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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九龙城寨、地下黑拳

  功夫粗浅,得了皮毛,但铁管和砍刀太多了,两个人打了面前的,后面的又围上来。

  矮个子的肩膀上挨了一棍,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高个子护在他前面,挡了一刀,刀面拍在他的前臂上,皮肉翻开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淌。

  十几个人越围越紧,棍子和砍刀一起招呼。

  “先住手。”

  这时候,人群后面那个平头花衬衫走上来了。

  他把铁管交给了旁边的人,两手空空,走到了前面。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平头花衬衫走到高个子面前,站定了,没有二话,右掌直接拍了下来,拍的是高个子的肩井穴。

  这一掌又快又沉,不是混混打架的路数,是练过的。

  掌根发力,劲道从肩膀灌到掌面,整条手臂像一根铁鞭子甩了出来。

  “啪!”

  脆响,明劲。

  高个子挡了,双臂交叉架在头顶,掌力拍在他的小臂上,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膝盖砸在地上,砖面碎了一块。

  第二掌跟着来了,拍向高个子的胸口。

  这一掌打在半空,突然停住,手臂根部一抽,有一丝痛意袭来,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只有掌风吹到高个子身前。

  平头花衬衫的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身后,看见了陈湛。

  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一只手扣在他手臂上,看不出发力,但他的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部发麻,像是被一股暗劲渗了进去,骨头缝里都在响。

  他试着挣了一下。

  纹丝不动。

  又挣了一下,用了十成力气。

  还是纹丝不动。

  心里知道遇见硬茬了,香江卧虎藏龙,各大会社,北方来的高手很多,这人虽然打扮奇怪.

  他向后退,面前男子顺势松手。

  平头花衬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把手背在身后,重新打量了陈湛一遍,目光从他的衣服扫到他的脸,又扫到他的手。

  “阁下想给他们出头?但兴龙社的钱必须还。“

  他开口了,粤语夹着国语,“你护得了他们一刻,护不了他们一辈子。“

  说完转身,朝手下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收了棍子和砍刀,跟着他往巷子外面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拐过巷口,人影消失在了棚屋之间。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

  围观的闲人散了,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事情,在这里习以为常。

  粥铺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两个年轻人靠在墙根上喘气。

  矮个子的肩膀上青了一大块,右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全是汗,高个子的前臂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他撕了一截衣摆按在伤口上,牙咬得咯吱响。

  陈湛原本袖手旁观,没打算动手,看了两个青年招式才决定出手。

  矮个子出拳的时候,右拳从肋侧打出来,走的是直线,后脚蹬地发力,腰胯拧转,拳面在击出的过程中有一个微小的拧转,力道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上。

  这种发力方式。

  后脚蹬地的角度、腰胯拧转的幅度、拳面拧转的方向。

  形意拳。

  架子不纯,搀杂了八极的发力和八卦的步法在里面,不过那个后脚蹬地的方式,是形意拳独有的,别的拳种不会这么发力。

  高个子的脚下功夫也有门道。

  他走的弧线,绕人的方式,身体侧着走的时候重心的移动,有八卦掌的影子。

  也不纯,掺了南拳的桥手,但步法的底子是八卦的。

  形意和八卦。

  在1946年的香江,在九龙城寨的巷子里,两个年轻人身上带着形意拳和八卦掌的根底。

  这两门拳都是北方拳种。

  陈湛开口:“你们的拳,跟谁学的?“

  两个年轻人同时愣了下,他们没想到这个穿着奇怪的中年人开口说的是国语,更没想到他上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拳。

  矮个子先反应过来,用带着广东口音的国语回了一句:“先生,多谢出手相助。“

  陈湛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客套话,又问了一遍。

  “你们的拳,跟谁学的?“

  矮个子和高个子对视了一眼。

  矮个子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爹教的,我爹是北方人,逃难来的香江,来了十几年了。“

