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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白银回流

  密报当天夜里送进了宫。

  赵羽拿到密报时,正坐在武英殿偏殿的值房里。

  他拆开火漆封口,展开布帛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嘴角浮出一个冷冽的弧度。

  他把密报重新封好,起身出了值房。

  武英殿里,江澈正在批折子。

  御案上摞着三叠奏疏,左边是批过的,右边是没批的,中间那叠是户部报上来的银监司筹备进度表。

  赵羽进来时脚步很轻,江澈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

  “说。”

  “主子,暗卫在帽儿胡同蹲到了一场局。”

  赵羽把密报呈上去。

  江澈接过布帛,展开。

  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把布帛放在御案上,用手指在梁铮的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通宝号。梁铮。”

  江澈念出这两个名字,“朕记得他。去年朝廷发国债的时候,通宝号是京城最大的认购方——二十万两。”

  “他明面上是钱庄东家,实际上跟南洋几家大海商都有联号,白银进出走的是他自家的钱庄渠道。朝廷管控白银流入,他第一个受影响。”

  “还有呢?”

  “恒裕当铺的马守成,名义上做的是典当生意,实际上在通州、保定、天津三地囤了六座粮仓。

  平准仓要是铺到保定,他的粮价利润至少折一半。

  顾敬堂就更不用说了,南洋商会的会长,手底下十七条商船,每年从南洋拉回来的银子将近一百万两。

  郑文渊鼓励海商在海外买实物,等于截了他的白银回流。”

  江澈点了点头,把布帛往旁边一放。

  “他们要对韩凌的试种田下手,这事你怎么看?”

  “韩凌的试种田是平准仓的根基。试种田的产量要是垮了,平准仓就没有足够的低价粮来平抑粮价。平准仓一垮,地方粮商必然坐地起价。粮价一涨,百姓就要骂朝廷——到时候弹劾郑文渊的折子就不是三封五封了,而是三十封五十封。”

  “所以他们是打蛇打七寸。”

  江澈靠在椅背上,“郑文渊的新政,表面上有三条,但真正让这帮人肉疼的是平准仓。

  平准仓要是稳住,粮价就涨不上去,他们的粮仓就得烂在手里。所以他们要把韩凌的试种田先搞垮。”

  赵羽等了一会儿,见江澈没有继续说,便问:

  “主子,这次动不动手抓人?”

  江澈沉默了片刻。

  “不动。先盯死他们的每一笔银子。”

  “等他们把狐狸尾巴全露出来,再连根拔。”

  赵羽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抱拳:

  “臣明白了。臣加派三组暗桩,一组盯钱庄,一组盯当铺,一组盯商会,所有账目往来全部抄录存档。”

  “再加一组。盯住通州试种田。梁铮要对韩凌下手,必然有动作。试种田里的虫害可以是天灾,但放虫的人不是。”

  “是。”

  赵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主子,这次幕后的人会不会比赵崇礼更棘手?”

  江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两下,把他的脸映得半边明半边暗。

  他搁下笔,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铁砧上。

  “银子堆出来的敌人,比土地堆出来的敌人更难对付。但再难对付,也经不住釜底抽薪。”

  直隶保定的试种田到了收获季节。

  韩凌蹲在田埂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甘薯秧子,叶片墨绿,藤蔓粗壮,把地垄拱得高高隆起。

  他随手拔起一株,根上挂着六个甘薯,最小的也有拳头大,最大的那个掂在手里足有七八斤重。

  他把甘薯往旁边的秤上一放,指针直接甩到了底。

  “这一亩——”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身后的记簿书吏说,“写,甘薯亩产两千一百斤。”

  书吏愣了愣。“韩大人,去年才一千六百斤。”

  “今年雨水足,秧子也育得壮。”

  韩凌又走向玉米地,掰下一根玉米棒子,剥开皮。

  颗粒饱满,黄澄澄地挤在一起,从根部到顶端没有一粒瘪的。

  他随手数了一根,四百二十粒。

  “玉米亩产——”

  他回头又喊了一声,“三百二十斤。”

  田埂外围着的百姓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颤颤巍巍走到甘薯堆前面,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韩大人。”

  老汉的声音都抖了,“这东西,真能当饭吃?”

  韩凌掰开一个生甘薯,断面渗出白浆。

  “大爷,去年您没来?”

  “去年不信。”

  老汉摇摇头,“今年隔壁村有人种了,吃了大半年,人好好的,力气还长了。我就来看看。”

  韩凌把生甘薯递过去。

  “生的也能吃,甜的。”

  老汉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脆——比萝卜好吃!”

  人群里顿时哄的一声,往前涌了一步。

  几个年轻人直接跳进田里,帮着刨甘薯。

  一个中年汉子抱起一个七八斤重的甘薯。

  举过头顶给众人看,田埂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当天堆在田边的甘薯堆了十几座小山。

  玉米棒子编成串挂在临时搭的木架上,从远处看像一堵金色的墙。

  韩凌站在田埂上,拿起一块蒸熟的甘薯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他对身边的工部同僚说:

  “照这个产量,平准仓今年能收三百万斤新粮。”

  但他没想到,恐慌在第三天就来了。

  那天一早,韩凌刚走进试种田的账房,外面的书吏就跌跌撞撞跑进来。

  “韩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柳树屯,柳树屯的村民把甘薯全烧了!”

  韩凌赶到柳树屯时,村口的空地上堆着一座甘薯堆成的山,正在熊熊燃烧。

  火苗蹿得比房檐还高,黑烟直冲云霄,烧焦的甜味混着烟灰扑鼻而来。

  十几个村民站在火堆旁边,脸上全是恐惧。

  一个老婆子坐在地上哭嚎,怀里抱着一个煮熟的甘薯,掰碎了往火里扔,边扔边骂:

  “毒物!毒物!”

  “谁跟你们说这是毒物?”

  韩凌抓住最近一个村民的胳膊。

  “集市上的人都在说!”

  那村民甩开他的手。

  “说甘薯吃了会得怪病,肚子胀,腿上长黑斑,最后全身溃烂!”

  “柳树屯已经死了三个了,尸体被官府连夜烧了,瞒着不往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