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燕从书房出来时，客厅里两个警卫立刻站直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陈祖燕身后跟着一个人。
二十多岁，面目清俊，穿深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军装，没有证件，没有任何标识。
年轻人也没有用枪挟持陈祖燕，甚至并未抬眼看两人。
两个警卫同时心里涌起一股危机感‘这人是谁？他怎么出现在房间里的！’
两个警卫的手同时摸向腰间。
“不要动。”陈祖燕头都没回，声音冷淡。
两个警卫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陈祖燕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陈祖燕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叫车。”
警卫分出一人，快步下去叫车——陈祖燕自然有专用的司机和车。
很快车来了。
陈祖燕拉开后车门坐进去，陈湛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他旁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的警卫也在看后视镜，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都不敢问。
“回司令部。”
车子发动，驶出弄堂。
车里安静。
陈祖燕坐在后座左侧，看着窗外。
清晨的街道开始有了行人，黄包车从路口拐出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
陈湛坐在右侧，也在看窗外，姿态松弛，像是坐朋友的车去赴一场寻常的约。
陈祖燕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就这么跟我进去？”
“嗯。”
“里面几百号人。”
“无妨，我不介意。”
陈祖燕沉默了几息，又说：“你答应的三天，从什么时候算？”
“从人出来开始算。”
陈祖燕没有再说话，车子停在警备司令部大门口。
陈祖燕先下车，陈湛跟着下来。
大门口的哨兵看到陈祖燕，立正敬礼。
然后他们看到了陈祖燕身边的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穿军装，没有任何手续，大摇大摆跟着处长往大院里走。
哨兵张了张嘴，想拦。
陈祖燕的步子没停，眼神没往他们这边扫，哨兵看了一眼处长的脸色，铁青的，像是出了大事，不敢开口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大院。
院子里的人纷纷侧目，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跟在处长身边，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度，跟年龄不太搭。
穿过院子，谁都没见过这个人，谁也不敢问。
陈祖燕的脸色铁青，步子很快，没有跟任何人解释的意思。
东侧小楼就在前面。
还没走到小楼门口，从招待所方向走出来两个人。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身高体型，灰布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极稳。其中一个右臂挂着绷带，肩膀上有纱布。
两个人迎面走过来，在距离陈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陈湛看了他们一眼。
双胞胎，两个高手。
两个人身上的气息不弱，浑厚沉凝，功底很深，有抱丹实力。
不过也就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倒是对面那两个人脸色微变。
他们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息
凝如虚渊。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此人就在面前，但若是闭上眼，完全感受不到。
以两人的功力，几十米外，便能听到对方心跳，但这几十米，几十步走过来，十几秒时间，一次心跳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内家拳高手，功夫越深，呼吸越缓，心跳越慢。
但再慢，也不可能十几秒不跳动吧？
陈祖燕和陈湛走到面前，站定，已经超过二十几秒，还是没有任何心跳声！
秦准的手从身后抽出来，秦衡的左手微微抬起。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周围经过的几个军官和办事员都感觉到了什么，脚步放慢了，往这边看。
陈祖燕看了秦氏兄弟一眼。
“他跟我来的，让开。”
秦准盯着陈湛，没有让：“处长，这个人——”
“让开。”
陈祖燕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如果是被别人挟持，陈祖燕会与两兄弟对个眼神，之前已经商议过，眼神为号。
但他身后是陈湛。
动手他一定会死，陈湛一定能逃，南京的妻儿老小，必死无疑。
从不用怀疑陈湛的心狠手辣。
秦准和秦衡对视了一眼，没有收到暗号，两人缓缓侧身，让出了路。
陈湛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眼神都没往他们身上多停。
秦衡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冰冷。
东侧小楼。
陈祖燕带着陈湛下了地下室，走廊昏暗，灯光发黄，空气里有潮气和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门。
门口的看守看到陈祖燕，立正。
“开门，二号房和一号房，都开。”
看守掏钥匙，先开了二号房的门。
铁门推开。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
叶凝真坐在铁椅上，手铐还在，肩上的伤处理过了，绑着纱布，气色反倒比之前好了，能吃能喝，完全没有委屈自己。
此时甚至有些容光焕发的感觉。
她听到门响，抬眼看到了陈祖燕。
陈祖燕走到铁椅旁边，从看守手里接过钥匙，亲手打开了叶凝真手上的铐子。
铐子落在地上，金属碰地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响。
叶凝真愣了一下，看着陈祖燕，看着打开的铐子，看着自己手腕上深深的勒痕。
“什么意思？”
“你可以走了。”
陈祖燕说完转身出了审讯室，走到一号房门口，让看守把门也打开。
青鸟被带了出来，一脸茫然。
叶凝真站起来，晃了一下，被锁在凳子上两天，没办法动弹，腿有些不适应。
他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
陈祖燕面无表情，青鸟站在旁边揉着手腕。
“为什么放我？”叶凝真看着陈祖燕，眼神全是警觉。
陈祖燕没有回答，朝走廊那端看了一眼。
叶凝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灯光昏黄，走廊不长，几步远的距离。
那个人站在灯光下，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很平静。
二十多岁的样貌，面目清俊，眉眼深邃，背脊挺得极直。
叶凝真的身体僵住了。
这张脸。
她做了无数次梦都梦到过的脸，在最绝望的夜里闭上眼睛就会浮现的脸。
十几年了，一模一样。
她的大脑停了一瞬，所有的思维都被抽空了，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占满了全部的视野。
脚下往前走了一步，不受控制的一步。
然后停住，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带着颤。
“.你.”
一个字，说不出第二个字。
几个月的暗杀、肩上的枪伤、铁椅上的两天两夜、以为自己可能死在这里。
所有的东西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全部涌上来了，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她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眼眶红了。
陈湛看着她，瘦了，肩上缠着纱布，手腕上有铐子勒出来的深痕，眼窝底下两圈青黑。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跟十几年前一样。
“我来接你。”
叶凝真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
眼眶里蓄着的水光没有落下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抬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轻声说了一个字，仿佛表达了所有情绪：“嗯。”
陈湛转身，走在前面，叶凝真跟在他身后，青鸟跟在叶凝真身后。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上走，上了楼梯，出了地下室，推开小楼的门，走进了院子里。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叶凝真被关了两天，从地下室出来的一瞬间，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们，有人往这边走。
“让他们走。”
陈祖燕说完，站在小楼门口，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看着三个人穿过院子，往大门方向走。
秦氏兄弟站在招待所门前，有些不解地看向陈祖燕，完全不可理解，为什么要放三人走？
这里上百人，机枪十几挺，两个抱丹高手，没有任何道理.
但陈祖燕没有下令，他们又不能动。
三个人走过院子，走过大门，走了出去。
哨兵看着他们离开，一句话不敢说。
大门在身后关上。
阳光照在街面上，法国梧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叶凝真走在陈湛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二十多岁的样貌，与十几年前在津门、奉天、佛山的街上走路时一模一样。
完全没有变化。
但自己却比十几年前.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下，然后压下去了。
警备司令部里，陈祖燕看着大门关上，站了几息，转身往办公楼走。
走到办公室，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