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繇抵达天意崖时,不禁瞳孔怒张,周身的灾厄之气似沸腾岩浆,骤然炸开。
下方那座曾经象徵着万妖神庭无上威严、屹立数千年不倒的万丈孤峰,竟已满目疮痍!甚至被某种恐怖的力量从中间生生削断了千丈。
断裂的山体倾颓在侧,砸入大地,形成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碎石戈壁。
崖壁上,那些铭刻了无数岁月的妖族符文与禁制光幕也荡然无存,只残留着被雷光、
烈焰、剑罡反覆型过的焦黑深痕。
山腰处,横七竖八地倒卧着千余具屍体,各种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血液汇聚成一条条赤红色的溪流,在破碎的岩石间蜿蜒流淌。
那些是驻守天意崖的两千三百余位神灵祭司!
他们生前皆是神庭柱梁,负责协助诸神处理凡界事务,修为多在二三四品之间。
可此刻这些祭司竟被屠戮殆尽,许多人屍体都没留下。
更远处,五具形态各异的庞大屍骸尤为醒目。那是五位驻守於此的下位妖神。
其中一尊形如巨鹰的妖神,整个胸口被一道淩厉无匹的紫金枪芒贯穿,伤口边缘的血肉呈现出灼烧後的焦黑,应是岳青鸾的紫帝枪留下的痕迹。
另一尊虎身牛首的妖神,头颅被一柄巨大的雷枪钉死在山壁之上,至死仍保持着怒目圆睁的姿态,相繇稍稍辨识,就知那是太霄战王的杰作。
其余三尊死因各异:一人是在赤龙战王的烈焰拳罡下被焚成焦炭,一人是被神心战王的无形剑丝切割得支离破碎,最後那位是被重瞳战王的神光直接蒸发了元神,死状惨不忍睹。
除此之外,尚有干三位下位妖神与五位中位妖神,正气息萎靡地散落在废墟各处盘膝疗伤。
祂们周身神光明灭不定,多处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惨败,虽侥幸未死,却已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已无再战之力。
「陆吾—?!」
相繇的声音似九幽之下刮起的寒风,带着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震得整片废墟都在簌簌发抖。
一道巍峨的身影踉跄着从废墟中飞出,单膝跪倒在相繇面前。
这是一尊虎身人面、生有九尾的妖神,正是负责驻守天意崖的中位妖神陆吾」。
此刻祂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半边身躯的鳞甲碎裂殆尽,一条左臂齐肘而断,伤口处仍有丝丝缕缕的银色剑意在不断侵蚀,阻止着神躯的自愈。
祂垂着头,声音沙哑艰涩:「殿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陆吾随後擡起头,那威严刚毅的面上满是屈辱与无奈:「就在方才,岳青鸾与卫御道合同十余位超品强者杀上天意崖,他们行动快如惊雷,出手便倾尽全力。我等猝不及防,反应不及,一开始就遭到重创,且敌人势大,我等绝非其敌手,只能暂避锋芒,以求保命,待的神庭方面闻讯,援军降临时,他们早已将崖顶屠戮一空,扬长远遁,我等追之不及。」
「废物!」
相繇的九首发出一声怒吼,一条粗壮如山岳的蛇尾自虚空中横扫而出,似一道漆黑闪电,狠狠抽打在陆吾的胸腹之间!
「噗——!」陆吾那庞大的身躯被这一鞭抽得淩空倒飞,重重撞入後方一座崩塌的山壁之中,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胸前的鳞甲彻底粉碎,一道从肩胛斜拉至腰腹的恐怖伤口瞬间绽开,皮肉翻卷,暗金色的神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陆吾闷哼一声,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有丝毫辩解,挣紮着重新跪好,头颅深深低下。
而此时,在三千七百里外。
岳青鸾、卫御道,以及孙明堂等人,正被十余位超品强者簇拥在中央,以秘法遮掩着气息,悄无声息地在云层之上疾遁。
就在这一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身形一僵。一股冰冷刺骨、浩瀚如渊的恐怖神念,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扫过方圆万里的虚空!
