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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44章 花痴开的顿悟·痴即众生

  虚空岛弈天殿,云海垂帘,天风穿梁。

  方才一语落地,满堂寂然。

  “痴即众生。”

  短短四字,不似惊天动地的狂言,却如一声春雷,炸在所有人的心坎里。殿上弈天八子个个身经百战,阅尽天下赌局、看透人心机巧,一辈子信奉天道无情、博弈无善无恶,从没想过,有人敢把世人最鄙夷的“痴”字,立作大道根本。

  夜郎八端坐牌桌对面,指尖停在一张白板之上,久久未落。

  他活了近甲子,掌弈天数十年,视天下人为棋子,视红尘执念为枷锁。世人贪财、贪名、贪胜、贪情,在他眼里,皆是破绽,皆是弱点,皆是可利用、可碾碎、可舍弃的虚妄。

  痴,更是愚。

  痴于恩义,便被恩义缚;痴于家国,便被家国困;痴于人情,便被人情伤。

  天底下最无用、最拖累修行、最误大道的字,便是这一个“痴”。

  可此刻花痴开娓娓道来,字字诚恳,句句落地,竟让他这颗早已古井无波、斩断七情六欲的道心,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缝隙里,照见三十年前的旧事。

  照见一对少年兄弟,立于弈天山门,各执一念,从此天涯陌路,再无同门。

  夜郎八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四方牌桌,掠过百零八张红尘麻将,最终落回眼前这一身青布衣、满身风霜的少年身上。

  少年人很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刚从虚空绝境熬出来的人,本该虚脱无力、心神涣散,可花痴开不一样。他熬过的不是苦,是劫,是道,是人心最极致的淬炼。

  七天七夜无水无粮,肉身几近枯竭,可他的心神,反倒愈发澄澈明亮。

  “你倒说说。”

  夜郎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违的认真,不再是俯视众生的漠然,而是论道问心的公允,“何为痴?何为众生?你这痴道,又凭什么,能压我弈天天道?”

  殿旁八子齐齐屏息。

  天主一生与人对局,输赢从不多言,更极少向对手求证道心。今日这般姿态,已是把花痴开放在了对等论道的位置上。

  花痴开微微垂眸,目光落于掌心一张发财牌上。

  发财,世人逐利之痴。

  人间千万奔波人,起早贪黑,风雨劳碌,不过求一口温饱、一份安稳、一家生计。在外人看来,是贪,是俗,是放不下的名利枷锁。

  可在他眼里,这不是贪。

  是活着。

  他轻声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落于风中,散于云海:

  “世人皆笑我痴。”

  “少时在夜郎府,人人说我是痴儿,呆傻木讷,不懂机灵,不懂变通,只会死练功、死记牌、死熬煞。旁人学千术为扬名,学赌术为敛财,学博弈为上位,唯独我,日复一日枯坐案前,对着一副纸牌发呆。”

  “那时我不懂旁人为何笑我。”

  “后来行走江湖,闯遍南北赌场,见惯千人千面,见惯输赢起落,我才慢慢明白。”

  花痴开抬手,轻轻推开眼前一筒牌。

  动作极轻,不带半分杀伐,不带半分算计。

  “世人的聪明,是算尽利弊,趋利避害,遇利则争,遇害则退。”

  “世人的清醒,是斩断牵绊,无情无挂,只求自身超脱,不问人间冷暖。”

  “唯独痴不一样。”

  他抬眸,眼底干净得近乎通透。

  “痴者,知利而不争,知害而不退,知苦而不逃,知虚妄而不舍。”

  “我痴牌,不是痴输赢。我痴的是一副牌的公道,是方寸桌上最纯粹的起落,是不靠权势、不靠阴谋、不靠手段,只凭本心本事说话的规矩。”

  “我痴仇,不是痴杀戮。我痴的是父冤当雪,恶人当惩,世道当有黑白,人间当有报应。”

  “我痴情,不是痴缠绵。我痴的是母子相依、师徒相护、兄弟相守、故人不负。”

