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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东边有船

  京城,武英殿。

  窗外的秋阳正好,照在金砖上暖融融的。

  江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韩凌从直隶送回来的甘薯秋收报告。

  报告写得极细,从开犁到收获。

  每一道工序都记录了具体的日期。

  最后附了一张表格,表格上写着几行数字。

  直隶试种田三十亩,总收获甘薯三万六千斤。

  平均亩产一千二百斤。比预估的一千斤高出两百斤。

  江澈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韩凌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

  “卑职在美洲见过亩产两千斤的甘薯田。

  大夏的土壤比美洲肥沃,气候也更适宜。

  只要选育出适合本地水土的薯种,亩产一千五百斤不是问题。”

  他把报告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阿云牵着小平安的手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阿云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褂子。

  头上两个小揪揪用红绳扎着,一蹦一跳的。

  小平安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袄。

  头发扎成两个小髻,髻上各缀了一颗珍珠。

  两个小丫头趴在门框上,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江澈。

  “伯伯!”

  阿云先开口了。

  “大娘说今天吃蒸甘薯!让阿云来问问伯伯去不去!”

  小平安跟着学了一句:“去不去?”

  江澈放下茶杯,把那份秋收报告合上,放在案角。

  “去。你大娘在哪儿?”

  “在慈宁宫!”

  阿云松开小平安的手,跑进来拽江澈的袖子。

  “伯伯快走,甘薯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平安也跑进来,拽住江澈另一只袖子,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江澈被她们拽着走到门口,赵羽正站在廊下,看见这场面,嘴角扯了一下。

  “主子,甘薯的事——”

  “回来再说。”

  江澈一手牵起一个小丫头,沿着回廊往慈宁宫走。

  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阿云的小揪揪上。

  阿云晃了晃脑袋,叶子没掉,她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小平安看见了,踮起脚尖帮她把叶子摘下来,举在手里看了看。

  “阿云姐姐,叶子是黄色的。”

  “秋天了嘛,叶子当然变黄了。”

  阿云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我娘说秋天是收庄稼的季节,甘薯、玉米、麦子,全都收回来堆在仓库里,冬天就不怕饿肚子了。”

  “什么是饿肚子?”

  “就是没饭吃。”

  “阿云姐姐饿过肚子吗?”

  “没有。”

  阿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我娘饿过。我娘说她小时候经常饿肚子,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都没有。

  后来遇见了伯伯,就再也没饿过了。”

  小平安歪着脑袋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阿云。

  “我父亲自然是厉害的!”

  江澈没说话,牵着两个小丫头走进了慈宁宫。

  慈宁宫的暖阁里已经摆好了桌子。

  桌上放着一大碗蒸甘薯,甘薯切成块,码得整整齐齐,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一小碟白糖,一小碟桂花酱。

  柳雪柔坐在桌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宫装,头发挽着,插了一支玉簪。

  沈婉儿坐在她旁边,正在给阿云和小平安摆碗筷。

  碗筷是银的,小巧玲珑,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特意打的。

  “来了来了。”

  柳雪柔站起来,伸手把小平安接过去,抱在腿上。

  “大娘看看,平安今天穿得真好看,谁给你梳的头发?”

  “娘娘梳的!”小平安摸了摸头上的小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珍珠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柳雪柔亲了她一口,又朝阿云招招手:“阿云过来,坐大娘这边。”

  阿云跑过去,爬上椅子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眼睛已经盯着那碗蒸甘薯挪不开了。

  江澈在沈婉儿旁边坐下,沈婉儿给他倒了一杯茶。

  “报告看了?”她小声问。

  “看了。亩产一千二,比预想的好。”

  沈婉儿笑了一下,没说话。

  柳雪柔拿起筷子,先给小平安夹了一块甘薯,又给阿云夹了一块,最后给江澈夹了一块。

  “尝尝。韩凌从直隶送回来的,说这批薯种特别甜。”

  江澈咬了一口。甘薯蒸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比他当年在宣府打仗时吃的军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怎么样?”柳雪柔问。

  “甜。”

  “就一个字?”

  江澈又咬了一口:“很甜。”

  阿云已经吃完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

  “伯伯,阿云还想吃。”

  沈婉儿又给她夹了一块,顺手把她嘴角沾的甘薯泥擦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

  吕宋,马尼拉湾外海。

  黄昏时分,海面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

  三艘大夏商船满载铁矿石,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帆被晚风鼓满,正朝西北方向返航。

  领头那条船的船主姓陈,泉州人,在海上跑了二十年。

  他站在船头,手里捏着千里镜,往远处扫了一圈。

  海面空空荡荡。

  “掌柜的,再有五天就能到泉州了。”

  船工老孙从舵轮那边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把汗。

  “这批铁矿运回去,鲁掌案的新船龙骨就能上齐了。”

  陈船主嗯了一声,把千里镜收进怀里。

  他在这条航线上走了十年,从没出过事。

  大夏水师这些年把倭寇清剿得干干净净,尤其是那些南洋小国签了臣服契约之后。

  挂着大夏龙旗的船在海上都是横着走的。

  老孙点了杆旱烟,吧嗒了两口,朝船舷外吐了口唾沫:

  “听说鲁掌案造的那新船,比弗朗机人的盖伦船还大两成,到时候咱们大夏水师——”

  “别吹了。”

  陈船主打断他,“去底舱看看矿砂稳不稳,别在海上颠散了架。”

  老孙咧嘴一笑,转身往底舱走。

  就在这时候,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东边有船!”

  陈船主猛地转过头。东边的海平面上,桅杆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

  不是一根,是七根。桅杆之间的间距很近,船速极快,正朝这边包抄过来。

  他一把抓起千里镜,对准了那些船。

  千里镜里看到的画面让他手指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