那神念之中蕴含的暴怒与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成冰,下方荒原上的飞禽走兽成片成片地僵直倒地,竟是被那股神念中蕴含的灾厄意志生生吓死。
「是相繇—!」神心战王面色微凝。
她感应到相繇的神念正在大范围扫荡,搜寻他们的踪迹!
更令人心惊的是,周围还有白泽与谛听的力量,一个在推演,一个在倾听。
神心战王面色微凝,手中法印急转,洞真法眼圆睁,银白眸光如薄纱般散开,将众人周身的气息层层扭曲、遮蔽。
宗璃素手轻擡,量天尺悬於头顶,青碧光华如水波荡漾,将这片虚空的一切暂时从天地中剥离。
梁寂与邹观海一左一右,土黄罡气与赤红火罡交织成网,将残余的灵力波动尽数镇压。
常思谷与季天工亦同时出手,造化青囊的翠绿光丝与元始神工鼎的暗金火焰交织融合,将那十数道遁光的气息余烬一一焚烧殆尽。
众人不敢再高速疾遁,那会引发强烈的灵机波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挪移,每一次移动都只跨出百里,像似在巨兽的眼皮底下蹑足潜行,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直至半个时辰後,他们终於退出了六千里外。
那股如芒在背、笼罩在神魂之上的恐怖压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便是强如几位战王,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待得彻底远离了相繇神念的笼罩范围,众人寻了一处荒僻的山谷落下,准备稍作休整,再北上与沈天汇合。
符魔章睿落地的瞬间,双腿便是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身上青灰色的法袍是十年前被抓捕时穿在身上的,早已被血垢浸透成暗褐色,九道被锁链贯穿的狰狞伤口从琵琶骨一直蔓延至腰腹,至今仍未完全癒合,边缘处仍有丝丝缕缕的雷光电弧在跳跃,灼得皮肉焦黑翻卷。
他明明元气亏损到极点。但那张清癯儒雅、眉目疏朗的脸上却满是亢奋与狂喜,一双眼亮得惊人,没有半分萎靡与颓丧。
「不意我章某还能有重见天日、恢复自由之身的一日!」
章睿仰天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似要将这十年来被囚於天意崖上、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的郁结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笑罢,他转向常思谷与季天工,又转向岳青鸾、卫御道与诸位战王,深深躬身一揖到地,语声无比诚挚:「此番诸位不惜冒奇险、得罪万妖神庭,将我章睿从那天意崖上救出,此恩此情,章某铭感五内,感激无以复加!日後诸位但有差遣,章某必竭尽全力,以死相报!」
孙明堂亦强撑着形销骨立的身躯上前一步。
他双眼因身体衰竭而浑浊不清,却努力睁大,想要看清眼前这些恩人的面容,语声沙哑虚弱,字字恳切:「诸位的大恩大德,孙明堂没齿难忘。本以为此生便要老死於那崖壁之上,屍骨为风霜所蚀,魂魄为雷霆所灭,却不想竟有今日—竟有今日!」
其余六人也纷纷上前,齐齐躬身道谢。
常思谷与季天工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上前一步将孙明堂与章睿双双扶起。
常思谷抚须而笑,语声温和:「二位可谢错人了,这次策划全局、纠合我等杀上天意崖救助你们脱困的,其实另有其人。」
「说起来我也满腹疑惑。」
章睿闻言一怔,随即神色惊奇地看向众人,尤其是岳青鸾与卫御道。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驻留,「请问诸位,还有岳总帅、卫总帅一这究竟是什麽情况?诸位缘何能合力联手,不惜得罪万妖神庭,甘冒这般泼天的风险,救助我等这几个行将就木的囚徒脱困?」
他与常思谷、季天工相交多年,深知这二位老友的性情为人,他们出手相救尚在情理之中。
可岳青鸾与卫御道二人,却是大楚朝廷的擎天巨柱,是乾化帝的左膀右臂。
这二人为何竟也参与其中?难不成那位大楚乾化帝,竟是要造反,要与万妖神庭彻底决裂了吗?