  “天下人皆欲超脱红尘,唯独我,甘愿沉落红尘。”

  一语至此,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满桌麻将百态,语气愈发笃定。

  “所谓众生,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虚影。”

  “是市井奔波的凡人,是负重前行的弱者,是知恩图报的善人,是知错能改的恶人,是千千万万不完美、有执念、有贪念、有软肋、有温度的活人。”

  “天道无情,所以容不下痴。”

  “可人间有情,所以众生皆痴。”

  “众生之痴,便是人间之本。”

  “是以——痴即众生。”

  最后四字吐出,弈天殿外风云骤变。

  原本平稳流转的云海,轰然翻涌,狂风卷着云气冲入大殿,烛火烈烈狂摇,四壁挂着的古老弈天纹路,明暗交替,隐隐震颤。

  这是道心冲撞天地的异象。

  是凡人人道,正面抗衡千年天道的回响。

  弈天八子神色剧变,人人心神震动,体内固有的弈天心法竟隐隐紊乱,气息逆流。

  他们一辈子修的是“断痴、断念、断情、断欲”,笃信执念是道障,牵绊是心魔。

  可今日花痴开一席话,直接颠覆了他们半生修行。

  若痴是众生之本,那他们断痴求道,所求的,究竟是大道超脱,还是背离人间?

  八子之中,“心”子最为动容。

  他一生修读心之术,能看破天下人贪嗔痴念,以此拿捏人心、操控赌局,向来以为,看穿执念、利用执念,便是高明。

  此刻听着这番论道,他指尖微颤,第一次生出茫然。

  看穿执念,不如接纳执念。

  操控人心,不如守护人心。

  原来他修了半生的心道,不过是术。

  而花痴开的痴道,才是道。

  另一边,“道”子面色沉凝,久久不语。他身为八子之首,主修天道规则,最懂天地无情、万物刍狗,可此刻望着那少年坦荡的眉眼,竟第一次分不清,孰正孰邪,孰高孰低。

  满堂高手,尽皆失语。

  唯独夜郎八,依旧稳坐如山。

  只是他眼底的漠然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凝重,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他不得不承认。

  这少年的眼界,早已超越江湖所有赌术高手。

  寻常人赌局,赌的是输赢;顶尖高手赌局,赌的是人心、是算计、是气运。

  唯独花痴开,赌的是道。

  是人间万古不灭的生息,是众生百代不变的执念。

  “好一个痴即众生。”

  夜郎八缓缓吐出一口气,声线竟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凛冽的战意。

  “我今日才算知晓,为何我弟夜郎七,甘愿叛出弈天、舍弃大道、囚于虚空三十年,也要护你这一条人道火种。”

  “你走的路,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三十年前,兄弟决裂。

  夜郎八要天道永恒,弃人间蝼蚁。

  夜郎七要人间不灭,守众生烟火。

  两人道不同,故而不相为谋,故而骨肉相残,故而山门决裂。

  夜郎八一直以为,兄长愚昧,执迷不悟,为了区区俗世人情,葬送大好大道前程。

  可直到此刻,他看着花痴开以痴立道、以凡抗天,他终于懂了。

  不是夜郎七格局小。

  是他自己,格局太孤。

  他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俯瞰乾坤万象,却唯独看不见脚下人间烟火,看不见众生浮沉苦乐。

  他的道,宏大、冰冷、永恒,却荒芜。

  花痴开的道,渺小、温热、浮沉,却生生不息。

  “你既有此道心,那这一局,便有意思了。”

  夜郎八忽然轻笑,笑意不再是嘲讽,不再是睥睨,而是棋逢对手的痛快。

  “前两局,天命、地道,我让你半分先机,你尚能凭坚韧、凭聪慧勉强扳平、险胜。”

  “这第三局,人道局。”

  “你以众生为道,我以天道破众生。”

  “你守痴,我破痴。”

  “你护人情,我斩人情。”

