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板缝隙透进刺骨的风。
村庄边缘的破旧谷仓里。
谷物发酵的霉味混杂着外界飘入的浓烈硫磺恶臭。
十岁的农家少年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将右眼紧紧贴在木板的裂缝上。
他不敢呼吸。
哪怕外界的杀戮已经平息。
雪地沦为屠宰场。
十几具低级恶魔的残屍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断裂的骨刺和暗绿色的脏器散落一地。滚烫的魔血融化了积雪,汇聚成几条冒着热气的黑色溪流,顺着车辙印流淌。
少年眼球震颤,盯着屍堆中央高大的背影。
那是个人。
至少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
但灰白色的皮肤,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透着大理石般的冷硬质感。双眼中的赤色比恶魔的鲜血还要刺目。
灰白色的怪物提着把粗糙伐木斧。
斧刃宽阔,没有神话史诗里描绘的华丽血槽,只有黑色的魔血顺着斧尖一滴滴砸入雪地。
他踩过恶魔的碎肉,靴底碾碎了一截尚未死透的魔角。
少年双腿发软,顺着谷仓粗糙的木壁滑坐在地。
他见识过恶魔的残忍,但眼前这个徒手将魔物撕碎、一斧头剁下头颅的灰白身影,比恶魔本身更具压迫感。
不加掩饰的杀戮与暴戾本身。
可就是这份暴力,挡住了恶魔扑向村庄的利爪。
恐惧与一种原始的崇拜,在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心智中激烈绞杀。他大口喘息,手指在杂草堆里胡乱摸索,抓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来记帐的软泥板。
手指颤抖,碎石尖端在泥板上划出深深的刻痕。他不懂多少复杂的爱奥尼亚文字,但他记住了村长跪在雪地里高呼的那个发音。
K—R—A—T—0—S。
奎托斯。
少年用力吹去泥板上的碎屑,将这块刻着名字的泥板死死按在胸口,随後手脚并用地爬向谷仓深处,将它埋进自己乾草床铺的最底层。
翌日清晨。
霜冻在茅草屋顶上结出冰棱。
远道而来的吟游诗人背着木质里拉琴,哈着白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村庄。他听闻了商队传出的风声,特意跨越两座山头赶来。
流言称,这片受魔物侵扰的高原山脚,出现了一位年仅十二岁的神力少年。他徒手击毙野猪,独身斩杀恶魔,堪比幼年时期的赫拉克勒斯。
诗人需要素材。
神话需要新的赞歌。
他构思好了华丽的辞藻:
金色卷发、受阿波罗亲吻的俊美面庞、穿戴着闪耀的青铜护心镜。
可当脚步停在村口广场。
诗人瞳孔扩张。
没有金发。没有青铜甲。
一地冻结的黑色碎肉和硫磺残渣冲击着视觉。村民们正围在广场中央,将一袋袋精选的粗盐和打磨锋利的铁镰刀,恭敬地推向一个灰白色的身影。
诗人眯起眼睛,打量传说中的十二岁少年。
那人转过身。
诗人倒吸冷气,手指一松,里拉琴险些砸进雪窝。
四腕尺。
甚至更高。
躯壳宽阔得像是一堵花岗岩砌成的城墙,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凿。
似乎随时都能手撕一头公牛。
光头。
灰白的肤色。
腰间别着把沾满黑色血污的砍柴斧,正单臂轻松拎起两百磅重的盐袋,扛上肩头。
十二岁?!
诗人咽下乾涩的唾沫,盯着面无表情、甚至透着股浓烈杀意的灰白壮汉。
这特麽要是十二岁,奥林匹斯山上的战神阿瑞斯乾脆退位让贤算了!
诗人收起里拉琴,悄悄退入人群。
构思好的华丽辞藻在脑海中悉数粉碎。
他必须重新谱曲。
这绝不是什麽受阳光亲吻的金发童子,这是一头从冥河底爬出来的杀神。
岁月推移。
凛冬与盛夏两度交替。
塔尔塔罗斯防线的裂缝并未癒合,反而撕裂得愈发宽阔。
地狱的瘴气顺着地脉上涌。
低级翼魔、地狱犬、甚至是半人马魔怪,开始频繁越界,袭扰这片山脉边缘的凡人聚落。
哪怕是希波吕忒带着天堂岛军队频频讨伐,但总有漏网之鱼..
