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朱氏,语气诚恳:“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力挽狂澜。
说一句妹妹不高兴的,若没有当今天子,如今可不是妹妹受辱那么简单。
便是整个东京城的百姓,乃至于整个汉家天下,多少子民,多少妻儿要遭受屠戮与欺辱。
金人入城那几日,光是城外便埋了多少尸骨。
官家非同一般,避免了西晋五胡乱华的惨剧。
妹妹是读过史书的,永嘉之祸时那些妃嫔公主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朱氏冰雪聪明,岂会不明白。
这位曾经的贵妃,生怕她还沉迷于过去的皇后身份,而不可自拔,甚至会因为改朝换代而怨恨新天子。
慕容氏这番话,既是开导,也是试探,看她朱氏心里头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会呢?从官家救了我们,妾身便对新朝,乃至于官家,充满感激。”朱氏表明心迹,目光坦荡,“官家仁慈,他不是暴虐之君,克制自己,却又勤于政务,爱民如子。
那日在殿前,他亲口对我和郑氏说,往后朕会妥善安顿诸位,不会再让你们遭受危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重,可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踏实。
今日官家赐予我宅院,安排了仆从,连每月的用度都想到了。
妾身唯有每日祈福,绝不敢有任何私心。”
慕容氏顿时松了一口气,眼中有了笑意:“那就好。官家也希望你展开新的生活,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往里头。
官家跟洪诚说过了,妹妹往后若有新的喜欢的人,官家也会帮着做主。
赐婚也好,置办嫁妆也好,全看你的意思。”
这话一出,原本一脸笑容、充满幸福的朱氏,面色大变。
她那张秀美的脸上,笑容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眼眸瞬间黯然下去,睫毛轻轻颤了颤。
朱氏声音低了几分:“不,妾身心如死灰。往后只想一人独处,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过往这一生,妾身也没有看中的人,也不想跟谁度过一生。
这种事,妾身不会再想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是心中却乱糟糟一片,像是有人往她心湖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原本以为皇帝是在意她的,那枚玉牌,那句“敬佩”,皇后拦着不让她去做尼姑,这些事一件一件地串在一起,让她误以为皇帝对她有几分不同的心思。
现在看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皇帝压根就是同情罢了。
从头到尾,只是同情。
一个开国天子,对一个亡国皇后的怜悯。
他可怜她,就像可怜一只无家可归的雀儿,给了她一个笼子,给了她几粒米,仅此而已。
朱氏大脑一片空白,跟着慕容氏走进屋子。
慕容氏在一旁指点,说这间是卧房,那间是书房,后头还有个小厨房,随时可以烧水做饭。
原本明媚的景致,那竹影摇曳的庭院,那窗明几净的书房,那挂了素雅纱帘的卧榻,此刻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慕容氏说什么她都点头,可那些话从她左耳进去,右耳就出来了,一个字也没落进心里。
慕容氏瞧得透彻。
她也是从后宫里出来的女人,朱氏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她顿时握紧朱氏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柔声道:“好妹妹,既然不想再嫁,又有心报答君恩,姐姐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朱氏一愣,抬起眼来,眼中还带着几分茫然。
慕容氏故意提醒道:“据我所知,妹妹原本的出路,要么是配给朝廷中的大臣,要么是出家为尼。
这两条路,都是有过先例的。
然而皇帝都否了。你猜皇帝说了什么?”
原本快要死掉的心,忽然被这句话扯了一下。
朱氏顿时露出期待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都急促了几分:“还请姐姐告诉我。”
此刻她连“妾身”都不用了,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急切。
“最近朝廷里面出了很多事情,比如吕家的。”慕容氏明显吊着胃口,她知道这话不能一下子全倒出来,得让朱氏自己慢慢品。
她将吕家犯的事情前后说了一遍,说那吕承恩如何当街冲撞圣驾,如何纵容豪奴围攻天子,如何骂了当朝宰相“刁奴”,最后很多人被禁军当场镇杀,全家都被围了。
她把这些事讲得绘声绘色,朱氏听得心惊肉跳,末了愤愤道:“这等狂徒,死有余辜。”
“皇帝很忙,要处置的事情很多。吕家的事牵了一大批旧臣,朝堂上天天议这些。
否则皇帝应该想与妹妹见上一面,有些话亲口跟你说。
官家对妹妹似乎颇为崇敬,这事连洪诚也觉得奇怪。
他说皇帝提起你的时候,语气跟提别的女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是真心实意的敬重。
此事很奇怪,我们也不明白为何。
你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话都没说过几句,哪里来的这份敬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嫁人与出家为尼,官家都认为不妥当。
说是妹妹当务之急,是静养身心。
年纪轻轻做了尼姑,乃是人生的痛苦。
往后三年五载,若是还想着,往后再说。”
“官家真的这么说的?”朱氏的声音都在发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了解她,理解她。
她在后宫里熬了那么多年,赵桓从未正眼看过她,只把她当做一个摆设,一个皇后的符号。
皇帝明明没有说过什么话,明明连单独相处都不曾有过,可皇帝一个眼神,好像就看穿了她。
他知道她不想去做尼姑,知道她害怕孤独,知道她不是那种甘心把自己埋葬在青灯古佛里的人。
她的心一下子热了,像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焐着。
可是,很快,郑氏那番话犹如诅咒般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要做丢人事情,你以前是皇后。”那声音又尖又冷,像是郑氏还站在她面前,用那双蜡黄的脸对着她,一字一句地告诫。
朱氏心口一痛,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矛盾,犹如一桶冰水浇灌在她的头上,浇得她浑身发凉。
“当然是这样。妹妹只管在这里静养,把身子养好,把心绪理顺。
若是有一天想见官家了,可以告诉我。
姐姐替你传话,旁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慕容氏委婉地提示道,语气柔得像水,却字字都在点拨。
朱氏眉头蹙起,她心中当然想见官家,想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想问问他为什么敬佩自己。
可是又害怕见到。
见了面,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以什么身份站在他面前。
一个亡国之后,一个新朝天子,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宫门。
“妾身……现在心很乱。”
朱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她抬起眼看了看慕容氏,又垂下眼去,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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