  “今日这桌麻将,便是你我两道真正的生死对撞。”

  话音落下,他五指虚引。

  整桌百零八张麻将骤然凌空旋转,哗啦啦声响彻大殿,不是寻常洗牌的轻响,而是带着天地气机的轰鸣。

  每一张牌翻转之际,都映出一幕人间百态。

  万子翻涌,是万家起落贫富;条子纵横,是世人前路坎坷;筒子堆叠,是众生方寸苦乐。

  风牌四起,是世事无常;箭牌落地,是人间善恶。

  一局麻将,囊括生老病死、富贵贫穷、爱恨离别、贪嗔痴怨。

  夜郎八目光凛冽,沉声再道:

  “你说痴即众生。”

  “那我便在这众生百态里,一一破你的痴。”

  “你痴善,我便让你见善人无报。”

  “你痴义,我便让你见义人惨死。”

  “你痴情,我便让你见情深缘浅、相守别离。”

  “你痴公道,我便让你见黑白颠倒、善恶无凭。”

  “我倒要看看,当你亲眼看见你所坚守的众生百态,尽是虚妄、尽是苦楚、尽是无解之憾,你的痴道,还立不立得住!”

  此语一出,整座大殿气压骤沉。

  八子皆心头一凛。

  天主这是动了真杀心。

  不是杀技,不是杀身,是杀道心。

  天道最狠的碾压,从来不是击溃对手的术,而是碾碎对手的信。

  只要花痴开亲眼见证人间百态尽数残缺、坚守尽数落空,他引以为道的“痴即众生”,便会瞬间崩塌,从此道心尽碎,再无半分抗衡弈天的资格。

  这一局,无关输赢牌面。

  只关道统生死。

  花痴开静静端坐,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慌乱。

  旁人闻之必惧,他听之,反倒愈发笃定。

  他轻轻抬手,按住面前一张西风。

  风起人间,世事无常。

  他低声道:“天主以为,看透人间苦楚,便能破我痴道?”

  夜郎八冷声道:“不然呢?人间本是苦海,众生本是虚妄,执着便是自困。你今日看破,便可弃人道、入天道,与我并肩,俯瞰万古棋局。”

  花痴开轻轻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错了。”

  “正因为人间有苦,我方才要守甜。”

  “正因为善恶难报,我方才要执公道。”

  “正因为世事无常,我方才要守初心不变。”

  “正因为众生皆有痴苦、皆有缺憾、皆有软弱,我方才知道,痴不是枷锁,是支撑人间走下去的唯一底气。”

  “善人虽有无报之时,可世间仍有人向善而行。”

  “义士虽有惨死之刻,可江湖仍有人以义立身。”

  “情爱虽多别离,可世人依旧岁岁相守、生生期盼。”

  “天道见缺憾,便弃众生。”

  “我见缺憾,便补众生。”

  一句补众生,轻轻落地。

  瞬间,殿外云海倒卷,天风回环,原本紊乱的天地气机,竟尽数朝着花痴开周身汇聚而来。

  他一身布衣,单薄瘦弱,立于至高弈天殿中,立**年天道对面,却硬生生撑起一片温热人道气场。

  百零八张麻将缓缓落定,两人各自摸牌,正式入局。

  这一局,没有惊天手法,没有诡诈千术,没有心力控牌,没有气机作弊。

  纯粹的摸打取舍,纯粹的人心博弈,纯粹的道统对撞。

  前十巡,牌势平和。

  夜郎八出牌规整、滴水不漏,进退有据,取舍无情。他每弃一张执念牌、每落一张功利牌,都在无声印证天道规则:舍情取利,弃弱存强。

  花痴开不抢不贪,不急不躁,顺势而为。

  他明明手握数张绝佳胡牌搭子,却屡屡主动拆解、主动退让、主动成全牌局平衡。

  八子看得皱眉,心中不解。

  以他此刻牌势,早可数次听牌、数次绝杀,为何偏偏次次自拆?