  “你爹练的什么拳?“

  “我爹说是形意拳,但我爹自己也说练得不全,他年轻时候跟过一个师父,后来战乱频发,我们辗转来到香江。“

  “你爹还在吗?“

  矮个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去年走了。病死的。“

  陈湛沉默了一息。

  高个子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国语比矮个子好,声音沙哑,带着疼痛忍着的那种绷紧。

  “先生,今天多谢你。我们确实欠了兴龙社的钱,不是赌债,是我师叔的药钱,他病了很久,治不起,找兴龙社借钱,现在利滚利还不上了。“

  陈湛问:“你师叔也练拳?“

  高个子点头:“我师叔练八卦掌。“

  陈湛的目光定住:“你师叔叫什么?“

  “阮良山。“

  “阮良山?”

  陈湛想了想,这名字他好像没什么印象,“你认不认识阮芷。”

  “咦你怎么知道”

  高个子惊讶开口,矮个子赶紧拉一把他,高个子面色一变,摇头道:“呵呵,不认识,先生你找错了人了。”

  两人说完就起身,相互搀扶,往巷子里面走去。

  而且十分警惕,还回头看陈湛这边,陈湛倒是没跟踪两人,看出两人有难言之隐。

  这个时代

  能有什么难言之隐?阮芷还成了不能提的人物了?

  稍微想了下,没什么头绪,转身将喝粥的钱给了,天色暗淡下来。

  入夜了。

  九龙城寨的白天和夜晚完全两个样子。

  白天还能看见天光,到了晚上,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的灯泡挂在电线上,昏黄的光照不出三步远。

  棚屋里透出煤油灯的光,从木板缝隙里漏出来,勉强能看清路线。

  陈湛打算先在城寨里找个落脚的地方。

  一间空着的棚屋靠着城寨东面的墙根,由三面铁皮和一面木板搭成,门是一块油布帘子。

  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接过碎银子咬了一口,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让他住。

  屋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木板床,一条破毯子,墙角漏风,铁皮顶上有几个窟窿,能看见外面的夜空。

  他从房东那里买了一身旧衣裳。

  灰色对襟衫,粗布裤子,布鞋,都是穿过的,洗得发白,但比他身上那套清末的衣裳合适得多。

  房东收了银子,找了他几张皱巴巴的港币纸钞,他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英文和中文,面额大小不一,花花绿绿的。

  “兄弟游过来的吧?”

  陈湛一愣,然后点头:“老板好眼力。”

  “呵呵,不需要眼力,你这种太多了,没身份吧?”

  房东露出一眼看透的眼神,内地战乱,很多人都在往这边跑,日本人投降后,港英政府占领香江。

  港英政府还算有威慑力,战乱没波及港岛。

  “嗯,没有,老板知道如何办理身份吗?”

  房东汉子看了陈湛一眼,相貌平平无奇,瘦高,看起来倒像是受苦受累的,不过居然随身带着银子

  “这事好办,明日我带你去。”

  “那麻烦您了。”

  陈湛说完,往外走去,房东道:“别到处乱跑哦,九龙城寨晚上可不是很安全。”

  陈湛笑了笑,换了衣服之后,出来走动。

  城寨不大,但巷子套巷子,弯弯绕绕的,走几步就是岔路,没有规律,全靠棚屋之间挤出来的缝隙当路。

  越往深处走,灯光越少,人声反而越响。

  有赌档开在巷子拐角,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里面哗啦哗啦的搓麻将声传出来。

  有烟馆窝在棚屋深处,门帘子一掀,甜腻的烟味往外涌,呛得人嗓子痒。

  有铁匠铺子还在干活,锤子打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火星子从门缝里蹦出来。

  这地方没有法度,什么都有,什么都敢做,白天藏着的东西到了晚上全冒出来了。

  陈湛穿过一条长巷,拐了两个弯,前面忽然开阔了一些。

  一座铁皮仓库。

  比周围的棚屋大了好几倍,锈迹斑斑的铁皮搭在一起,顶上冒着烟,像是里面生了火,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泡脏得发黄,照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光膀子的壮汉。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一个一个交钱进去。交了钱在手背上盖一个红色的印戳,推门进去。