还有这几位大楚战王赤龙、神心、玄狮、太霄、神海哪一个不是拥兵自重、
桀骜不驯的一方豪雄?
那三位大宗师,哪一个不是在各大学派位高权重、广受世家尊崇?他们又有什麽理由甘冒奇险杀上天意崖,救他们这几个与神庭为敌的囚徒?
孙明堂为首的其余七人,此刻也同样万分惊奇不解地看着这些人。
他们也很奇怪,这些人不惜冒此奇险救助他们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更让他们心中震撼的是,这些人杀上天意崖後非但毫不遮掩身份,且出手淩厉狠辣至极他们不但屠尽了两千余位神灵祭司,甚至斩杀了数位妖神,重伤了十余位——这是何等的狠绝?分明是要与万妖神庭彻底撕破脸皮,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岳青鸾此时也将目光投向孙明堂身後的几位人族英杰。
这六人中,有二人是孙明堂的同僚,修为都强达一品!
其中一位名唤喻观,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如铁,一双虎目不怒自威,虽被囚多年,脊梁却仍挺得笔直,其雅号「铁骨丹心」,曾任大楚刑部侍郎,一品御器师,当年正是他与孙明堂一同上书劝谏废除血食供奉,因而获罪;
另一位名唤辛箫,身形清瘦如竹,一袭残破青衫难掩其骨子里的磊落之气,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读书人的执拗与风骨,号为寒梅傲雪」,乃是大楚前左副都御史,同样因上书直谏而被锁於崖上,日日受雷刑之苦。
另有二人乃是邪修出身,在十数年前皆位列大楚邪修榜前三。
其中那位穿着一袭残破血袍之人名唤顾北淮,绰号血手丹青」,此人面容邪魅苍白,嘴角似笑非笑,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沧桑与疏狂;另一人名唤林枫晚,绰号孤星照影」,身形修长如竹,面容冷峻如霜,一双眸子却亮如寒星,透着难以磨灭的锐气,仿佛这十数年的雷刑非但未能摧折他的心志,反倒将那柄藏於心间的剑磨得愈发锋利。
最後二人,一人名唤蔡越,绰号惊鸿一剑」,乃是散修中赫赫有名的剑道宗师,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间自有一股淩厉剑意隐而不发;一人名唤孟时屿,身形高瘦,面容古朴如苍松,被锁上天意崖前,竟曾是妖神天吴座下的大主祭,不知何故触怒天吴,已於天意崖上受刑逾二十载。
这六人皆是当世人杰,昔年叱吒风云、名震一方,武道极其的高明。
只可惜六人被那九天神雷与锁链封印消磨了十数年,功体被封,气血枯竭,身体元气亏虚到了极点,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将身体挺得笔直。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傲骨与风骨,却仍是半点不曾折损。
岳青鸾轻叹一声,拱手道:「诸位误会了。我岳青鸾与卫总师,今日乃是奉大虞镇北侯沈天之令,前来救助几位脱困。诸位皆是人族英杰,武道超绝,才能卓着,昔年或以铁骨直谏昏君,或以剑胆对抗妖神,皆是我人族栋梁。
侯爷不忍见诸位英杰日日受雷刑之苦,埋没於天意崖上!且此时正值纪元终末、天地将倾之际,我人族正需诸位这般英才挺身而出,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若任由几位在天意崖上磨灭,那便是我人族莫大的损失。是以我家主上甘冒奇险,纠合各方豪杰,只为将诸位全须全尾救出。」
其余几位战王闻言也纷纷一笑,或出言解释,或颔首示意。
神海战王也笑着道:「岳总帅所言极是,我等确是奉神鼎学阀与镇北侯之令,方才齐聚於此,共襄此盛举!若非侯爷联络调度、统筹全局,单凭我等各自为战,便是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轻易踏足那天意崖半步。」
他话音落下,眼神却不由得异样地看向身旁的几位同伴。
这次行动之前,那位镇北侯曾有言一当前其手中资源终究有限,至多能助四位战王破境踏入神品。至於这四席名额究竟花落谁家,便看此番天意崖之行,诸位各自立下何等功勳了。
他本以为这次攻打天意崖,大家最多也就是合力破开禁制,将人救出来便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同伴在天意崖上竟会下手这麽狠,简直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甚至屠灭神灵!
