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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你们也吃啊,断头饭,断魂酒

  吴江龙被这一掌打懵了,想不通自家大哥为什么突然翻脸。

  韩守义转回来,依旧跪着。

  “盟主,元盛从未说过退出中华盟,只是在香江发展,绝不能再打中华盟的旗号。对外说中立,根本没法在这里立足,青衣社那边势力太大,我实在没有办法。“

  陈湛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守义的心脏跟着猛跳了一下。

  “行。“

  一个字出来,韩守义的肩膀塌了一截,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

  “你帮我做一件事。“

  “盟主您说。“

  “我要青衣社和统派所有人在香江的产业,详细地址,人员你查不到就算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上环那家中华武术总会不用了,我知道他们在哪。“

  放下茶杯。

  “明天中午我来拿,没问题吧?“

  “没问题。“韩守义想都没想,“我现在就派人去核实我亲自去。“

  陈湛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拉开门离开。

  韩守义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没缓过来,额头上的汗还挂着,眼神里又是激动又是惊惧。

  “大哥,为什么打我?“吴江龙揉着胸口,语气里有些委屈。

  “我不打你,你现在就没命说话了。“

  吴江龙一愣。

  “刚刚那人是谁?难道不是昨天那个陈湛?“

  “你知道他叫陈湛?“

  “知道啊,他自己报的名字。“

  韩守义看着他,语气沉了下来。

  “那你昨天为何没有跟我说他的名字?“

  吴江龙张了张嘴。

  “这……我没在意,反正他又不可能是……“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韩守义方才的反应,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吴江龙的脸色大变:“不可能吧?他不会真的是那位吧?“

  韩守义没有正面回答,“赶紧去办事,他最后说的话,你应该听见了。“

  吴江龙手都是抖的:“大哥,那位要是真的回来了……“

  “别废话了,去。“

  吴江龙咽了口口水,转身出了门。

  ——

  夜。

  上环,荷李活道。

  1946年,日本人投降刚过一年,香江正从战火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港英政府回来了,秩序恢复了,街面上的弹孔和烧痕还没来得及修补干净,商铺已经重新开张了。

  荷李活道是百年老街,从上环一路延伸到中环边上,华洋杂处,市井烟火。

  街两侧的铺面密密麻麻,古董铺、旧书摊、裁缝店、茶楼、洋酒行、南北杂货、算命档,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中文的、英文的、中英混杂的,在昏黄的街灯下花花绿绿。

  即便是晚上,人也多得很。

  三五成群的水手从海边酒吧里出来,勾肩搭背,满嘴洋文,醉醺醺地在街上晃。

  穿长衫的本地人蹲在路边吃碗仔翅,吸溜吸溜的,热气腾腾。

  几个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对面走过去,香水味飘了半条街。

  卖报的小孩举着报纸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今日头条,声音尖利,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街上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

  陈湛走在街上。

  感受着这份热闹,他心底冰凉。

  如今大陆还在战火纷飞,北边打得天翻地覆,南边也不安宁,城市破了又收,收了又破,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

  香江却能享受这样的生活。

  灯红酒绿,歌舞升平,街上的人笑着闹着,像是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堂和地狱,隔着一道罗湖桥。

  陈湛一路穿过人烟,在路边一个小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

  咬了一口。

  糖不厚,裹得薄,能吃出山楂的本味,酸甜交杂,是北方的做法。

  摊主大概也是从内地过来的。

  吃了两口,把竹签子攥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荷李活道中段,停了下来,对面街上有一栋三层石楼。

  这是他白天远远看过一眼的地方。

  中华武术总会。

  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正门上方,灯光从门里照出来,把匾额上的四个大字映得亮堂堂的。

  正门两扇厚木门大敞着,门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动静。

  白天看是半个衙门,晚上看倒像是个酒楼。

  热闹得很。

  陈湛把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咬掉,竹签子随手一扔,穿过马路,往正门走过去。

  门口站着两个青年。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短打练功服,臂上绑着青色布条,分别站在门口两侧。

