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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力竭而亡、再见陈祖燕

  关五爷被震退数步。

  脚下的青砖踩裂了两块,碎屑从缝隙里挤出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又抬头看着陈湛,嘴角的笑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亮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烧起来了。

  等了三十年。

  三十年闷在总舵后院那间小屋子里,对着墙壁比划拳路,在地砖上画劲力走向,做梦都在拆招。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遇到能让他出全力的对手了。

  今天遇到了。

  关五爷二话不说,身形暴起,疯魔一样扑了上来。

  这一次跟刚才的试探完全不同。

  他的身形矮了下去,重心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冲过来,双腿弯曲,膝盖内扣,步子碎而快,脚掌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鸡腿步,心意六合拳的桩步。

  心意六合拳,相传源自姬际可,比形意拳更早、更古、更烈。

  最早取法十种猛兽——龙、虎、鸡、鹰、马、猴、燕、蛇、鹞、熊。

  每一形都是杀招,招招奔命。

  这门拳在武林里几乎失传,只在河南和山西几支脉络里留了下来。

  关崇德年轻时走镖走到洛阳,从一个老拳师手里学了全套,练了半辈子,已经把这门拳打成了自己的东西。

  看着疯,手上一点都不乱。

  扑到面前,第一招,虎扑。

  双掌从上往下劈,带着沉坠的劲力,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掌根上,像一头老虎从高处扑下来。

  陈湛右手横拦,掌臂相交,“砰”的一声闷响,正堂里的灯笼剧烈摇晃,房梁上灰尘簌簌落。

  关五爷的身形没停,虎扑落空的瞬间,身体一矮,转成了蛇形。

  蛇拨草。

  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从陈湛身侧绕到了身后,掌从腰肋间切进来。

  陈湛转身一肘,格开了这一掌,两股劲力撞在一起,脚下的青砖裂了一条缝。

  关五爷不退反进,身形再变,熊膀。

  肩头一沉,整个身体的力量集中在右肩上,像一头黑熊用肩膀撞过来。

  力道极重,正堂里的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

  陈湛左手伸出,掌心按在关五爷肩头上,硬接了这一撞,两个人的脚同时在地上滑了半寸,青砖又碎了几块。

  关五爷不等喘息,又冲了上来。

  鹰捉。

  双手如鹰爪,从上方抓下来,指尖带着穿透性的劲力,奔的是陈湛肩井穴。

  陈湛侧身让过鹰爪,右手反击,一掌拍向关五爷胸口。

  关五爷在掌到的瞬间用了燕形,燕子抄水,身体后仰几乎平躺,从陈湛掌风下面滑过去,然后腰腹一挺弹起来,一拳从下往上打。

  野马奔槽,拳从裆部往上翻,直奔下颌。

  陈湛微微后仰,拳风擦着下巴过去了。

  一招接一招,十形轮转,形形相连。

  虎扑完了接蛇拨草,蛇形之后是鹞子翻身,鹞形变鸡形,金鸡抖翎,混身的劲力像抖毛一样从皮肉里炸出来,化成一记短促的寸劲崩拳。

  每一形都有独立的劲路和身法,被他串在一起,形与形之间的衔接浑然天成。

  三十年的苦功全在这里,十大形练成了一套连绵不绝的杀招,打起来没有停顿,没有间隙。

  陈湛全接了。

  每一拳碰撞都带着闷响,每一次对撼都让正堂震动,灯笼晃得厉害,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沈鹤年在两人交手的间隙里,快速用眼神和手势指挥。

  赵德海和马承恩弯着腰从太师椅后面溜了出去,沈鹤年紧跟着,折扇都不要了,三个人从正堂后门退了出去,脚步极快。

  孟虎臣和钱宝田的尸体还在堂上,没人管了。

  陈湛余光看到三个人跑了,没有追。

  今晚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消息拿到了,剩下三个活口跑了就跑了。

  二十招过去了。

  关五爷的气息开始乱。

  三十年不跟人动手,年过七旬,气血早过了巅峰,二十招全力输出,身体到了极限。

  呼吸越来越粗,步子开始晃,拳头的力道在往下掉。

  但眼睛越来越亮。

  陈湛退了一步,站定:“尽兴了吗?一把年纪,还出来打打杀杀。”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感慨。

  关五爷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满头白发散乱,灰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笑了。

  笑得很痛快,牙齿都露出来了。

  “哈哈哈哈,尽兴,尽兴!”

