恩怨,而是一场冰冷无情的天道杀伐。

  父亲一腔赤诚,心怀天下,不愿苍生沦为棋子,不愿江湖沦为棋局,便落得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结局。

  何其不公,何其寒凉。

  “那师父当年……”花痴开抬眼,轻声追问。

  “我?”夜郎七自嘲一笑,眼底满是无奈,“我与他一母同胞,自幼一同修弈天基础道统,可我偏爱人间情理,不喜无情天道。他执掌弈天后,逼我归顺,逼我弃情守道,我誓死不从。”

  “恰逢花家出事,我知晓你父亲冤屈,知晓弈天残忍无道,便连夜救走尚在襁褓中的你,彻底与他决裂。自此兄弟反目,他囚我于虚空岛三十年,我隐于夜郎府十年养你,各守其道,至死不休。”

  一席话,道尽半生浮沉,道尽所有隐秘过往。

  花痴开默然良久,心中所有疑惑、所有伏笔、所有未解的恩怨,尽数豁然开朗。

  三十年兄弟反目,十年隐忍托孤,一场横跨两代人的棋局,一场关乎天道与人道的对决,终于在今日,彻底落幕。

  海风浩荡,船行渐远,身后的虚空岛越来越淡,渐渐隐入海天尽头,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可所有人都清楚,有些过往,从未消散。恩怨落幕,尘埃落定,却早已刻入岁月,融入人生。

  就在众人心绪渐平,以为此番终能安稳归岸之时!

  骤然——

  轰隆——!

  一声巨响,猛地从海面深处炸开!

  平静无垠的沧海,瞬间翻涌滔天巨浪,海水骤然沸腾,狂风肆虐,黑云从四面八方急速聚拢,短短数息之间,晴空变暗沉,海风变厉风。

  原本平稳行驶的渔船,被骤然掀起的浪头狠狠拍打,船身剧烈摇晃颠簸,众人立足不稳,纷纷抓紧船舷。

  “不好!”

  小七脸色骤变,瞬时起身,目光锐利扫视四方沧海,“不是海风骤变,是人为造势!”

  阿蛮瞬间攥紧双拳,周身劲力迸发,戒备十足:“有埋伏!”

  玲珑迅速护在阿炳身前,眼底满是警惕:“是弈天残余之人!不甘心落败,拦路截杀!”

  盲童阿炳双耳急速颤动,声音急促响起:“四面八方,数十道气息!隐匿在海浪之下、云层之中,尽数带杀!”

  花痴开瞬间收敛所有温和神色,眼底澄澈褪去,只剩一片冷冽沉稳。

  他抬头望向翻涌黑云、狂暴沧海,心神瞬间沉定。

  他早该知晓。

  天道棋局,百年根深,哪能这般轻易彻底落幕?

  虚空岛上的覆灭,只是明面上的结束。

  真正的暗流绝杀,从来都藏在归途绝境之中。

  身后虚空岛渐远,前路沧海茫茫,狂风巨浪遮天盖地,无数隐匿杀机蛰伏四方。

  归岸之路,已然成了生死险途。

  夜郎七望着骤然剧变的海天,轻叹一声,目光沉肃:“弈天百年底蕴,残余死忠,终究还是不肯认命,要做最后一搏。”

  花痴开立身船头,迎风而立,衣衫猎猎作响,面对漫天风浪、遍地杀机,没有半分惧色。

  他历尽千局万赌,闯尽世间绝境,连天道棋局都能亲手破之,又何惧残余宵小、末路反扑?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冽,穿透漫天风浪:

  “棋局未终,风浪未止,那便——再破一局。”

  海天昏暗,浪涛滔天。

  一场落幕之后的终极绝杀,于茫茫沧海之上,骤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