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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一夜疾风,雨打芭蕉(疯狂被审核,这都不让写?)

  两天后,桌上那迭白纸画满内容。

  陈湛把最后一张抽出来,借着煤油灯看,督脉上行的劲路,任脉下沉的回环,命门、夹脊、膻中三处用铅笔圈了又圈。

  旁边补的小字密密麻麻,迭了三层墨色,最新的一层压在最上面,定了稿。

  最后一页,是简笔划勾勒出的人形,两个人,几个动作,十分贴合。

  这是给叶凝真看的,他已经完全记住。

  叶凝真把地方也找好了。

  东边岭上的两间石屋,原是护林人住的,去年人撤了,背风朝阳,门前一道溪涧顺着山势往下淌,离村子四五里,林子深,平日里连砍柴的都少往这边来。

  干粮、清水、煤油、换洗的衣物,半个月的份量捆成两担,陈厉挑着上山。

  到了山脚,陈湛让他把担子放下。

  “回去吧,不用送饭,也不用来看,十五天之后我们自己下山。”

  陈厉把扁担横在肩上又卸下来,看着两间石屋的方向,喉头动了动,话没出口。

  他看着师父和师娘一前一后进了林子,背影在树影里走远,最后让一片竹梢遮没了,才转身往山下走。

  石屋里头,一间堆物资,一间铺了厚褥子。

  窗子拿布遮上,只留一线天光斜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白。

  煤油灯搁在墙角,灯芯捻到最低,火头压成豆大一点。

  入夜。

  山里静下来,剩溪水声和虫鸣,一声一声,把石屋衬得更空。

  陈湛让叶凝真换了身宽松的旧衣,盘膝坐到褥子上,后背朝着他。

  他在她身后坐下,背贴着背,脊梁抵着脊梁,隔一层薄布料,能觉出对方后背的体温,呼吸一起一伏,肩头跟着轻轻动。

  叶凝真仔细看了几遍行气图,按照自身穴位,将其完全熟练记住。

  陈湛先调息。

  他把自己周身的气血压到最平稳的地步,丹田里盘着的那头龙虎气血纹丝不动,只引经脉里日常流转的劲力。

  这点劲力,搁在旁人身上也是数倍于常的分量。

  调匀气息,陈湛双掌贴上叶凝真的后腰,掌心覆住命门穴,指尖扣着腰侧一块软肉。

  热度透过布料漫进皮肉,和从前推宫过血那回截然两样。

  叶凝真的身子绷了一瞬,随即松开,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后背靠到他胸口。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走到了一处,一吸一吐,前胸后背贴着,起落同步。

  陈湛意识散出去,将房子周围数十丈笼罩,虫鸣鸟叫,尽皆收入耳中。

  之后,两人按照图中动作,相对而坐修炼功法,

  “呜呜.”

  叶凝真轻呼一声,脸色微红,但身体十分镇定,之前陈湛叮嘱过,不要有气血起伏。

  陈湛更没有丝毫调笑之意,现在不是享乐的时候。

  开始渡劲。

  头一道劲力从命门进去,顺督脉往上爬。

  叶凝真的身子猛地一震,又没忍住:“呼——!”

  练了十几年的功夫,也算见多识广,但被人气血侵入体内,还是头一遭。

  陈湛已经把输出压到了极低,常规劲力用了不到一成。

  渡入她体内,于她仍是滔天的洪流,她的经脉枯了多年,河道淤窄,骤然灌进远超承载的水量,两岸的堤都在颤。

  她咬住牙,脊背挺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到了此刻,叶凝真才真切掂出陈湛的身子里藏着什么。

  她知道他强,强得离谱,从前都是在外头看,今夜却是完全明白了。

  一道劲力自命门进来,沿经脉只走了不到三寸,她已觉得满身经脉都在发抖,五脏六腑被一股温热而沉重的力压着,喘不上气。

  陈湛丹田里那头龙虎气血压根没动。那股气血若是渡入体内,她的经脉当场就要崩断。

  劲力走到第七胸椎,堵住了。

  叶凝真的经脉在这里岔了十几年,旁路早走宽走硬,主路反倒萎了、窄了。

  陈湛的劲灌到这处,过不去,憋在胸椎两侧,一团火在脊里烧。

  叶凝真疼得整个人往前弓起来,后背离了陈湛的胸口,两手攥住褥子,指头抠进里头,嘴唇咬出了血。

  陈湛一手扣住她的肩,把她拉回来,让后背重新贴紧自己。

  另一只手的劲非但没撤,反添了半分,硬往里推。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很近,气息扫过耳廓。