  笑声在正堂里回荡,把房梁上最后一点灰尘都震了下来。

  然后收了笑。

  表情忽然变得极认真,三十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

  “老夫还有最后一拳,打完就死。”

  他没有等陈湛回应,直接抬拳。

  这一拳收起架势,没有虎扑,没有蛇形,没有鹰捉,十形全部丢掉,只剩一个“意”字。

  他身体从佝偻变成笔直,脊背拔起来,像年轻了三十岁,所有的气血集中到右拳上,连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变得苍白。

  他把剩余的生机全部压进了这一拳里。

  拳头抬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像远处打了一声雷,气血催到极致,劲力压缩到极致,从拳面透出来的声响。

  这一拳凶,极凶,老头子毕生钻研,想再与孙禄堂一较高下,但孙禄堂已死,他也没了对手。

  没有任何花巧,就是一拳从上往下劈,奔着陈湛天灵盖砸下来。

  力道之猛,拳风到处,正堂里的灯笼同时灭了,蜡烛全部被拳风压熄。

  不过站在原地的陈湛并未躲闪,看得出来,关崇德至情至性,他不是为了阻止自己才来的,而是见猎心喜。

  对于极情于武学之人,陈湛向来高看一眼。

  皱眉,抬眸,他的脊椎动了。

  龙形搜骨!

  大龙骨从尾闾开始,一节一节往上催,每一节脊椎骨都在发力,力道像浪一样从腰底翻上来,经过命门、夹脊、大椎,一路涌到肩背,灌进手臂,汇聚在掌根上。

  右掌迎上去。

  掌拳相交。

  “轰——!”

  正堂的地面炸了。

  两人脚下的青砖碎了一圈,碎块往四面飞射出去,嵌进墙壁和廊柱里。

  房梁剧烈震动,瓦片从屋顶滑落,摔在院子里噼啪响。太师椅被气浪推翻了三把,三祖牌位前的香炉从供台上震下来,砸在地上碎了。

  关五爷的拳头压在陈湛的掌心里。

  他在往下砸,陈湛在往上托。

  两股力量对撞的一瞬间,关五爷感觉到了,对方掌心传来的力道,宛如一条盘踞于地底的神龙,开始活动。

  关五爷的手臂在发抖,骨节在咯吱作响,身体里的气血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流失。

  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遗憾。

  笑了。

  笑得很痛快,牙都露出来了。

  拳头松开。

  手臂垂下去,身体里的力道像退潮一样撤走了,整个人矮了一截,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老头。

  膝盖一软,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身后的廊柱上。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痛快.痛快”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歪着头看着陈湛,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散去,但嘴角的笑还挂着。

  “关崇德领教了.”

  头一歪。

  胸口不再起伏,力竭而亡。

  正堂里只剩陈湛一个人站着,地上碎砖满地,灯笼全灭了,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出满堂狼藉。

  孟虎臣的尸体靠在太师椅里,钱宝田的尸体摔在地上,关崇德的身体靠在廊柱上,三具尸体,三个死法。

  陈湛看了关崇德几息。

  弯下腰,把老人的身体扶正了,让他靠好。

  转身,走出正堂,走过院子,翻墙出去了。

  夜色深沉。

  霞飞路上空无一人,法国梧桐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

  陈湛往东走。

  军统上海站的地址,在香江缴获的青衣社资料里写得清楚,不需要问。

  一边走,一边想。

  对方把叶凝真被抓的消息透给青帮,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军统的保密体系他清楚,这种级别的抓捕如果想封锁,青帮高层绝对打听不到半个字。

  消息能传到青帮,就是主动放出来的。

  目的只有一个,钓鱼。用叶凝真做饵,等剩余的人冒头。

  有恃无恐。

  哪来的自信?