  里面传来叫喊声,沉闷的,几百个人同时喊出来的那种动静,隔着铁皮都能听见。

  陈湛走到门口,掏出一张港币递过去。

  看门的壮汉接过去,看一眼陈湛,盖了红戳,侧身让开了。

  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亮得多。

  仓库顶上挂着四盏大灯,铁丝吊着,照得通亮。

  中间用沙包和木板围了一个四方的擂台,三丈见方,地上铺着一层沙子,沙子上有暗红色的斑点,是干了的血。

  台下围了上百号人,三面站着,一面搭了几排木头架子当看台,看台最高处坐着几个穿得体面的人,手里拿着烟,翘着腿,应该是庄家和赌头。

  台下的人手里攥着钱,冲着擂台上喊,粤语骂街的声音和叫好的声音混在一起,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

  烟雾缭绕,上百个人挤在一起,汗味、烟味、血腥味搅成一团,熏得眼睛疼。

  陈湛挤进人群,找了一根铁柱子靠在上面,望向看台。

  台上正在打。

  两个赤膊的男人在擂台上扭打,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靠力气压,瘦的靠灵活躲,打了十几个回合,胖子一拳砸在瘦子的太阳穴上,瘦子眼一翻,往侧面倒了下去,脸砸在沙地上,不动了。

  胖子举着拳头绕场一圈,台下一半人叫好一半人骂娘。

  有人往台上扔铜板,有人往台上扔烟头。

  抬下去了。

  换了一场,还是这种水平,码头工人和街头混混的打法,拳脚粗糙,没什么章法,蛮力对蛮力,挨几下谁先倒谁就输了。

  能看,但没什么意思。

  陈湛早听过港岛黑拳极多,高手辈出,今天遇见正好看看,但没想到这么失望。

  上场的都是粗浅拳脚,别说高手了,学个几个月的趟子手,都能放倒几个。

  他刚要走,第三场开始,一个新的拳手上了台。

  台下欢呼明显变了很多,他转身看去。

  台上,青年二十七八岁,中等身量,不壮但结实,肩宽腰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不是蛮力练出来的块头,筋骨很匀称。

  光着上身,胸口和后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不是刀伤就是棍伤,伤疤的纹路很深,攒了不是一两年的。

  他上台之后没有绕场叫嚣,走到角落里活动了一下手脚,脖子转了两圈,然后站定了。

  站的姿势让陈湛的眼睛眯了一下。

  两脚前后分开,前脚略内扣,后脚蹬实,膝盖微曲,腰胯下沉,双手提在胸前,不高不低,护住了中线。

  这个站姿有根底。

  虽然和标准的三体式有出入,前手的位置偏高了一些,后手收得不够紧,但骨架上的东西是对的。

  重心落在后脚上,前脚虚,后脚实,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陈湛不动声色,靠在铁柱子上,继续看。

  对手上来了。

  一个块头很大的拳手,虎背熊腰,胳膊比那青年的大腿还粗,上台之后咧着嘴笑了一下,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双拳一举,大咧咧地迎了上来。

  开打。

  大块头冲上来就是一记摆拳,胳膊抡圆了砸过来,风声都带出来了,打的是蛮力,不讲路数。

  青年没有硬接。

  脚下一转,身体侧着滑了半步,让过了拳锋,大块头的拳头从他面前半尺的地方抡了过去,带着一股子腥臊的汗味。

  青年的右拳同时打了出来。

  从肋侧直线打出,短,快,没有多余的动作。

  后脚蹬地,腰胯拧转,力道从脚底传到腰上、从腰上传到肩上、从肩上传到拳面上,拳面在击出的过程中有一个微小的拧转。

  一拳打在大块头的肋下。

  声音发闷,像锤子砸在沙袋上。

  大块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往侧面歪了半步,没倒,但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稳住身体,转身又一拳砸过来,比刚才更猛,冲着青年的脑袋招呼。

  青年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