  “忍住,过了这关就好。”

  叶凝真的牙咬得咯吱响,浑身发抖,冷汗把后背的衣裳浸透,湿凉地贴在皮肤上。

  陈湛加力,劲力在堵塞处一寸一寸地冲,经脉壁被撑开,一股钝痛从脊椎里蔓延上来。

  叶凝真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啪。”

  一声极细的响,绷紧十几年的弦松了。

  堵死的经脉裂开一线缝,陈湛的劲从缝里挤过去,顺着督脉接着往上走。

  叶凝真的身子一软,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大口喘气,头发散了,贴在额角和脖颈上,汗顺着下颌滴到衣襟。

  她在他怀里喘了很久。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和她胸口那阵狂跳分得清清楚楚。

  陈湛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进来,劲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顺着刚打通的那线缝,慢慢养护被撑开的经脉壁。

  叶凝真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汗珠,呼吸一点一点平下来。

  头一夜,只通了命门到夹脊这一段,已经到了她能承受的尽头。

  第二天起,夜里练功,白天歇着养神。

  火候一日深似一日,两人运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姿势换了几次,从背靠背,到面对面,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分不出彼此。

  夹脊到大椎这一段,打通时一样难熬。

  陈湛把速度放慢,多花了一倍的工夫,劲力分成细股慢慢往里送,冲击轻了许多。

  第六天往后,经脉一段段通了,气血开始自家循环。

  她的身子一日一日地好起来,肉眼可见。

  面色从苍白转出浅红,呼吸变长,变深,丹田里有了蓄劲的意思。

  双修到这几日,两人的默契越走越深。

  劲力交汇时不必陈湛再去刻意牵引,她的气血会自己迎上来,阴阳相合,一来一往,流转得顺。

  到了夜深,溪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块儿。

  煤油灯火头摇着,墙上两道影子迭成一团,分不大清是练功,还是别的什么。

  皮肤相触的每一寸都有劲力在走,热从这头淌到那头,气息同频,心跳同律。

  第十一天到第十四天,经脉尽数贯通,转入深一层的气血调养。

  叶凝真开始试着自行运转那套丹道功法,一周天,又一周天,走得稳。

  第十五天,清晨。

  叶凝真睁开眼。

  石屋的布帘让风掀起一角,晨光斜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坐在褥子上,往体内一感,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灌得满满当当,劲力走到哪里都通,没有半点杂劲滞在里头。

  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背。

  皮肤变了,从里往外透出润泽,病中那层枯白的细嫩退了,换成底下重新养起来的血色。

  手腕上被铐子勒出的疤,几乎寻不见了。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去。

  水面映出一张脸。

  叶凝真愣了愣,轮廓没变,皮肉紧了,眼角的细纹淡去大半,唇色润,眼睛亮,整个人轻了五六岁,回到不到三十岁的模样。

  这已经是极大惊喜,谁不想青春永驻,何况陈湛还是那副年轻的样子。

  她虽然一直没说,但心里却不可能不在意。

  还不止是这张脸。

  她站直了活动手脚,一道劲力自丹田发出,沿经脉走了一圈再回来,丝毫不滞,比受伤之前还要顺。

  功力全复,气血充盈。

  更出她意料的,是丹田深处浮起的一团极微弱的东西,朦朦胧胧,伸手抓不住。

  劲力到了尽头,再往上的那一层,确实存在。

  抱丹的门槛。

  陈湛从石屋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看她,叶凝真回过头。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人笼在一片光里。

  “感觉怎么样?”

  “前所未有的好。”叶凝真应了一声,随后道:“下山吗?”