  陈湛想了几息,他要救的不止叶凝真一个,叶凝真想救的那个联络员也关在里面。

  两个人都要带出来。

  但警备司令部不能硬闯。

  那里是军事设施,几百号人驻扎,哨岗密布,青衣社高手也不会少,他一个人打进去可以,打出来也可以。

  但军统又不是傻子,投鼠忌器也未可知,他要救人,不是灭门。

  陈湛没有直接去警备司令部。

  他找了一处高点。

  警备司令部东北方向大约三四百米远,有一栋废弃的楼房,四层,窗户破了大半,楼里没有人。

  他从后面翻上去,蹲在顶层的窗口位置,目光越过几排屋顶,落在警备司令部的大院上。

  三四百米。

  还是在夜里,这个距离,军统的哨兵即使往这边看,也看不见他。

  但他看得到那边的一切。

  他目力远超常人,夜里三四百米的距离,他能分辨出大门口站岗的人脸上有没有胡子,能看清巡逻哨兵手里拿的是什么枪。

  蹲在楼顶,看了一整夜。

  整座大院夜里的巡逻比白天密得多,哨兵走动的频率大约八到十分钟一圈,比正常的军事设施多了一倍,叶凝真闯过一次之后,戒备明显加强了。

  陈湛在楼顶蹲了一夜,把整座大院的运转规律记在脑子里。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至少没有找到能安静地带两个人出来的路。

  天快亮了。

  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的屋脊线开始有了轮廓。

  办公楼的门开了。

  一个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来。前后左右都是警卫,里三层外三层,把中间那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怕被刺杀。

  叶凝真这几个月在上海搞的暗杀把军统的人吓怕了,中层以上的军官出门都是这个排场。

  那个人快步走向一辆停在门口的轿车,弯腰钻了进去,车是特制的,加了钢板,车窗的玻璃比普通防弹玻璃还厚一倍。

  但陈湛还是看清了钻进车里的那张脸。

  车子发动,驶出大院,转上马路,往西开。

  清晨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还亮着,法国梧桐的树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车速很快。

  三四百米外的楼顶上,一个身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陈湛从楼顶跃下,沿着屋脊和围墙的顶部移动,在建筑物之间跳跃穿行。

  脚尖点在瓦片上、墙头上、电线杆的横臂上,没有声响,没有停顿,像一只夜鸟贴着屋顶飞掠。

  清晨的光线还没亮透,街面上没有人能看到他。

  只有一只蹲在墙头上的野猫,突然毛发一炸,竖起耳朵,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缩回了脖子。

  车子在前面开,他在后面跟。

  距离保持在两三百米,不靠近,也不丢失。

  车拐弯的时候他换一条屋脊,车加速的时候他加快步频,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蹲在一栋楼的烟囱后面,一动不动。

  拐了几条街,车子驶入了一条安静的弄堂,停在一栋公馆门前。

  公馆不大。

  两层小洋楼,有院墙,有花园,铁门关着。

  门口没有明面上的岗哨,陈祖燕的住处是保密的,不能有军统的人在门口站岗,否则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里住着一个军统高官。

  但陈湛的感知告诉他,院墙里面至少有四个人,分布在四个方向,都带着枪。

  暗哨。

  陈祖燕从车里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贴身警卫,三个人快步走进铁门,门在身后关上。

  车子掉头开走了。

  陈祖燕进了楼,二楼亮了一下灯,又灭了,窗帘拉得很严实。

  院子里的四个暗哨恢复了各自的位置,开始慢慢走动,东南角的那个在花园石凳后面,西北角的在车库旁边,正门两侧各一个贴着围墙站着。

  陈湛等了一会儿,等院子里的暗哨走了一圈回到起点,等节奏稳定下来。

  然后身影闪烁,消失不见。

  “哒哒哒,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上了二楼,两个警卫的脚步重而齐,陈祖燕的脚步轻而稳,中间夹着一声:

  “吱呀——!”

  陈祖燕开门,屋内一片漆黑,窗帘拉的严丝合缝,颜色灰暗,他的住所,自然不可能被外面看到,所以窗帘常年不开。

  “你们在外面守着。”

  “是。”

  两个警卫的脚步停在走廊里,一左一右站定。

  陈祖燕迈步进屋,满身疲惫,一夜没睡,眼眶发青,肩膀往下塌着,揉了揉人中,往书房方向走。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书房的门被推开,伸手开灯,灯光打开,屋内一下从黑暗变亮,还是暖光色。

  但陈祖燕却愣住了。

  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坐在他的位子上,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像是坐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