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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关门,放莫泊桑!(两更合一,求月票)

  「唐行小姐」这个词一出口,讲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泽谕吉的笑容虽然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死了,他眼睛里的光也灭了。

  井上馨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动了一下,什麽都没说出来。

  台下的教职员们像被人同时按住了喉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个学生的脸涨得通红,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人当众揭了短处。

  他们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像要把膝盖烧出两个洞来。

  「唐行小姐」是19世纪後半叶日本对前往中国、东南亚等地的卖淫女的统称,也称」

  南洋姐」或者「密行妇」。

  这些女人多数来自长崎县岛原半岛和熊本县天草群岛的贫困家庭,迫於生计不得不出卖身体,当地风俗不以为耻。

  她们通常会先被名为「女衒」的中介从父母手中买走,然後以「养女」名义转卖给「嫔夫」,再带往海外,年龄最小仅12岁。

  她们的「工作地点」通常是华侨、日侨聚居区和欧洲人的殖民地、租界,服务对象包括军队、劳工、船员等三教九流。

  原本名称中的「唐」指中国,但随着日本的劳工输出,她们逐渐扩散到了东南亚、西伯利亚、夏威夷和美国西海岸。

  负责记录的书记员手停了,他擡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福泽谕吉,但福泽谕吉没有看他。

  书记员又看向井上馨,井上馨同样没有看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放下了。

  莱昂纳尔看到他的动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回头对孙文说:「你带纸和笔了吗?」

  孙文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索雷尔先生,我带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那位书记员可能英语不太好,那就由你来记吧。」

  话音落地,整个讲堂的人都看向孙文,眼神像是要把他吃掉。

  孙文不敢看台下,甚至不敢看向井上馨,低下头就奋笔疾书起来。

  井上馨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慌乱:「索雷尔先生,您是从哪里听来这个称呼的?」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报纸上看的。」

  井上馨的瞳孔缩了一下:「报纸?方便说一下,是什麽报纸吗?」

  「记不清了。」莱昂纳尔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概是某份欧洲报纸吧。

  上面说日本有人从贫困地区招募妓女,输出到国外从事卖淫。还说这是一项系统性的政府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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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一下,看着井上馨:「刚刚福泽先生提到脱亚入欧」,我忍不住就想起了「唐行小姐」。

  我很好奇,这种事是真的吗?真有政府会组织国民卖淫吗?」

  井上馨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福泽谕吉则身体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从「脱亚入欧」联想到「唐行小姐」,这些文豪的思维都踏马地这麽活跃吗?

  他和井上馨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是老练的外交高手,知道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互相使眼色,那等於承认心里有鬼。

  但他们还是对视了。

  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这种「小事」竟然曾经刊登在欧洲的报纸上!到底是哪一份报纸?

  《泰晤士报》?《费加罗报》?还是别的什麽国家,德国?或者俄罗斯?

  虽然莱昂纳尔说记不清了,但他既然能看到,说明不是什麽街头小报。

  能被他这样的文豪关注到的报纸,发行量不会小,影响力也不会小。

  而日本驻欧洲的各个公使馆,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篇报导,没有一个人把消息传回东京。

  这是外交情报上的重大疏漏!

  井上馨的後背已经湿透了,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欧洲舆论是什麽态度?

  还有,其他列强的公使有没有看到这篇报导?他们会不会在修约谈判中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不敢往下想了。

  莱昂纳尔看着这两个日本人的反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则在暗笑。

  自己当然没有看过什麽关於「唐行小姐」的欧洲报纸。

  这个时代的欧洲大报,不会把东亚国家妓女出国卖淫这种事当成新闻来报导。

  不是因为他们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妓女在欧洲实在太普遍了!

  巴黎有官方执照的妓院就有上百家,伦敦的东区遍地都是站街的流莺,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到处是拉客的女人。

  在欧洲,卖淫不是新闻;远在亚洲的日本妓女去外国卖淫,更不是新闻。

  谁会关心一群东方女人去了哪里?谁会在意她们怎麽活、怎麽死?

  欧洲人不关心,日本人当然也不希望他们关心。

  但莱昂纳尔脑子里日本电影《望乡》的情节还历历在目,何况他还读过《山打根八号娼馆》。

  他知道那些被称作「南洋姐」的女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去了哪里,怎麽死的,埋在哪里。

  他甚至知道她们远在异国他乡的墓碑背对着日本,因为有人觉得她们太脏,不配面向祖国。

  这些事,福泽谕吉和井上馨当然不知道他知道,所以对他从欧洲报纸上看来的并不怀疑。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麽以为吧!而且从今天以後,欧洲的报纸确实「可以」知道「唐行小姐」了。

  他只需要在回到欧洲以後,略略讲述一下在日本的经历,剩下的就交给那些记者了。

  原本他选择保留参观「庆应塾」的行程,大部分目的是为了看看日本当代的精英教育,也让孙文开开眼界。

  至於福泽谕吉和他「脱亚入欧」理论,莱昂纳尔当然知道,但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已经提出了这个说法。

