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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满门被屠

  二三十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陈湛头上戴着一顶帽子,是从二楼孙茂那里顺手拿的,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有人想看清他的面目,眯着眼往他脸上瞧。

  下一瞬,陈湛消失在原地。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右手刚往腰上摸去,指尖没碰到刀柄,碰到的是刀刃。

  “嗖——!”

  手掌齐腕而断,切口平整,骨茬白净,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刀已经不在鞘里了。

  男人的嘴张开,想喊,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线,血从细线里汩汩往外冒,喉管断了,说话只剩呼呼的风声,人往前栽倒在地上。

  一刀在手,收割人命。

  “啊——!”

  大厅里喊叫声极大。

  桌椅翻倒的声音,瓷碗摔碎的声音,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尖叫声,混成一团。

  “砰,砰砰。”

  有人趁乱拔枪,朝着陈湛方才站的位置连开了三枪,子弹打在石柱上,火星四溅,白灰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打空了。

  陈湛的神意笼罩在这片区域里,方圆数丈之内,每个人的位置、动作、呼吸、心跳,纤毫毕现,别说十几二十人,再多上一倍也没办法干扰分毫。

  枪口还没来得及转向,刀锋已经到了。

  持枪的手臂齐腕而断,枪和手一起落在地上,手指还扣着扳机,抽搐了两下。

  陈湛在人群中穿行,身形忽左忽右,刀光时隐时现,每一刀都快,每一刀都准。

  十几息的工夫,厅内大部份人已经倒下。

  他只挑青衣社的人杀。

  臂上绑青色布条的,腰间别枪别刀的,方才在桌上大碗喝酒划拳吹牛的那些人,一个没留。

  端菜的伙计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收盘子的杂工趴在桌底下捂着脑袋,都没事。

  这些做服务行当的,多是外来的难民讨口饭吃,不少还是从大陆跑过来的,没必要连累。

  陈湛收了刀,正了正帽檐,从腰间扯下一块布,将刀刃上的血擦干净,短刀别回腰间。

  转身,往正门走。

  脚步声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大厅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活着的人全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有几个伙计已经吓得瘫了,浑身打摆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还有几个趁乱往外跑,他没有去追杀。

  陈湛迈过正门的门槛,外面的街道已经乱成了一团。

  方才几声枪响传出来,荷李活道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有人喊着“开枪了,开枪了”往巷子里钻,有人趴在路边的石墩后面不敢动。

  远处传来巡捕的哨子声,尖利刺耳,由远及近。

  陈湛往左一拐,走进了旁边的窄巷,帽檐压着,步子不快不慢,几个拐弯之后,身影融进了夜色深处。

  巡捕赶到中华武术总会的时候,正门大敞着,匾额碎在台阶上,灯火通明,里面静得瘆人。

  领头的巡捕队长姓麦,跟着港英警署干了十来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九龙城寨的械斗、码头上的火并、鸦片馆里的仇杀,他都到过现场。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血腥气扑面而来,浓到发甜,像是一头扎进了屠宰场。

  满地的尸体。

  横的,竖的,趴着的,仰面朝天的,有几个身首异处,头和身子隔了好几步远。

  桌椅翻倒,杯盘碎了满地,酒水和血在石板上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

  麦队长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身后跟着的几个巡捕也顿住了脚步,有个年轻的已经弯下腰干呕起来。

  “上楼。”麦队长咬着牙说了两个字。

  噔噔噔,几个巡捕沿着木板楼梯上了二楼。

  回廊上更惨。

  打手的尸体铺了一走廊,有些是被一掌拍死的,胸口凹陷,有些是被拧断脖子的,脑袋歪在一边,角度诡异。

  最里面的雅间里,孙茂的尸体没找到,人从二楼的窗户飞出去了,后来在楼下的巷子里才发现,胸腔完全塌了,碎骨扎穿了内脏,死状极惨。

  郑文达靠在楼道的墙根底下,脖子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两只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恐惧。

  他认识这两个人。

  青衣社在香江势力极大,出手阔绰,和本地警署的关系走得很近,逢年过节的红包从来没断过,孙茂和郑文达他都打过交道,上个月还在酒楼里一起吃过饭。

  他蹲在郑文达的尸体旁边看了两眼,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扶着墙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完之后擦了擦嘴,靠在墙上缓了半天。

  “问问楼下那些活着的人,凶手什么样子。”

  陈湛从上环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九龙方向走。

  夜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咸腥味里夹着煤烟气,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过了油麻地,转入深水埗的街巷。

  走了百步,拐进一条弄堂,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塞着一截折断的火柴棍,火柴头朝左。

  暗号。

  阮芷用的记号是当年只有叶凝真和陈湛知道的一套,外人看见了也只当是随手丢弃的杂物,看不出门道。

  火柴头朝左,意思是往左走,下一个记号在五十步之内。

  陈湛顺着记号走,弄堂拐巷子,巷子接横街,横街通暗弄,一路七拐八绕,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油尖旺。

  比深水埗好一些,街面上有正经的铺子和楼房,不全是棚屋区。

  一栋六层的旧唐楼,水泥外墙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楼道里黑咕隆咚的,没有灯,踩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三楼。

  最里面一户,木门关着,门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油漆,漆面龟裂,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

  陈湛上前敲门。

  两声急促,两声轻。

  里面安静了一息,传来阮芷的声音:“开门。”

  门从里面打开,高个子的方鹤年站在门后,一看是陈湛,微微欠了欠身。

  “您来了。”

  让开身,陈湛走进去,方鹤年探出头往楼道里望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关上门,上了门闩。

  屋子比深水埗的棚楼宽敞了不少,三室一厅的格局,窗户挂着厚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阮芷在厅里站着。

  比昨天好了太多,虽然还是瘦,脸上还是蜡黄,但腰杆撑起来了,两条腿也稳住了,走了几步迎过来,步子虽慢,好歹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模样。

  陈湛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能下地了,恢复得还行,坐下,我帮你推功过血一趟,再过半个月,你便能恢复大半,我们返回盛海。”

  阮芷点点头,刚要往床边走,鼻子抽了两下,脚步顿住。

  “你受伤了?”

