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岛弈天殿,罡风锁殿,云海沉凝。
方才夜郎八一字落地,整座大殿死寂得落针可闻。
四桩赌注,层层叠叠压下来,不只是桌上的输赢,是命,是恩,是仇,是整整三十年被掩埋的旧因果。
第一桩,夜郎七的自由。
这六个字落在花痴开耳中,比千钧铁刃还要沉重。
石柱之上,铁链锁身的老者浑身一颤,花白的须发在无风的殿中微微抖动。三十年囚岛,不见天日,不见亲友,不见江湖。夜郎七这辈子,半生仗义,半生亏欠,半生隐忍,到头来,被困在自己同胞兄弟手里,日日看着虚空云海,熬煞磨心,熬得筋骨皆寒,熬得岁月成灰。
他不怕死。
纵横赌坛半生,刀光诡局、生死赌局见得太多,生死二字,早就看淡。
可他怕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窝囊困死在这座孤岛,一辈子背负叛徒污名,一辈子让徒儿活在仇恨与执念里,一辈子让花家的血海深仇,无人清算、无人昭雪。
更怕——自己唯一的徒弟,为救自己,赌上性命,踏入这万劫不复的绝境。
“痴儿!”
夜郎七嗓音沙哑干裂,带着三十年积郁的沧桑,铁链随动作哗哗作响,刺耳惊心。
“莫要糊涂!老夫三十年困于此地,早就是半死人一个!自由不自由,早已无所谓!你少年登顶,新立赌坛秩序,天下苍生尚需你守护,千万不要为我这残躯老朽,赌上半生基业、一身性命!”
字字恳切,字字泣血。
师徒二人相依为命二十余年,他严苛施教,磨其心性,锻其筋骨,传其千手秘术、不动明王心经,从无半分私藏。旁人都说他冷酷寡恩,对年幼痴儿百般苛责,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他是把毕生遗憾、毕生道义、毕生未竟的心愿,全都压在了花痴开身上。
他熬得住三十年黑暗,熬得住身囚孤岛的苦楚,唯独熬不住徒儿为他赴死。
花痴开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风雨中绝不弯折的青松。
他听得见恩师的焦灼与悲戚,听得见铁链悲鸣的冷响,听得见那藏了三十年的委屈与不甘。
可他半步未退。
退了,恩师终生囚笼,永无天日。
退了,花家血海冤屈,永世尘封。
退了,人间赌道正义,彻底崩塌。
他花痴开这一生,世人笑他痴、笑他愚、笑他不识时务、不懂变通。
可痴人自有痴人的道。
知恩必报,有仇必清,有心必守,有道必行。
这便是他立足江湖、纵横赌坛的根本,是他穷尽半生悟出来的——痴道。
花痴开缓缓抬眼,目光穿透身前缭绕的天道雾气,稳稳落在夜郎八那张与恩师七分相似、却冰冷无情的脸上。
“前辈既然定下赌注,那我便把话说在前头。”
他声音不高,历经四局血战,早已沙哑疲惫,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地面上,掷地有声。
“此局若我胜。”
“第一,即刻解开所有禁制,撤去铁链牢笼,还我师尊夜郎七自由之身,任他来去自如,从此虚空岛、弈天会,不得再为难他分毫。”
“第二,全盘交代三十年前花家惨案真相,公开弈天会暗中操控天局、屠戮江湖义士的所有秘辛,还花千手、还花家满门一个清白。”
“第三,废除弈天会凌驾江湖、操控赌坛的天道规矩,不得再以博弈为名,视人命蝼蚁、操苍生祸福。”
“第四,你我道统之争,到此为止。从此世间有两道,你守你的天道无情,我守我的人道有义,互不侵扰,各安其道。”
四条规矩,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不求虚名,不求富贵,不求霸权。
只求报恩,只求昭雪,只求正道,只求太平。
殿侧伫立的弈天八子,闻言皆是心神震动。
他们追随夜郎八多年,见惯了江湖人为输赢疯魔、为权势折腰、为利益苟且,见过无数天骄入局,所求无非名利、地位、巅峰名号。
唯独这个少年,坐拥赌神尊位,手握天下赌坛权柄,绝境终局之上,赌上一切,所求的不过是——恩师自由、逝者清白、江湖安宁。
这般痴心,这般风骨,这般胸襟。
纵然是敌对之人,心底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由衷的敬佩。
心子素来擅长读心,此刻凝神窥探花痴开的心神内里,所见无半分贪念、无半分惧意、无半分算计,唯有澄澈坦荡、一念纯粹。
他心头暗叹:难怪天主毕生弈天,终究赢不了这少年的痴。
夜郎八静立良久,薄唇轻启,低低发笑。
这笑声不似先前癫狂暴怒,反倒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戏谑,冷冷回荡在大殿之内。
“好一个仁厚赌神,好一个人间痴道。”
“四条条件,听起来光明磊落,大义凛然。”
“只是花痴开,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跟本座谈条件?”
