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来的还不算晚。”
清冽的嗓音砸在死寂的废墟上，暴君模糊的五官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刚才还盯着猩红面板上的任务，决定去完成第一个任务。
整个磐石城连只活物都没剩下，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活人？
对方身上连半点灰尘没有，和这满地残骸格格不入。
“你……是谁？”暴君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磨，手里的巨剑“哐当”砸在碎石上。
他此前就感应过，现在的城市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所以暴君看见夏渊才会这么惊讶。
男子挑了挑眉，眼睛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幽光，扫过暴君周身翻涌的怨力：
“世界级悬赏BOSS，暴君？就是你把磐石城给毁了？”
“不是我。”暴君几乎是脱口而出，模糊的脸庞下透出点执拗的狠劲：
“毁城的是个鳞片泛蓝的团本BOSS，我杀了他，替全城人报了仇。”
男子视线扫过周围，“看样子，你倒没说谎。”
他抬眼，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世界级悬赏BOSS，为什么要杀同类？这不合规矩吧？”
暴君愣了。
同类？什么同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着金属装甲的双手，又摸了摸模糊得连五官都辨不清的脸。
只觉得脑袋忽然疼痛起来，混沌的记忆里突然窜出点碎片：
实验室的冷光，妻女在防空洞里发凉的体温，还有自己坐在驾驶舱里，听着机器嗡鸣……
他什么时候成了“同类”？又什么时候成了被全人类喊打的“世界级悬赏BOSS”？
没等他想明白，远处突然传来破风声。
银发在月光下划出冷冽的弧线，一位少女被另一位银发少女抱在怀里。
她落地时还气得腮帮子鼓成了包子，朝着男子叫喊：
“夏渊！我说了多少次要等我一起行动，你为什么每次都跑那么快？”
夏渊打了个哈哈：“诗雨，你别生气，我不也是着急支援嘛。”
他侧过身，用视线示意愣在原地的暴君，猩红的BOSS标识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再说了，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墨诗雨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标识她太熟悉了，之前在契灵长城见过的狠角色，头顶都飘着这种让人心悸的红标。
但夏渊站在那儿连气息都没乱，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挪脚步，只攥紧了袖口：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我已经猜了个七八成。”夏渊漫不经心地应着，转而看向暴君，语气沉了些：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个BOSS？”
暴君沉默了两秒，才闷声开口：“它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妻女，我自然要杀它。”
逻辑通顺得像喝水吃饭，可BOSS有亲人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得让人头皮发麻。
墨诗雨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一个怪物还会有妻女？！”
暴君的金属装甲颤了颤，模糊的脸庞转向她，声音里突然泄出点属于人的涩意：
“在今夜之前，我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叫陈岩。”
夏渊的轮回眼微微收缩，墨诗雨更是瞪圆了眼睛。
世界级悬赏BOSS，是由人类化身而成的？
这消息比之前的绝密信息还让人匪夷所思！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暴君眼前的猩红面板突然疯狂闪烁起来，新的任务弹了出来：
【任务发布：击杀夏渊、墨诗雨。】
【奖励：怨力结晶×1000，力量增幅1000%。】
【警告：任务无法拒绝，否则会立刻消散……】
面板忽然出现新的文字，暴君意识被拉回。
他想起刚才面板说的重构秩序，想起妻女冰凉的尸体，想起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护住的城市。
如果杀了这两个人就能变强，就能让悲剧不再重演，那有什么不可以？
倒计时跳到“3”的时候，暴君猛地捞起地上的巨剑，猩红的电子眼在眼眶里亮得骇人：
“为了活下去，我要杀了你！”
夏渊挑了挑眉，不解道：“这是什么道理？我又没说要杀你。”
“我必须完成任务。”暴君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像被设定好的机器。
“作为世界级悬赏BOSS，只有变强才能不被消散，才能……不让悲剧重演。”
话音未落，他提着巨剑就劈了过来，风压把旁边的半堵断墙都刮得粉碎。
夏渊连动都没动，只抬了抬手指，几道锁链就从虚空中窜出来，精准地缠上暴君的手脚。
“铛”的一声，巨剑砸在离夏渊脚尖半寸的地方，溅起一串火星。
暴君挣扎了两下，发现锁链纹丝不动，任何手段在夏渊面前都像挠痒痒。
不过三两个呼吸，暴君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像只被摁住的巨型甲虫，只能喘着粗气瞪着夏渊。
夏渊蹲下来，和他平视，轮回眼里的光冷得没有温度：
“从你刚才的话来看，你想变强是为了保护人，可为什么又要杀人类？”
暴君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面板让他杀人，他就得杀人，至于为什么，面板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不想再消散，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死掉而已。
“……我不知道。”他最终闷声吐出这几个字，脑袋耷拉下来，连身上的威压都降低几分。
夏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如果我能复活你的家人，让这座城市恢复原样，你还会选择杀人类吗？”
暴君猛地抬头，眼睛的光晃了晃。
死人复生？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着妻女的尸体凉透，看着整个城市被夷为平地，连地基都翻了三层。
要是人们能活过来，那么一切都来得及，可是……
这种话和泡沫有什么区别？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想罢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很好。”夏渊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不存在的灰，“看来你还有回头的余地。”
他心念一动，站在墨诗雨身侧的军姬分身上前一步，红宝石般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慑人。