可村庄也并未覆灭。
因为那男孩持着把伐木斧,揽下了整座山脉的清剿工作。
起初,奎托斯下山只是为了执行洛克定下的等价交换原则。农庄需要盐巴腌制肉类,需要铁器替换损耗的农具。
但渐渐地,交易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村民们不再仅仅提供物资。他们提供情报,指出魔怪筑巢的洞穴。他们提供称呼,跪伏在泥地里,高呼那个名字。
「英雄。」
这个词汇,如成瘾性极强的烈酒,一滴滴渗入奎托斯的血。
他不再拘泥於交易日下山。
他开始主动巡视山林。
清晨,他在浓雾中砍下地狱犬的三颗头颅。黄昏,他在乾涸的河床上将半人马的脊骨一折两段。
伐木斧的扇形刃面在无数次劈砍中崩出缺口,又被父亲在农庄的青石上重新打磨锋利0
每一次厮杀结束,他从不留活口。
魔物的屍骸在怒火中被点燃化作满地灰烬。
凡人们为他献上了崭新的尊名—「灰烬猎人」。
这不再是流传於单一村落的私语。
商队的马车将这个名字带出了群山。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在各个城邦的酒馆与广场上,高声传唱肤色如灰、眼眸赤红、手持短斧劈开魔物的无名猎人。
附近的凡人也不再向远在天边的神明祈祷。
他们在遭遇危难时,握紧刻着KRATOS的泥板或木牌。
向山林深处吟诵他的名,祈求庇护。
秋夜。
高原农庄的空气透着霜降前的凛冽。
岩洞内,橘黄色的篝火舔舐着乾柴,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洛克坐在青石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有条不紊地打磨着一把新换来的铁镰刀。石块与金属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奎托斯立在洞口。
十四岁的躯体,已然彻底定型为一具完美的体魄。他赤裸着上半身,肩背上增添了几道与魔物搏杀留下的新伤疤,与底色的灰白交织。
他望着山下。
夜幕笼罩了村落,只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
皮下的猩红纹路维持着诡异的律动。
由某种外来、无数个声音汇聚而成的共鸣。
「父亲。」
奎托斯开口。
洛克头也不擡,「说。」
奎托斯转过身,赤红色的眼眸盯着跳动的火光。
「我听到了。」
「很吵。很多声音。」
奎托斯试图用贫乏的词汇去描述这种超脱凡人认知的现象。作为半神,他体内沉睡的神性火种,正在被凡人的信仰与祈祷点燃。
「他们在呼唤我的名。」
「求我杀掉那些怪物。求我保护他们的麦田和牲畜。」
胸口的暗红色纹路随着他的话语,亮起一瞬。
他眉头紧锁,透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只懂得洛克定下的规则:吃饭、种地、劈柴、猎杀入侵的野兽。
但现在,某种超越了农庄边界的责任,正在强行套上他的脖颈。
「他们需要我?」
沙沙声戛然而止。
洛克放下磨刀石。
男人站起身,拎着镰刀走到洞口,站在奎托斯身侧。
他顺着少年的视线,俯瞰着山下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广袤土地。
「吵就对了。」洛克语气平稳,「这块地里的杂草拔乾净了,外面的野草自然会疯长。那些人打不过长出尖牙的野草,自然会喊那个拿着斧头的人去帮忙。」
洛克转过头,眼眸倒映着少年胸口明灭不定的暗红纹路。
「斧头是你自己打磨的。地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洛克将手里的镰刀挂在岩壁的铁钩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火既然烧起来了,就没道理捂在胸口里把自己憋死。」
男人转过身,走向铺着熊皮的床铺。
背对着站在风口的少年,一如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去吧。」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记住。杀完猎物,把屍体处理乾净。别把瘟疫留给那些求你帮忙的人。」
奎托斯站在原地。
点点头,右手握住腰间那柄历经无数次卷刃又重新磨砺的伐木斧。他大步迈出岩洞,高大的灰白身影融入了凄冷的秋夜。
顺着陡峭的山脊,向着那些呼唤他的声音源头,义无反顾地坠入更深邃的黑夜。
半个月後。
初冬的冷空气接管了这片高原。
崖壁边缘的枯草结满白霜。
洛克坐在院落歪斜的花岗岩石凳上。
左手捏着磨刀石,右手握着长柄草镰。
石块顺着镰刀弯曲的刃口匀速推进。
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院门外的枯枝被人踩断。
洛克没有擡头,手里的打磨工序照旧。
在这个地界,不请自来的访客除了野兽,就只有那位将此地视为後花园的女王。
希波吕忒推开木栅栏。
她总是这样。
只要踏入这片高原,便会彻底褪去那身象徵亚马逊最高统帅、篆刻着金鹰与战神铭文的沉重黄铜重甲。
一件纯白丝绸长裙裹着她饱满高挑的躯体。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不佩剑,不戴冠。
