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要站起,双手撑在石板上,胳膊用力往上撑。
然而跪久了的膝盖哪里起得来,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听使唤。
努力了几次,每次都是刚站到一半便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狼狈得像一摊烂泥。
他的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把裤腿撑得鼓鼓囊囊,每一次弯曲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吕方转过身,抬了抬手。
顿时有两名禁军士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吕好问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吕好问的双脚勉强在地上拖行,扶着他就往宫门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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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
日落时分,吴用吃完晚饭。
饭菜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一碟酱肉。
他吃饭一向不讲究,不像张叔夜那样每顿都要四菜一汤。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匆匆吃完便搁了筷子,仆人来收拾碗碟时,他已经走出了厅堂。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的落日。
那落日又红又大,悬在远处的城墙上方,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
霞光映照着院子里的假山和竹林,也映照在他那张还带着乌青痕迹的脸上,美丽无比,可他无心欣赏。
他端着一杯凉茶,茶没了热气,他浑然不觉,只是端在手里,在院子中踱步。
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一圈一圈,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他想了很多,感慨岁月如梭,一转眼从梁山到了东京城的宰相府。
又怀念梁山那些日子,那时候虽然苦,可心里头敞亮,兄弟们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如今富贵、权势,什么都有了,可他却并不开心。
至于为什么,也许是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事情堆在案头,像一座永远搬不完的山。
甚至还有一种着急……时不我待,他吴用也四十好几了,再不着手做那些大事,这辈子怕是来不及了。
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证明他吴学究不只会耍阴谋诡计,不只是梁山的狗头军师。
他也能治国,能理财,能安天下。
开国这件事,的确引发了无数兄弟们的热血沸腾、欢呼雀跃。
从水泊到东京,从草寇到朝臣,每个人都觉得这是终点。
可是治理国家,更是一件大事。
打仗是开头,治国才是正题。
这个国家到底会朝着什么方向走,是像赵宋一样富而不强,还是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这是大事,大得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官家提出了恩科,还有科学的普及,明显是有治国的战略考量。
恩科是要把寒门子弟拉上来,科学是要把实学纳进来,这两件事都不是小打小闹,是在动旧体制的根基。
还有税赋改革,士绅一体纳税,这是在动天下所有士绅的钱袋子。
光是这三样事情,他吴用若是做成了,毫不夸张地说,他青史留名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往后史书上写大明的名相,他吴用的名字要排在第一个。
“想要推动赋税的改革,就需要一把刀。这把刀要又狠又快又锋利。”吴用停下脚步,站在院中的竹林前,背对着落日,自言自语道。
他倒不是惜身,做大事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腰上。
而是他不想使命没有完成,就让反噬的力量把自己给毁了。
变法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商鞅被车裂,王安石被罢相,范仲淹被逐出朝堂。
他吴用不想重蹈这些人的覆辙……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那些好政策也跟他一起入了土。
皇帝明显是有考量的。
今日在朝会上,皇帝没有急着表态,没有让情绪左右圣旨。
戴宗晁盖他们喊得震天响,要诛九族要肃清整顿,皇帝却只说了“按律法来”,还让他们先拿章程。
这不是软弱,是皇帝知道这把刀该怎么用。
官家真的是天生适合做皇帝的。
他好像登基那一刹就变成了皇帝,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就透出来的。
那样的人好像生而知之,太可怕了。
在山寨里他像一个山寨头领,在战场上他像一个将军,在朝堂上他像一个帝王。
每一个身份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这种本事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
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就见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急匆匆而来,脚步又碎又快,跛着的那条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管家当初是梁山的一位老喽啰,跟着山寨打过不少仗。
后来因为打仗受了伤,腿上中了一箭,箭头伤了筋骨,虽然后来养好了,走路便有些跛。
虽然不明显,但是打仗肯定不行了,跑都跑不快。
他无儿无女,吴用便把他留在身边,这些年一直照顾着,主仆两人也有了感情。
纵然到了东京城,住进了这大宅子,吴用也没有换人,索性留着他做了家里的管家。
这府里头上下几十号人,都归他管。
“老爷,小人刚才上街采买东西,见到宫里的吕方、郭盛两位将军,把吕好问给领入宫了。
那吕好问是被两个禁军架着进去的,膝盖都肿得不成样子了,走路全靠人扶。”屠管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全,“小人记着您受了伤,就是他们家搞的,小人心里头不忿,便在宫外头停留了许久。
大概半个时辰后,那吕好问又让宫里的人送了出来。
送他出来的还是禁军,不是架着走,是扶着出来的,态度比进的时候和缓了不少。
然后禁军还把吕好问直接送回家去了。”
吴用蹙起眉头:“喔?入宫了?还出来了?”
他这不是问话,更像是对自己说话。
吕好问进了宫,又活着出了宫,还让禁军护送回家。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皇帝接见了吕好问,而且没有当场把他下狱。
吴用端着茶碗,来回走动了几个来回,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他背对着管家问道:“禁军从吕家撤走了吗?”
这番话问出来,明显是有深意的!
而不是随口问一问。
吕家,吴用绝对不会放过!
他在梁山,也没有敢打他,现在做了宰相,居然有人敢打他!
还两只眼睛打乌青乌青的,这一次,不拿出点手段,往后岂不是都当他吴用好欺负?
这个世界上,只有官家能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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