暴君愣愣地看着那个银发军装的少女抽出腰间的军刀，刀身映出他丑陋的怪物模样。
他心里刚升起点“又要被杀了”的念头，就听见少女清冽的嗓音落下：
“森罗万象。”
“第九乐章。”
“『因果还元』！”
嗡嗡嗡……
一股恐怖的波动以军姬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把倒放的胶片，瞬间笼罩了整个磐石城。
暴君瞪圆了眼睛。
他看见脚边的碎石飞回原位，断裂的梁柱重新拼接，被轰碎的城墙一寸寸拔高。
连之前被踩烂的糖糕摊都重新支棱起来，汽车和道路也都在复原。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他看见那些倒在废墟里的尸体，先是颤了颤，然后也开始组合。
如那些建筑一样，重新变成之前的模样。
“这……这是做梦？”暴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手去碰身边的道路。
指尖传来清晰的触感，这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复原！
自己看见的不是如梦的泡沫，而是正在发生的真实。
暴君此前做研究的时候，也了解过很多技能，其中就包括复原术。
可是记录中的复原术只是恢复一些小型物件，体积稍微大一些就力不从心了。
至于这种直接恢复整个城市的技能，那更是闻所未闻！
他心中无比震惊，光是技能消耗的灵力那都是天文数字，而夏渊却和没事人一样。
军姬分身又抬了抬刀，第六百六十六乐章的吟唱声在空气中荡开：“死者苏生。”
下一秒，暴君看见四周那些人缓缓起身，他们正疑惑看着四周。
有一个小女孩扑到女人怀中，女人则是紧紧抱住女孩：“别怕，妈妈就在这里。”
小女孩手里攥着半块糖糕，正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和正常人无异。
仅仅是片刻，暴君就确信，那些人真的复活了。
同时，一股情绪从心底翻涌而出！
“我要去见她们！我要去见我老婆和孩子！”
暴君疯了一样扭动身体，锁链被他挣得哗哗响。
可夏渊只是抬了抬手，锁链就再度紧紧勒住他，丝毫不能反抗：
“你现在这样不能随便乱跑，忍一忍，马上带你去找人。”
夏渊很快找到了刚醒过来的城市负责人，亮明契灵师联盟的身份，简单说了下情况。
人们都在惊叹自己居然还活着，直到看见站在夏渊身后的暴君，才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这怪物身上的装甲，和之前崩毁的擎天机器人简直一模一样！
“不用担心，我在。”夏渊只丢下这句话，就拎着暴君往东街避难所走。
避难所门口，陈岩的妻子正抱着女儿发抖。
她们看见那个半人半怪物的身影走过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把女儿往怀里搂得更紧。
暴君的脚步猛地顿住，他这才想起。
自己现在根本不是那个会给女儿买糖糕的陈岩，是个人人喊打的怪物。
他低下头，模糊的脸庞下泄出点涩然的声音：“我……好想再做一次人啊。”
但如今妻女已经复活，他心中也没有什么执念可言。
拒绝任务，就这么消散就是最好的选择。
夏渊瞥了他一眼：“我可以试一试，但不保证成功，也有未知风险。”
陈岩想都不想就点头。
他刚亲眼看见死而复生的奇迹，对夏渊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
更何况，比起变成BOSS活下去，他宁愿冒着消散的风险，再做一次能抱妻女的正常人。
之前的任务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军姬分身再次挥刀，这一次的力量比之前更柔和，像温水一样漫过暴君的全身。
“森罗万象。”
“第九十九乐章。”
“『返本还源』！”
猩红的BOSS标识在他头顶慢慢变淡，最后“叮”的一声，彻底消失。
那股让人心悸的怪物气息也散得一干二净。
可他的身体还是半肉体半机械的模样，金属装甲嵌在血肉里，看着有些狰狞。
夏渊打量着他，“看样子我的技能只有一半作用，融合过程因某种力量不可逆。”
墨诗雨却是惊叹：“世界级悬赏BOSS还能恢复，简直难以置信！”
虽然自己只是取消BOSS的身份，但现在的陈岩却满足得要命。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女儿软乎乎的脸蛋。
温热的温度传过来，让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女儿没认出他，却也不怕，伸手揪住他金属质地的手指，奶声奶气地问：
“叔叔，你手上凉凉的，是感觉冷吗？”
妻子扑过来抱住他，眼泪打湿了他肩上的金属装甲，她已经认出来了：
“你去哪儿了，刚刚BOSS来我们都吓坏了，可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们……”
陈岩抱着妻女，感觉自己的灵魂终于落了地。
他抬头看向夏渊，喉咙动了动，才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没等夏渊开口，旁边的墨诗雨就抢着答了，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因为我家的夏渊，是人类最强的UR契灵之一！”
处理好后续的收尾工作，陈岩对外只说自己和机器人融合，才勉强杀掉了入侵的BOSS，
大家虽然觉得惊险，却也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关于此事的具体情报，墨诗雨会上报给契灵师联盟。
夏渊和墨诗雨没多停留，毕竟还有别的灾情要处理。
夏渊给陈岩设下了三道保险措施，避免发生什么意外。
墨诗雨临走前还嘟囔着“拯救世界哪有时间逛街”，说以后有空再来看他们。
之后的日子过得顺遂得不像话。
磐石城重建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陈岩凭着之前的技术，成了研究院的核心骨干。
每天上下班，周末带妻女去公园放风筝，风筝还是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凤凰。
夏渊和墨诗雨偶尔会来，每次都带一堆零食。
女儿和他们熟得不得了，总缠着夏渊要听“打怪兽的故事”。
一切都好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
直到这天傍晚，陈岩刚端起碗，筷子夹着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妻子在旁边笑着说“今天糖糕多放了糖，囡囡肯定爱吃”，女儿正举着画本蹦蹦跳跳。
窗外的月亮很圆，和他变成暴君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
陈岩突然顿住了。
不对劲。
整个城市都被毁了，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说复原就复原？
发布给世界级悬赏BOSS的任务，不接受自己不是会消散吗？
他自己的身体半人半机械，大家怎么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这一切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被精心编织出来的幻梦，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指尖冰凉。
这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没醒来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