  不像门房,倒像是看门的学徒,站得还算规矩,但眼神散漫,时不时往街上看两眼。

  中华武术总会不接待外客,来人必须出示身份凭证。

  陈湛走上前。

  两人看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挺直了身板,刚要开口。

  啪啪。

  两声轻响,像是拍了两下蚊子。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两人的眼神同时涣散了,身形往下软,膝盖弯了一半。

  陈湛两手各按住一人的手臂,往上一提。

  两人的身体腾的一下又站直了,像两个提线木偶被人拎起来一样,四条腿僵直地往后退。

  两人退了几步,退到总会门口的门坎内侧。

  陈湛跟着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好像两个门口的学徒后退着把来客迎了进去,恭恭敬敬的,没有任何异常。

  进了门,是一个宽敞的前厅。

  地面铺着石板,正对面是一面影壁,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武”字,龙飞凤舞。影壁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往后面。

  陈湛把两个学徒靠在影壁后面的墙角上,像两根木桩子一样立着,眼睛睁着,嘴巴闭着,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内醒不过来。

  前厅右侧的走廊通向后院,能听到后面传来热闹的动静。

  陈湛顺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照片和锦旗,都是中华武术总会的合影、比武留念、官方授牌之类的东西。

  有几张照片上有他认识的面孔,万籁声、顾汝章,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着西装,和港英政府的人站在一起,笑容满面。

  走廊尽头是一扇圆拱门,门后面豁然开朗。

  一个大厅。

  两层高的挑空大厅,原本应该是练功的场地,此时被改成了宴会厅。

  二三十张圆桌铺着白布,桌上摆满了杯盘碗碟,烧鹅、白切鸡、蒸鱼、炒虾,菜式丰盛。

  每张桌上还摆着几瓶洋酒,杯子倒得满满的。

  厅里坐了十几人。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短打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吃着喝着说着笑着,嘈杂声震得屋顶嗡嗡响。

  最近南京那边频传战果,打了几个大胜仗,消息传到香江来,青衣社和统派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喜事,在中华武术总会里大摆宴席庆祝。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张张喝红了的脸凑在一起,划拳的、敬酒的、拍桌子吹牛的,乱哄哄一片。

  练武大多都是粗鄙汉子,没什么心机,流露出不少丑态。

  大厅的一角搭了一个小台子,台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弹三弦,一个唱小曲。

  唱的是日本曲子。

  日本人走了才一年,不少日本艺妓还留在香江没走,有些是走不了,有些是不想走。

  青衣社的人不忌讳这个,败军之将,娘们留下来伺候,也是自古传统。

  叫了两个来唱曲助兴,三弦叮叮咚咚的,和着日本腔调的小调,在满厅的粤语国语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厅尽头是一道楼梯,通往二楼。

  二楼是一圈回廊,回廊上开着几间雅间的门,门里透出灯光和更大的笑声。

  主角们在楼上。

  陈湛站在圆拱门的入口处,扫了一眼大厅。

  没有人注意到他。

  十几个人忙着喝酒吃肉,谁会在意多了一个穿灰布衫的陌生面孔。

  他走进了大厅。

  脚步不快,从圆拱门一路走到大厅中央,穿过一张又一张圆桌,和喝酒的人擦肩而过。

  有人瞟了他一眼,没当回事。

  陈湛走到楼梯口,上了二楼。

  回廊上站着几个人,是守在雅间门口的打手,比楼下那些喝酒的精神头足得多,腰里别着家伙,有的是短刀,有的鼓鼓囊囊的,是枪。

  陈湛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第一个人看到他,刚张嘴要喊。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一按。

  那人的眼神一散,身体软了,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脑袋一歪,像是喝多了靠墙睡着了。

  第二个听到响动,转过头来。

  还没看清什么,后颈上被人点了一下,噗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趴在了回廊的地板上。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回廊上的打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像是被一阵风吹倒的纸片人。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二楼回廊上空了。