  唯有对面的夜郎八,越打越是心惊。

  他看懂了。

  花痴开拆的不是牌,是人间的极致利己。

  他不赶尽杀绝,不独享全胜,不恃强凌弱。

  他的牌局,留余地、留生机、留退路。

  如同他的人道,从不追求绝对碾压、绝对超脱、绝对完美,而是包容缺憾、容纳善恶、成全众生。

  第二十巡,牌局渐入凶险。

  夜郎八开始发力。

  他刻意扣住善牌、义牌、情牌,尽数压在手中,只放出贪牌、恶牌、怨牌、执念牌。

  桌面之上,尽是人间丑陋百态。

  贪利不休、争斗不止、猜忌不绝、爱恨纠缠。

  他要逼着花痴开,在满桌污浊人心之中,亲眼看见自己坚守的人道不堪一击。

  只要花痴开心生动摇、心生厌弃、心生失望,道心便破。

  可三十巡过,花痴开依旧沉稳如故。

  见贪,他不鄙。

  见恶,他不乱。

  见怨,他不惑。

  他从容吃碰,从容取舍,于污浊百态之中,依旧守得本心清明。

  他看着满桌人间乱象,非但没有动摇,反倒愈发通透。

  人间本就是善恶交织、利弊共存、缺憾相伴。

  无苦,不显甜。

  无恶,不显善。

  无虚妄执念,不显坚守可贵。

  他的痴道,从不是建立在人间完美无瑕之上。

  恰恰相反。

  正因人间不完美,正因众生有缺憾,正因世道多风霜,他这一份痴心坚守,才弥足珍贵,才独一无二,才足以立道开天。

  第四十巡,终局将至。

  夜郎八手中牌势已然大成,天地人道三势合一,无懈可击,是真正的天道圆满之局。

  只要他落出最后一张绝杀牌,便是天胡大势,碾压一切人间细碎执念。

  八子尽数起身,凝神注视。

  所有人都知道,胜负,就在下一瞬。

  夜郎八目光沉沉,看着对面依旧从容的少年,忽然轻声道:

  “你悔不悔?”

  “悔生在浊世,悔背负血仇,悔困于人情,悔执此无用痴道。”

  花痴开抬眸,淡淡一笑。

  这一笑,洗尽半生戾气,洗尽半生沧桑,干净得如初生朝阳。

  “我不悔。”

  “我生于凡尘,长于恩怨,活于众生之间。”

  “我的道,不在九天云海,不在虚空绝境,不在无情天道。”

  “我的道,在市井烟火,在江湖侠义,在故人相守,在善恶公道。”

  “天道可万古长存,与我无关。”

  “我只求,我在世一日,人间多一分温良,赌坛多一分公道,众生多一分安稳。”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落出最后一张牌。

  一张简简单单的“一条”。

  孤影独行,却直通前路。

  牌落桌定。

  胡牌。

  不是惊天大牌,不是绝杀天胡,不是碾压全胜。

  却是百零八态尽数圆满、善恶尽数归位、人心尽数落地的——众生和。

  一局终了。

  无风自动的云海骤然静止,烈烈飘摇的烛火瞬间安稳,整座弈天殿,落针可闻。

  夜郎八怔怔看着桌面成型的温和牌局,看着那副包容百态、不杀不伐、自成圆满的人道之局。

  良久,他缓缓闭上双眼。

  他输了。

  不是输在牌技,不是输在算计,不是输在气运。

  他输在道。

  他赢尽天地规则,赢尽乾坤变数,却终究,赢不了一颗滚烫纯粹、甘愿守护众生的痴心。

  痴即众生。

  众生不息,则痴道不灭。

  原来这,便是花痴开真正的开天之道。

  不以力开天,不以术开天,不以杀开天。

  以心开天,以痴开天,以众生开天。

  少年端坐牌桌前,眼底澄澈如洗,历经此番人道终极对局,他的道心彻底圆满,再无半分破绽。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赌坛少年复仇者。

  唯有——痴心立道,开天护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