  但没有想到这位「日本的伏尔泰」不仅还没有发表《脱亚论》,甚至还准备利用自己扩大其影响。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不抽回去就太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了。但他对在理论上驳倒对方毫无兴趣。

  他知道,无论他揭露「脱亚入欧」是「披上文明外衣作恶」,还是嘲笑日本「只想学习欧洲的殖民与掠夺」,最後都只会沦为口舌之争。

  日本人最擅诡辩,如果他有一百个角度进行嘲讽,那福泽谕吉就一百零一个角度辩解。

  所以,他做的是把这个影响了日本上百年的重要思想,和「唐行小姐」这个最丑陋的「国策」绑死。

  此後,任何人论及「脱亚入欧」,都会想到它第一次被公开提出时,是与「唐行小姐」相提并论。

  莱昂纳尔用自己的身份与影响力,为这种联想做了最强有力的背书,甚至可能被直接载入历史。

  而井上馨和福泽谕吉没有想到,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福泽谕吉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说点什麽。不能就这麽沉默下去。

  「索雷尔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速也慢了,「您说的这些,可能有些误会。」

  「什麽误会?」莱昂纳尔问。

  「那些女人去海外,是个体行为。她们自己选择出国谋生,政府并没有组织。」

  福泽谕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莱昂纳尔,恢复了镇定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莱昂纳尔歪了一下头,露出困惑的神色:「个体行为?」

  「是的。」

  「那为什麽日本政府要向海外的妓院收税?」

  福泽谕吉的嘴唇动了一下。

  莱昂纳尔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为什麽还要向那些女人收性病检查费?每月查一次梅毒。

  费用还得由她们自己出,并且由当地的日本领事馆代收。」

  井上馨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些细节,欧洲的报纸上竟然也登了?

  莱昂纳尔继续问道:「据说还有收入分成。妓女接客赚的钱,一部分交给妓院,一部分交给日本政府的派驻机构。

  这不是国家经营卖淫业,是什麽?」

  福泽谕吉脸色的肌肉连续抽动了几下,差点当场失控。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索雷尔先生,日本国内本来就有娼妓。

  既然国内有,国外有也很正常。这————这合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解释,而是辩解。

  他停了一下,试探着反问:「法国不也给妓院颁发执照,强制体检,收取税费吗?难道法国也是国家经营卖淫业吗?」

  这句话说出口,井上馨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一这是个好问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莱昂纳尔是法国人,你们法国也这麽干,你有什麽资格指责日本?

  福泽谕吉的目光盯着莱昂纳尔,静静等待答案,等待这个法国人面露窘迫,或者恼羞成怒。

  但是莱昂纳尔没有任何躲闪,而是坦然回答:「当然是啊,法国也一样。」语气很轻巧,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福泽谕吉愣住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法国同样在给妓院发执照,强制体检,收税,这就是国家经营卖淫业。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一件错事,难道因为法国在做,或者英国在做,就是对的、文明的?」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何其荒谬!」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福泽谕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但法国政府不会为此做宣传。

  法国不会把输出妓女最多的村庄列入光荣榜,不会在报纸上刊登她们的画像,还要进行评优。

  日本政府难道没有这麽做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紮进了福泽谕吉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这些事。

  他当然知道日本政府在九州、在熊本、在岛原,是怎麽宣传那些「为国献身」的女人的。

  他当然知道《时事新报》—他自己办的报纸—刊登过什麽样的文章。

  他当然知道那些被称为「娘子军」的女人,被政府私下里称作「日本的功臣」。

  他全都知道,但他不能让一个法国人知道他知道!

  福泽谕吉猛地擡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不是因为羞愧,而是被逼到墙角了。

  「索雷尔先生。难道这些,也登在欧洲的报纸上吗?」福泽谕吉的每个单词都像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莱昂纳尔:「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欧洲的报纸会报导得这麽详细。光荣榜?报纸上的画像?

  我怎麽知道这不是通过您丰富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口头文学」呢?」

  井上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福泽谕吉这是在质疑莱昂纳尔撒谎。

  在日本的土地上,在外务省的贵宾面前,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质疑一个法国文豪撒谎。

  这是外交事故!

  但井上馨没有出言阻止,因为他也不相信,所以想等等看,等莱昂纳尔解释以後再为两人缓颊。

  莱昂纳尔说出的细节,已经不是「欧洲报纸会不会报导」的问题了,而是「欧洲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谁?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名字:外务省的翻译?横滨的外国商人?哪个多嘴的领事馆职员?