  顿了一下,又摇头。

  “不对,不是你的血,但你身上有血腥味。”

  陈湛转过身,将灰色对襟衫脱下来,衣服上确实溅了不少暗红色的斑点,尤其是袖口和前襟,星星点点的,有些已经发黑干了。

  “没事,解决了几个败类。”

  阮芷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太了解陈湛的性格了,昨天听完那些事之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出,恐怕不止几个败类,要将香江闹个天翻地覆。

  但她没多问,也不打算拦,早该杀了。

  她盘膝坐在床上,后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陈湛走到床边坐下,掌心贴在她后背的命门穴上,气血催动,温厚的劲力从掌心渗透进去,顺着阮芷的经脉缓缓推行。

  一边推一边开口:“没人追过来吧?”

  “没有,按你说的,连夜离开了深水埗,对方已经盯上那边了。这里离深水埗不远,会不会追过来?”

  “不会,后面他们自顾不暇了。”

  阮芷沉默了一息,没有再问。

  一炷香。

  陈湛收功,掌心从她后背移开,手指微微发烫。

  “你们就在此住着,我每日过来一趟,有意外留下暗号。”

  “嗯。”阮芷点头,顿了一下,“姐夫……你小心。”

  “放心。”

  陈湛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方鹤年在门口送他,目光复杂,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门关上了。

  返回九龙城寨,正好到了晌午,穿过几条窄巷,拐进城寨深处,往韩守义的落脚点走。

  还没走到门口,吴江龙已经迎了上来。

  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嘴角抽了两下,憋出一句:“盟……陈先生,大哥在里面等着,这边请。”

  跟着他穿过暗巷,上了楼,拐进另一间屋子。

  比昨晚那间雅室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堆纸。

  韩守义已经到了。

  坐在桌边,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沓纸和一份折好的地图,看见陈湛进来,腾地站起来。

  “盟主,您来了。”

  陈湛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目光扫向桌面上的纸张。

  韩守义把那沓纸推过来:“连夜查的,青衣社和统派在香江的产业和人员配备,我花了.废了不少劲,才查到这些。”

  陈湛翻开看。

  第一张,九龙尖沙咀,德义武馆,统派的据点,馆主姓刘,万籁生的二代弟子。

  第二张,旺角西洋菜街,永安会馆,挂的是同乡会的牌子,实际是青衣社在九龙的联络站,里面有电报房,和南京那边直接通联。

  第三张,油麻地庙街,三义堂,表面上开的是跌打药铺,后面是青衣社的军火库,枪支弹药在这里中转。

  第四张,铜锣湾,利群商行,青衣社的钱庄。

  后面还有几张,大大小小的据点,武馆,茶楼,货栈,分布在港九各区,有的标了人数,有的标了负责人的名字和功夫底细。

  最后一张,上环荷李活道,中华武术总会。

  陈湛把这张纸抽出来,搁回桌上:“这个不需要。”

  韩守义看了一眼那张纸,刚要开口问为什么不看这份资料。

  门外有人敲门,急促的,连敲了好几下。

  韩守义的眉头皱起来,看向吴江龙:“去看看是谁,不是说了不要打扰?”

  吴江龙快步走出去,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弟,手里攥着一份报纸,上气不接下气。

  “龙哥……龙哥,报纸……”

  “报纸你急什么?不知道大哥在谈事情吗?”吴江龙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不是,不是啊龙哥,你看,你看这个。”

  小弟把报纸往吴江龙面前一递,手都在抖。

  吴江龙狐疑地接过去,展开一看。

  头版。

  通栏大标题,黑体字,横跨整个版面——“中华武术总会满门被屠,凶手不知所踪。”

  标题底下配了三张黑白照片。

  第一张是大厅的全景,桌椅翻倒,满地狼藉,石板地上的血洼一片片,几具尸体歪在桌椅之间。

  第二张是二楼回廊,打手的尸体铺了一走道,姿态扭曲,其中一个脖子折断,脑袋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第三张是郑文达,靠在墙根底下,死状和报纸照片里一模一样,瞳孔里凝固的恐惧清清楚楚。

  这时候的香江报业竞争激烈,为了抢头条什么照片都敢登,血淋淋的现场照片直接印在头版上,半点不遮掩。

  吴江龙的手指捏着报纸边角,愣了足足三四息。

  他拿着报纸转身走进屋里,递给韩守义。

  韩守义接过去扫了一眼标题,脸色骤变。

  又看了一眼照片。

  报纸在他手里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往陈湛那边飘了一瞬,又迅速收回来,低下头盯着报纸,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敢问。

  谁做的,都不需要说。

  陈湛像是没看见他俩的反应,手指点在桌上摊开的那沓纸上。

  “介绍一下这几个地方,有地图吗?”

  韩守义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放到一边,从桌上抽出一张香江地图,铺开,拿起一支铅笔,稳了稳手。

  他指着地图上九龙半岛的位置,铅笔尖落在尖沙咀,“青衣社在香江分布很广,我.只能找到明面上的。”

  “无妨,你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陈湛微笑,露出晶莹白齿,仿佛昨天死的几十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盟主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