尤其那赤龙,神心,太霄与重瞳四人一人斩一神,为了晋升神品,这些家夥真是毫不手软,不惜一切了。
孙明堂几人闻言神色惊疑,相互对视一眼。
镇北侯?大虞的镇北侯?这个名号他们从未听说过。
他如何能纠集这麽多的战王与大宗师?
常思谷也点了点头,神色间颇为感慨:「今日诸位之所以能脱困,确是镇北侯一手策划推动。约半年前,镇北侯便亲赴我药王谷,与老夫和季掌教密商营救诸位之事,请我二人暗中安排内应、准备退路,以防万一。」
他说话时神色颇为异样,他二人精心布置的那些手段,今日竟一个都没用上—
那位侯爷不但杀入皇京,斩杀大楚嗣皇帝,以自身吸引那位妖神神王,其纠合的阵容也实在太强,强到根本不需要什麽内应退路,直接以力破巧,蛮不讲理地碾了过去。
常思谷语声顿了顿:「方才你们在天意崖上,应该也感应到了一我们冲上天意崖之前,京城方向有大日巡天的神威爆发,皇脉帝气剧烈震荡,随即再度散逸,那是镇北侯与青丘战王联手闯入大楚皇京,於玄武门前、万军之中、四位妖神联手拦截之下,当场斩杀大楚嗣皇帝。」
此言一出,孙明堂几人尽皆面色剧变,匪夷所思。
这个镇北侯竟能孤身闯入大楚皇京,於万军之中斩杀嗣皇帝?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蔡越眉头紧皱,神色惊疑不定:「嗣皇帝?乾化帝死了?嗣皇帝是哪位?」
「也就是恭王。」常思谷语声低沉:「就在今日,恭王赵崇发动宫变,弑杀其父乾化帝,本已掌控京城,预定这几日便登基称帝;可他那龙袍尚未加身,便被镇北侯一戟斩杀於玄武门前。
应该是恭王为取得妖神支持,以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婴儿,做万婴血飨,献祭妖神一事,将镇北侯激怒。」
孙明堂的瞳孔骤然收缩,枯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当年正是因为上书劝谏废除血食供奉而获罪!
他曾在野史中看到两次万婴血飨的记载,深知其残忍恶毒。
如今听闻有人因此斩杀了大虞嗣皇帝,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杀得好!
由此可知,这位尚未谋面的镇北侯,定是一位人族的盖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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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後万妖神庭神王相繇降临凡世,追杀镇北侯与青丘战王直至万里之外。也不知那边现在如何了?」
常思谷说话时遥望北面:「不过有雷狱战王、先天日神、大地麒麟与神鼎学阀两位尊者接应,应该没有大碍。」
孙明堂几人神色更加震撼。
相繇—那可是万妖神庭的神王,是御道级的至高存在,执掌九灾之力的上古灾厄之神!
那位镇北侯竟能在他的追杀下全身而退?
还有先阶日神—这位上古之神居复吼了吗?
他们被锁在阶意崖上与外界不通消息,这十数年间,外面的世界竟剩变得如此陌生。
季阶工此时忽微微一笑,看向亍明堂,语声意味深长:「说起这位镇北侯他还是亍总宪的亍女婿呢。」
亍明堂身形猛一一震,那双浑浊的眼再次圆睁,神色难以置信。
亍女婿?他亍明堂的亍女—是语琴,还是语诗?
嫁的是那位孤身闯入皇京、斩杀嗣帝、联手日神硬撼相繇的镇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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