话音骤冷!
轰隆一声!
整座弈天殿的天道符文骤然暴涨,幽蓝光华铺天盖地,从殿顶垂落,化作万丈威压,狠狠碾压而下!
先前四局,夜郎八始终留有余地,多半是试探、是博弈、是观摩他的痴道底蕴。
可此刻终局开启,赌上三十年恩怨道统,他再无半分留情!
天地灵气疯狂汇聚,虚空云海倒卷翻腾,无形的天道规则死死锁死整座赌台。
这一刻,赌台之上,便是夜郎八的天道领域!
领域之内,规则由他定,输赢由他控,生死由他掌!
花痴开身躯猛地一沉,肩头重压如山,气血瞬间翻涌不休,喉间腥甜再度涌上,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吞咽回去。
他本就连战四局,心神透支、内力耗竭、经脉酸痛欲裂,此刻被天道领域镇压,浑身筋骨如同被万千钢线捆绑,每动一分,都剧痛难忍。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素色衣襟,后背衣衫尽数湿透。
可他双脚牢牢钉在青石地上,一寸未移。
“我凭什么?”
花痴开抬眸,眼底微光不灭,直面漫天威压,缓缓开口。
“我凭我一身痴道,凭我半生坦荡,凭我花家满门冤屈,凭我师尊三十年牢狱!”
“更凭——人间道义,从不输天道诡诈!”
一句话,破尽漫天冰冷规则!
夜郎八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异色。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后辈,当真与众不同。
天下博弈之人,无一不是趋利避害、顺势而为。唯独此人,逆势而行、逆道而活、逆命而战。
痴得顽固,痴得倔强,痴得可敬,也痴得可恨。
“好。”
夜郎八缓缓颔首,语气淡漠至极。
“本座应允你的赌注。”
“此局你若胜,四条条件,尽数兑现。夜郎七自由身、花家清白、江湖秩序、两道分立,本座一一照做。”
随即,他话锋一转,寒意彻骨:
“那你若败呢?”
花痴开双目澄澈,没有半分闪躲。
“我若败。”
“我一身赌术、一身痴道、毕生修为,尽数作废。从此世间再无赌神花痴开,我甘愿囚于虚空岛三十年,替师尊受这牢狱之苦。”
“任凭前辈处置,毫无怨言。”
一言既出,落子无悔。
赌徒一生,最重一诺。
更何况,这是赌神的终局之诺。
满堂皆寂。
菊英娥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她是花痴开的母亲,看着儿子从小孤苦隐忍,步步血泪,好不容易登顶封神,换来安稳人间,如今却要为一份恩情、一份道义,赌上所有,赌上半生自由。
可她没有出声阻拦。
她懂自己的儿子。
痴儿的骨血里,从来就没有退缩二字。
小七立在殿门之外,眼眶通红,双拳死死握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跟着花痴开闯遍江湖,平天局、扫黑恶、立新规,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也从未见过他这般坚定。
阿蛮一身蛮力,素来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胸膛也堵得发闷,只想冲上去一拳打碎这虚伪的天道殿,护自家公子周全。
可他们都知道。
今日这一局,无人可代打,无人可插手。
这是花痴开与夜郎八的道统之争,是人道与天道的终极对决,是两代人三十年恩怨的最终清算。
旁人插手,反倒辱了这份痴道,乱了这份本心。
石柱上的夜郎七,早已双目泛红,老泪纵横。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人心险恶、江湖凉薄,从未想过,自己孤苦一生、孑然半生,最后竟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儿,以命相护、以道相赎。
“痴儿……傻孩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哽咽,满心愧疚,满心疼惜,满心万般复杂,无以言表。
夜郎八看着对面气血飘摇、摇摇欲坠,却依旧傲骨不屈的少年,缓缓抬手,立出终局铁规。
“一言为定,赌无反悔。”
“本局无牌无骰、无规无矩、无时限、无外援。”
“你我二人,以心为赌具,以念为博弈,以毕生道心为筹码。”
“谁先道心破碎、谁先认输认命、谁先被对方规则同化,便是输家。”
“胜负一出,恩怨两清,契约立天,鬼神难改!”
话音落下,虚空殿顶轰然一声轻响!