  陈湛笑道:“再待一夜,光顾着给你疗伤,今夜教你上古双修功法,助你稳固境界。”

  入夜。

  月亮爬过山脊,从遮窗的布缝里漏进一线,落在褥子边沿。

  煤油灯先前灭了,屋里剩下月色和溪声。

  今夜与前头十五夜不同。

  之前是疗伤,劲力一道道往堵死的经脉里冲,疼得她咬着牙挨。

  今夜经脉已通,气血已满,陈湛要教她的,是上古双修功法里稳固境界的一节。

  男子主阳,女子主阴,两气在一处交泰,循着周天往复,养精气神三宝,前几夜叶凝真要强压气血起伏,不敢有半点松动,今夜她可以放松心神,配合运功。

  陈湛从身后把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覆上她的小腹,掌心的热透过薄衣渗进去。

  叶凝真的呼吸顿了顿,放慢,放匀,后背一寸寸贴实他的胸膛。

  陈湛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十指交迭,按在膻中穴上。

  两个人的呼吸先错着,一长一短,慢慢并到一处。

  她转过身来,额头抵进他颈窝,双臂环上他的脖子,两人气息相接,热从这头淌到那头,分不清是谁的。

  陈湛引着她的气,自会阴起,过尾闾,上夹脊,一节一节往上行。

  她的气迎上来,与他的合到一处。

  两道气血走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越走越合,越合越暖,到后来再分不清哪一道是自己的。

  溪声远了,虫鸣也远了。

  石屋里剩下交缠的呼吸,和肌肤相触时极轻的响动。

  月过中天,两道气血合到极处,叶凝真浑身一颤,闷哼出声,指尖掐进他的背。

  丹田深处一团朦胧的东西活泛起来,气血涨满四肢百骸,暖意从骨头缝里漫出来,漫遍周身。

  她软在他怀里,许久没动,汗湿的额发贴在他颈侧。

  一夜疾风,雨打芭蕉。

  天将亮,叶凝真从一身暖意里醒来,浑身通泰,骨头缝里都松快。

  陈湛已经起身,把几页散页夹回书里,搁在门边。

  “醒了就起来吧,该下山。”

  叶凝真坐起身,理了理散开的头发,伸手探向丹田。

  气血是满的,从丹田到四肢百骸,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走过去,探到劲力的尽头,尽头之上浮着一团朦胧的东西,比昨日更清楚了几分,圆又圆,虚又虚。

  抱丹的门槛。

  “三年太多了,”陈湛在门边看她,“照咱们如此修炼,一年之内就能叩抱丹之门。”

  叶凝真抿嘴笑笑没接话,起身穿戴整齐,走到门口拎起一担箱子。

  百斤的樟木箱上了肩,她走出两步,脚下稳,肩头也稳。

  两人出了石屋,顺着山道往下走。

  晨雾没散,露水压在草叶上,溪水声一路跟着。

  叶凝真走在前头,脚步轻,落地无声,十几年的功夫更进一步,连步子都比上山时速度快了几分。

  到了山脚,林子里钻出来一个人。

  陈厉原本蹲在路口的石头上,算着日子,今天已是第十六天,山下有人找师父和师娘,但他不敢上山打扰,便在山脚等着。

  视线落到叶凝真身上,愣了愣。

  半个月前送上山的师娘与眼前下山的人,是一个人吗?

  “师娘……”陈厉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叶凝真把箱子搁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他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愣着做什么,接箱子。”

  陈厉应了一声,上前接过箱子。

  村口的土墙上新刷了标语,红底黑字,参军光荣,保卫解放区,墨迹还没干透。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等着登记的后生,背上捆着卷好的铺盖,脚边搁着干粮袋。

  民兵扛着老套筒在路口查路条,见了陈厉,点头放行。

  打谷场上,妇救会的人在赶做军鞋,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连成一片,缝好的鞋码在席子上,一双双摞着,半人高。

  秤砣碰着秤杆,一边分粮,一边记账,本子上的名字添了一行又一行。

  南边的仗打起来了,风声一天紧过一天,这些鞋和粮,都是给要过江、要上前线的人备的。

  几个做活的女人抬头看过来,视线在叶凝真脸上停了片刻,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叶凝真在村里养伤的日子,众人都见过她从前的样子。

  半个月不到,换了个人。

  有人放下鞋底站起来,想招呼,话到嘴边又咽了,只盯着看。

  叶凝真冲她们点头,跟着陈湛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