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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柳雪柔的认可

  此话一出口,马文升的话噎住了。

  他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三层官袍。

  江澈看在眼里,冷在心里,转身对赵羽说了一句:

  “传令暗卫,调景泰五年户部赈灾银的全部存档、刑部周正案全部卷宗、河南巡抚当年弹劾户部的原折,天黑之前送到朕的书房。”

  赵羽躬身:“属下即刻去办。”

  江澈再次看向马文升:“马尚书,天黑之前你若愿意开口,朕可以从宽处理。天黑之后——”

  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抬高了声音:“礼官,把石阶冲洗干净。入祠仪式照常进行。这些粪水,留着,朕有用。”

  百官面面相觑,没人敢问太上皇留这些粪水做什么用。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散了。

  贤良祠门口的青石台阶被水冲了五遍,但那股味道始终散不掉,像是渗进了石头的缝隙里。

  江澈站在贤良祠门口,看着那两扇重新敞开的朱红大门,对身边的赵羽低声说了一句:

  “当年的户部,是一条黑到底的河。”

  赵羽没有说话。

  当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暗卫的效率比江澈预想的还快。

  傍晚时分,景泰五年的户部存档、刑部卷宗、河南巡抚的原折,连同李东阳留下的那本私人账册,整整齐齐码了半张桌子。

  赵羽站在桌前,把一份名单放在江澈面前:“主子,查出来了。”

  江澈拿起名单,目光从上往下一扫,停在第一个名字上。吏部尚书马文升。

  “户部主事周正经手的八万两赈灾银,在出京之前就被截留了四万两。”赵羽翻开一份发黄的户部内档,“截留者是时任户部侍郎马文升。河南巡抚弹劾的原折也找到了,折子上弹劾的人不是周正,是马文升。”

  “折子被人篡改了。”江澈放下名单。

  赵羽点头:“这份原折在兵部压了十天,送到御前的时候,‘马文升’三个字被改成了‘周正’。改折子的人,是当时的内阁辅臣徐阶。”

  江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切都能串起来了。马文升和徐阶联手截留赈灾银。

  徐阶压下了弹劾马文升的原折,把罪名扣到了周正头上。

  周正被冤杀后,李东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下属死于非命,他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会牵扯出一串人。

  “李东阳的账册上有一笔记录。”

  赵羽翻开李东阳的私人账册,翻到一页,“景泰五年,河南大旱,无名氏捐银四万两,附注只有一行字——此银代周正还河南灾民。”

  江澈沉默了。

  “所以李东阳八年后开始私截库银,绕过正规程序直接发给灾民,不是心血来潮。”

  赵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的属下。”

  赵羽站在桌边,低声问了一句:“主子,马文升怎么处置?”

  江澈睁开眼睛:“明日早朝,把他请到太和殿来。”

  赵羽问:“若他不认?”

  “他认不认不重要。”

  江澈站起来,推开身后的窗户,夜风灌进来,“证据都已经在这里。他不认,自有三法司审他。”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慈宁宫的灯笼早早点上了,红绸罩子映着烛火,把整条回廊照得暖洋洋的。

  廊下摆了一溜儿炭盆,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不见烟,只闻得到淡淡的松木香。

  阿云从宫门口就开始跑。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棉袄,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兔毛,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各簪了一朵红绒花,跑起来绒花一颤一颤的,像两只扑棱棱的小蝴蝶。

  “大娘!”

  她跨过慈宁宫正殿的门槛,一头扎进柳雪柔怀里。

  柳雪柔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一把将她搂住,上下端详: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女儿啊?让大娘好好看看。”

  阿云仰起脸,认真地纠正:“不是小仙女儿,是阿云。”

  “对对对,是阿云。”

  柳雪柔把她抱到腿上,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蜜枣塞进她嘴里,“甜不甜?”

  “甜!”

  阿云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又问,“大娘,伯伯说今天有好吃的,好吃的在哪儿呀?”

  “你伯伯就知道吃。”

  柳雪柔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放心,少不了你的。”

  说话间,江澈和江源一前一后进了殿。

  江澈还是那身玄色蟒袍,领口微微敞着,看着比上朝时随意了不少。

  江源换了件宝蓝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走在江澈身后半步,像个跟班的小辈。

  沈婉儿走在最后面。

  柳雪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

  宴席设在暖阁里。

  “来,都坐。”

  看着眼前的几人,柳雪柔眼中有些期待。

  同样,她也有些无奈,不过在看到阿云的时候却是笑了起来。

  “阿云跟大娘坐。”

  阿云看了看椅子,又看了看柳雪柔,小短腿一蹬一蹬地蹭上去。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桂花糯米藕,挪都挪不开。

  江源忍不住笑了:“阿云,想吃就自己夹。”

  阿云转头看了看沈婉儿。沈婉儿微微点了下头,她这才伸出筷子,夹了一片最大的。

  柳雪柔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吟吟地开了口。

  “皇爷,奴今日有句话,憋了许久了。”

  满桌的筷子同时顿了一下。

  “沈姑娘在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京城里风言风语也不少。”

  柳雪柔放下酒杯,目光从江澈身上移到沈婉儿身上,又移回来,“你就打算这么一直不明不白下去?”

  沈婉儿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糯米藕颤了一下,差点掉回盘子里。

  江澈端着酒杯,面不改色。

  江源在旁边憋着笑,故意帮腔:“母后说得是。父皇,朕也觉得您该给沈姑娘一个名分了。”

  江澈放下酒杯,看了柳雪柔一眼,语气很淡:“朕的事,朕自有分寸。”

  柳雪柔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她跟了他快三十年,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朝堂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偏偏在这种事上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