一道无形天道契约成型,悬浮在二人头顶,虚无缥缈,光影流转,烙印下今日所有赌注、所有约定、所有恩怨。
天道作证,永世不改。
花痴开闭目凝神,深深呼吸。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神,摒弃身上所有痛楚、所有疲惫、所有焦灼。
不动明王心经缓缓运转,残存的微薄内力,丝丝缕缕游走全身经脉,修补破损的心神,稳住动荡的气血。
他收起所有杀伐、所有戾气、所有仇恨。
痴道到了极致,不争、不怒、不惧、不狂。
唯有一颗赤子之心,坦荡、纯粹、坚定。
他不再想着赢,不再想着胜负,不再想着恩怨。
他只守本心,只守道义,只守恩情,只守人间。
我心即赌,我痴即道,我人即天。
另一边,夜郎八身形微动,周身道袍无风自动。
他执掌弈天数十年,毕生修的是无情天道,视众生为棋子,视万物为博弈,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在他眼中,花痴开的坚守,是愚昧;花痴开的道义,是桎梏;花痴开的仁慈,是软肋。
今日这一局,他不止是要赢下少年,更是要亲手碾碎这所谓的人道痴道,彻底抹除这世间与弈天天道相悖的秩序。
他要让天下人知晓——天道至上,人情无用,博弈无情,胜负唯强!
“入局吧。”
夜郎八淡淡开口,声如天音,冷漠无边。
终局,正式开启!
没有眼花缭乱的千手换牌,没有精妙绝伦的控骰秘术,没有勾心斗角的心理陷阱。
两大绝顶赌道高手,隔空对峙,静坐对弈。
赌的是心,拼的是道,熬的是念!
殿内时间流速悄然异变,外界一瞬,殿中半晌。
花痴开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漫天天道威压反复碾压自己的道心。
一次次压迫,一次次破碎,一次次重塑。
他的心神数次濒临溃散,眼前阵阵发黑,身躯摇摇欲坠,经脉酸痛如裂,内力彻底枯竭。
可每当道心将要崩塌的瞬间,脑海中便会浮现一幕幕画面。
是幼时夜郎府,恩师严苛教导,日夜陪他熬煞练心,手把手教他立身做人、坚守道义。
是父亲花千手一身风骨,不慕强权、不逐资本,宁死不屈,守护赌坛清明。
是母亲菊英娥隐忍半生,颠沛流离,只为护他一命,盼他安稳一生。
是小七、阿蛮一路追随,不离不弃,同生共死。
是天下无数被黑暗博弈迫害、被强权碾压的普通人。
一念起,万难破!
我身可灭,我力可竭,我命可输,唯独——痴道不可断,人道不可亡!
反观夜郎八。
他立于天道之巅,俯瞰众生,念头冷硬如铁,无牵无挂、无恩无义、无情无念。
他以天道规则不断冲击花痴开的人道道心,试图同化、碾碎、颠覆。
可越冲击,他越心惊。
他见过无数道心,或霸道、或诡诈、或功利、或冷漠。
唯独花痴开这颗人道痴心,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双。
它不反抗天道,却也绝不臣服天道。
它容纳万物,悲悯众生,守善持正,宁折不弯。
越是碾压,越是纯粹;越是破碎,越是璀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殿外云海几度翻涌,殿内氛围死寂得令人窒息。
弈天八子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这场无形的博弈,早已超出了赌术的范畴。
这是两种人生、两种理念、两种天地的终极碰撞。
又过许久。
夜郎八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焦躁。
他掌控天道之力无尽不竭,可对方少年明明早已油尽灯枯、力竭神疲,道心却始终屹立不倒,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盏孤灯,明明摇摇欲坠,却始终灯火不灭。
“可笑!”
夜郎八心头冷怒滋生。
他修行百年天道,掌控世间博弈规则,竟然奈何不了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年!
既然温柔同化无用,那便强行破灭!
轰!
极致的天道威压骤然爆发,不再留半分余地,如天河倾覆,狠狠砸向花痴开的心神!
这是最后的杀招,也是最狠的破道之术!
成败,在此一瞬!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夜郎七双目圆睁,浑身紧绷,铁链剧烈震颤,心底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他太清楚自家徒儿此刻的状态,早已油尽灯枯,根本扛不住这等天道绝杀!
要败了吗?
三十年恩怨,终究无力回天?
可就在漫天天道之力即将碾碎人道道心的刹那——
花痴开猛然睁眼!
那双原本疲惫黯淡的眼眸,骤然爆发出万丈璀璨明光!
他不再被动坚守,不再默默承受。
绝境之中,他彻底顿悟痴道终极真义!
痴者,非执于胜负,非困于恩怨,而是以身载道,以心渡人,以一己之痴,破世间所有虚妄天道!
他嘶哑的嗓音,骤然响彻大殿,清亮、坦荡、震彻虚空!
“天道无情,故缺人心温度!”
“博弈无义,故少人间山河!”
“今日我花痴开,以痴立道——人道在上,天道在下!”
一语惊天!
整座弈天殿剧烈震颤!
原本碾压一切的幽蓝天道符文,骤然寸寸溃散、湮灭!
无尽人道明光从花痴开身躯迸发,温柔却霸道,坦荡且坚定,逆冲而上,硬生生撕碎漫天天道威压!
夜郎八脸色剧变,身形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
他修的天道,竟然被这少年的人道,正面击溃!
殿中所有人,尽数骇然起立!
终局胜负,已然分晓!
绝境翻盘,痴心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