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沙里夫一抖缰绳,策马缓缓走向阵中,朝着对面的马达夫高声喊道:
“拉伊家主!可否出来一叙?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何必动刀动枪,伤了和气!”
马达夫看着策马而来的沙里夫,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他拍了拍马颈,慢悠悠地迎了上去。
两人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相遇,相距不过三五步,各自带着亲卫,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沙里夫行了个礼,开门见山道:“拉伊家主,今日之事,还望三思!真要是闹大了,王都那边追究下来,谁都不好交代。”
“若是你现在撤兵回去,本督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王都特使那边,也自有我来周旋,保你拉伊家族无事。”
马达夫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沙里夫督军,你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我死了一个儿子,折了家族最精锐的三百护卫,连首席统领都战死了,这么大的损失,你一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想揭过去?你觉得,可能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渐渐冷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狠厉:
“今日我必要拿下港口,将那帮明人碎尸万段。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要拦我?”
他如今援兵尽至,五千多私兵在手,整个胡格利港周边属他兵力最强,底气自然足得很。
在他看来,沙里夫手里区区八百人,根本不敢和自己硬碰硬。
沙里夫闻言却不恼,反而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拉伊家主说的是什么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况且我与家主同为天竺之人,岂会偏向外来的明人?”
“实不相瞒,那帮明人占据港口、私筑工事、不服管束,猖狂至极,本督军早就忍无可忍了。只是王都来的拉迪夫特使一直逼着我出兵弹压,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带人在这里做做样子,应付差事。”
“如今拉伊家主大军到此,我这点人抵挡不住,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对吧?”
马达夫眉头微挑,心里暗道一声老狐狸。
沙里夫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说白了就是不想担责任,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过去,事后用 “兵力不足、抵挡不住” 的借口搪塞过去。
这罪名,可比 “私通土邦、坐视港乱” 轻多了。
他冷哼一声,顺着话头道:“是吗?既然督军也看这帮明人不顺眼,那就请督军的人让开道路。今日我必要踏平港口,为我儿报仇,也好教教这些外来的明人,谁才是天竺的规矩。”
“那自然可以!”沙里夫满口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不过,杀几个明人容易,可事后呢?王都那边要是怪罪下来,说家主擅动刀兵、谋害他国商民,这个罪名,拉伊家族担得起吗?”
“还是说,家主觉得,十二土邦联盟,已经能和王都分庭抗礼了?”
马达夫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正是他最顾忌的地方!
他敢围港口,敢杀明人泄愤,却不敢真的背上 “谋逆”“叛上” 的罪名。
莫卧儿帝国虽然如今内斗不休,皇子与皇后争权,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铁了心收拾他一个拉伊家族,还是绰绰有余的。
十二土邦联盟看似团结,真到了生死关头,未必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扛。
真要是惹怒了王都,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铁定是他拉伊家族。
“那依督军的意思?” 马达夫眯起眼,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想看看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沙里夫目光微闪,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不瞒家主,我已经将此事快马禀报给了马哈巴特总督大人。”
“总督大人有一计,既能让家主报杀子之仇,不落人口实,又能趁机拔了拉迪夫这个王都安插在这里的钉子,将胡格利港彻底纳入你我掌控之中。”
马达夫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挑了起来。
沙里夫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等家主剿灭那帮明人之后,便对外宣称搜出了明人写给拉迪夫的密信,信里明人许诺重金贿赂拉迪夫,要借港口私运违禁货物。”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成明人商队与王都特使拉迪夫勾结,收受贿赂,欺压地方土邦。你拉伊家族忍无可忍,才不得不起兵剿灭明人商队,还帝国港口一片净土。”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狠色:“然后,趁乱再将拉迪夫除掉,就说是乱军之中,被明人护卫所杀,死无对证。”
“事后由马哈巴特总督上奏王都,坐实拉迪夫通敌卖国的罪名,到时候就算皇后怀疑,没有证据,也拿你没办法。”
“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马达夫冷笑一声,抬眼看向沙里夫,
“我拉伊家族又是出兵,又是擅自杀戮王都特使,你们总督大人坐在达卡摘桃子?好处全让你们占了,黑锅全让我来背?真当我是傻子,任由你们当枪使?”
“家主这话就见外了!” 沙里夫不慌不忙道,“好处自然是少不了家主的。”
“总督大人说了,事成之后,胡格利港的关税,每年由总督府与拉伊家族八二分成。家主拿两成,年年坐享其成,这可是数十万银元的进项。”
“两成?” 马达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我五千大军压境,胡格利港已是我囊中之物,我想要多少便拿多少,何必稀罕你这两成?沙里夫,你莫不是把我当三岁孩童糊弄?”
“拉伊家主说笑了!”沙里夫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紧盯着马达夫的眼睛,“胡格利港乃是帝国东海岸最重要的赋税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家主确定——你一个人把握得住?”
马达夫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心里清楚,沙里夫说的是实话。
他若真敢占了胡格利港,独占关税,那就不只是王都那帮人要跟他拼命了——眼前的沙里夫和他背后的马哈巴特·汗,第一个就会跟他翻脸,转头就会打着 “平叛” 的旗号来摘桃子。
到时候拉伊家族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王都特使,而是整个莫卧儿帝国的怒火。
而且,胡格利港每年赋税数百万银元,两成已经差不多顶得上拉伊家族小半年的领地收入,他知足了。
“也罢,两成就两成。” 马达夫终于松了口,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我有个条件。”
“家主请讲。”
“王都特使拉迪夫,得你们自己派人处置,要合作,总要拿出点诚意来!”
他心里门儿清,杀明人没问题,可杀官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个黑锅,他可不会全背。
要杀拉迪夫,沙里夫和马哈巴特必须也沾一手,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沙里夫略一沉吟,便爽快应下:“好!就依家主所言。拉迪夫那边,我自会安排人‘处理’,保证做得干净,与家主无关。”
两人在马背上互相看了一眼,随即拨马回阵。
沙里夫回到阵前,摆了摆手。
“传令下去,全军收队,撤到港口东侧列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战。”
“是!”
号令传下,八百莫卧儿守军井然有序地向后撤去,在港口侧翼站定,摆出了一副“不插手”的姿态。
沙里夫骑在马上,对着对面的马达夫做了个 “请” 的手势,意态闲适,仿佛接下来的厮杀与他毫无关系。
马达夫冷笑一声,举起右手,向前一挥。
数千拉伊家族私兵,开始缓缓向前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