柔软的布料在冷风中贴合着腰臀的曲线,透着股卸下所有防备的懒散。
她迈过满地白霜,径直走到石桌旁。
今天,两手空空。
女人随意地倚靠在洛克身侧的石桌边缘。双臂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规律推拉的双手。
「你的小狼崽子,在山下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希波吕忒率先打破了只有磨刀声的寂静。
可嗓音里裹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连带着眼角都微微扬起。
洛克拇指抹过镰刀锋刃,徒手试探金属的咬合力。
「没把哪个村庄屠乾净吧。」他语气平淡。
「恰恰相反。」
希波吕忒换了个站姿。白裙的裙摆随着夜风飘起,有意无意地擦过洛克的头发。
「塔尔塔罗斯的裂隙这半个月又扩大了,几只高阶的炎魔统领带着数千只地狱犬冲出了防线,试图从侧翼包抄我的先锋营。」她眼底亮起光芒,语速加快,「菲利普斯带领的左翼被切断了退路,盾墙濒临崩溃。然後,奎托斯从雪林里杀了出来。」
希波吕忒微微俯下身。
「一把破伐木斧。灰白色的皮肤。他在恶魔的阵线里硬生生凿穿了一条血路,劈碎了统领的脊椎,把菲利普斯从地狱犬的牙齿底下拽了出来。」女人挺直腰背,毫不吝啬赞美,「他不仅救下了我的将军,还赢得了整个亚马逊先锋营的尊重。现在我的战士们不再叫他野人,她们称呼他为灰烬中的战神」。
洛克放下磨刀石。
深灰蓝色的眼眸擡起,视线越过女人被冷风吹出几分红晕的面颊。
「你很开心。」洛克陈述。
「当然。」
希波吕忒轻笑出声。
她擡起右手,食指勾住一缕被风吹乱的黑色长发,在指尖缠绕。随即微微侧过头,眼波流转。
「虽然明面上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但...这头能将恶魔当成柴火劈的凶兽,毕竟也是我一路看着、带着蜂蜜喂大的孩子。我自然与有荣焉。」
希波吕忒放下手臂,腰肢微挺。近到洛克能清晰地嗅到女人长发间散发出的无花果香。
她低垂着眼帘。
自光从洛克深邃的眼窝,滑落至高挺的鼻梁,最终停顿在那双总是吐出扫兴话语的嘴唇上。
「现在,这片高原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农夫。」女人低声道,「占据了你所有精力的麻烦精去山下当英雄了。你的漫长冬夜,该怎麽渡过?」
「6
「」
洛克的目光落在希波吕忒的肩膀上。
无花果的香精味太浓了。
浓到刻意。
在厚重的花香掩盖下,是一缕硫磺味混杂着草药的苦涩。
「你这次的出征,似乎很吃力。」
洛克开口。
66
」
希波吕忒前倾的身体僵在原处。
眼底的流光溢彩凝固了。她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特意洗去了满身的血污,换上最柔软的白裙。女人咬紧後槽牙,眼中的懒散被挫败感取代。
「————毕竟是恶魔军团。」她别过脸,躲开洛克的视线。语气里透着几分被戳穿的懊恼,「那些畜生数量太多。塔尔塔罗斯的裂隙很不稳定。身为统帅,受点小伤在所难免。」
洛克点了点头。
他重新拿起搭在腿上的毛巾,仔细擦去镰刀木柄上的灰尘。
「你应该把你的盔甲穿来。」他语气诚恳,「我看到过你上次的黄铜胸甲,右侧肋骨下方的卡扣变形了,会影响你挥剑的发力。」
洛克将擦净的镰刀搁在石桌上,擡起头,直视着因为这句话而彻底呆滞的女王。
「带过来。我可以为你打磨。」
寒风卷过院落。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希波吕忒盯着洛克。
她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找出一丝玩笑的意味,或者哪怕是一点点掩饰害羞的局促。
什麽都没有。
这男人是认真的。
他真的在认真评估她的盔甲,并准备重操铁匠的旧业。
在一个女人卸下所有武装、换上白裙、近在咫尺地试图与他发生点什麽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修盔甲!
「哈。」
希波吕忒气笑了。
「你这个无趣的男人。」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柔情蜜意。
女王转过身,纯白的裙摆在半空中抽在石桌边缘。
她不再看洛克一眼,迈开长腿,踩着满地白霜,怒气冲冲地朝院门外走去。
木栅栏被她一把推开,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飞马感受到主人的暴躁情绪,不安地打着响鼻。希波吕忒翻身上马,连一句道别都懒得奉送。双翼猛然振动,掀起一阵狂风,载着满肚子邪火的女王冲天而起,迅速消失在云层深处。
洛克坐在石凳上,看着天空中逐渐缩小的黑点,嘴角微微勾起。
「修盔甲可是个技术活,不收你钱就算了,气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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