  陈湛走到最里面那间雅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笑声。

  他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听了片刻。

  里面大约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正在说什么“南京那边已经拿下了……”,旁边有人附和,有人敬酒,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

  另一个声音低沉,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旁边的人都会安静下来,是个说话有分量的。

  还有一个声音尖细,笑起来嘻嘻哈哈的,像是喝多了。

  陈湛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里面的笑声渐渐小了。

  不是刻意压下去的,是有人发现了不对。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没动静了?”洪亮嗓子的人说了一句。

  楼下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但二楼回廊上确实安静得反常,方才还有打手来来回回走动的脚步声,现在什么都没了。

  “去看看。”低沉嗓子的人说了一句。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探出头来往外看。

  回廊上空荡荡的。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人,都是方才站岗的打手,一个个歪在墙角,姿势各异,像是集体喝醉了倒了一地。

  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出事——”

  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门缝外面伸进来,扣住了他的脖领子,往后一拽。

  那人整个人被拽出了门外,在回廊上撞了一下墙壁,闷哼一声,瘫了下去。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笑声没了,酒杯放下了,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湛走了进来。

  脚步不快,神情很淡,像是到了一个朋友家里串门,随随便便的。

  雅间不大,一张大圆桌,桌上菜肴丰盛,酒瓶倒了好几个,杯盘狼藉。

  桌边坐着六个人,加上方才被拽出去的那个,一共七个。

  六个人里,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相方正,两鬓斑白,穿着一身灰色长衫,坐姿端正。

  面前的酒杯只喝了半杯,不像其他人喝得满脸通红,他的脸色正常,眼神清明。

  这人是中华武术总会香江分会的会长,姓郑,叫郑文达。

  统派的人,万籁声一系的,在香江主持武术总会的日常事务。

  功夫不差,形意门出身,据说练到了暗劲巅峰,离化劲只差一步。

  郑文达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国字脸,眼窝深,颧骨高,穿着一件黑色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的。

  这人不像武人,像军人,坐姿笔直,目光冷硬。

  青衣社香江分社的副社长,姓孙,叫孙茂。

  青衣社在香江的实际操盘手,社长常年不在香江,日常事务都是孙茂在管。

  此人不以武功见长,但手下有枪有人,在香江的势力盘根错节。

  其余几个,有统派的武人,有青衣社的干部,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大概是和港英政府那边搭线的掮客。

  陈湛扫了一眼,没有在意他们。

  他走到桌边,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了下去。

  伸手拿起桌上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白切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倒了一杯白兰地,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肉,喝酒,旁若无人。

  六个人看着他。

  郑文达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立刻发作,目光在陈湛身上扫了两遍,看他的坐姿,看他的手,看他拿筷子的方式。

  孙茂的反应更直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枪套的搭扣被他无声地解开了。

  坐在陈湛左边的一个壮汉先沉不住气了。

  统派的武人,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看到一个陌生人大大咧咧坐下来吃喝,当场就炸了。

  “你是什么东西?你敢”

  他一伸手,往陈湛的肩膀上抓去。

  陈湛的筷子正夹着一块鸡肉,往嘴边送的动作不停。

  左手微微一动,筷子在鸡肉上一拧,一截鸡骨头从肉里脱出来,被两指捏住,手腕一抖。

  骨头飞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不大,但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鸡骨头扎进了壮汉的手腕里。

  不是擦过去的,是扎进去的,从手背穿透,骨头的尖端从手腕另一侧露出来半截,带着血,白森森的。

  壮汉的嘴张开了,想喊,但疼痛来得太猛太突然,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闷哼。

  他的手悬在半空,抓不下去也收不回来,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桌面的白布上,一滴一滴地洇开。

  陈湛把那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嗯,你们也吃啊。”

  声音很随意,像是在招呼饭桌上的朋友。

  “断头饭,断魂酒,最后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