  莱昂纳尔看着福泽谕吉愤怒的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轻松地进行了解释:「这倒不是在报纸上看的。」

  福泽谕吉的眉头舒展开来,如果是莱昂纳尔道听途说的,那麽就给了他充分的反击余地。

  「是居伊亲口对我说的。」莱昂纳尔往後靠了靠,姿态放松,「居伊·德·莫泊桑。

  你们应该知道他,《羊脂球》。」

  讲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泊桑?《羊脂球》的作者?法国第二当红的年轻家?写妓女写得最好的法国人?

  莱昂纳尔陷入了回忆:「几年前,他就在加利福尼亚就遇到了「唐行小姐」,对方是个美丽的日本姑娘。」

  井上馨的脸色又开始发青了。

  莱昂纳尔说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事後他和那位女士聊了聊。居伊对女人一向有耐心,尤其是漂亮女人。

  那位女士告诉居伊,她为自己做的事感到光荣。她说她和她的姐妹们赚到的钱,都是美元,是英镑,是外汇。」

  他停了一下,看向福泽谕吉:「她说这些钱汇回来,可以让日本造更多的枪,更多的军舰。她是在为国献身。」

  讲堂里有人低下了头。并且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福泽谕吉的嘴唇在发抖。

  加利福尼亚有「密行妇」会说法语或者英语?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并非没有可能0

  她们大多数会在「做生意」的过程当中学习一些嫖客惯用的语言,有天赋的一两年内就能进行简单交流。

  莱昂纳尔语气依旧轻松:「居伊还告诉我,那位女士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很光荣,因为日本在加利福尼亚的领事就是这麽对她说的。

  「」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说实话,其他方面我不太相信居伊。

  他喜欢吹牛,喜欢夸张,喜欢把一段露水情缘说得像史诗一样。」

  莱昂纳尔看着福泽谕吉:「但在这方面,我不得不信他。说起对妓女的了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权威。

  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发电报给巴黎的蜂须贺茂韶先生,让他去向居伊求证。」

  莱昂纳尔把这句话说得不带任何嘲讽,像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刺人!

  至於让日本驻法国公使去向一个风流成性的法国作家求证对方是不是在几年嫖过一个日本女人————疯子都不敢做。

  福泽谕吉的手紧紧交握着,嘴也紧紧地抿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现在完全相信莱昂纳尔说的是真的了。

  因为太具体了—光荣榜、报纸照片、爱国宣传、「为国献身」、「赚外汇造军舰」

  这些细节,不是一个欧洲作家凭空能编出来的,这就是日本政府授意那些海外妓馆的老板和外交人员在做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些事是通过一个妓女的嘴,告诉了一个法国作家,一个几乎和索雷尔一样出名的法国作家!

  而那个法国作家,是全世界写妓女写得最好的人,甚至比索雷尔写得还要好!

  莱昂纳尔这时候补了一句:「居伊还说过,那次经历让他难忘,他也许会写一篇来纪念,说不定能成为经典。」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羊脂球》,想起了莫泊桑笔下那个被体面人利用完就抛弃的妓女。

  如果莫泊桑真的写一篇关於日本妓女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井上馨比他更先想到了这一点,猛地站了起来:「不!」他是如此仓促,椅子都向後倒去,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讲堂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井上馨的脸是灰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完全没有「鹿鸣馆主人」应有的风度。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颤抖着问:「索雷尔先生莫泊桑先生,他,他真的说要写这篇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吧,要不要我回巴黎以後问问他?他说那个日本女人的故事很有意思。

  一个被国家派到海外卖淫的女人,却觉得自己是在为国献身。他说这种荒诞感,正是最好的素材。」

  井上馨的腿软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子边缘,才没有跌到地上。

  他急切地央求莱昂纳尔:「千————千万别问,如果莫泊桑先生已经忘了,那就让他忘了吧。」

  福泽谕吉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不知什麽时候,《脱亚论》已经被他从桌上收走了。

  莱昂纳尔看着福泽谕吉,语气还是那麽平静:「福泽先生。所以,报纸写的,居伊说的—都是真的吗?」

  福泽谕吉没有回答。他还能说什麽?

  说「是真的」?那他这些年为日本「文明开化」所做的一切理论宣传,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靠输出女人卖淫来赚外汇的国家,有什麽资格谈「文明」?有什麽资格谈「脱亚入欧」?

  说「不是真的」?那等於在说莱昂纳尔撒谎,在说莫泊桑撒谎。

  他不能这麽说,他也不敢这麽说。因为太容易求证了,只要买几期日本的报纸翻译一下就行。

  而且他自己心里清楚,莱昂纳尔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事,他全都知道。他当然知道。

  就在去年,福泽谕吉就在自己办的《时事新报》刊登过一篇文章,内容提到了「唐行小姐」。

  他认为日本对付亚洲有两种武器,第一种武器是枪,第二种就是「唐行小姐」;他还在文章里称呼她们为「娘子军」。

  他在另一篇社论里写过:「移居海外的日本人中单身男性居多,因此娼妓作为润滑剂必不可少。」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话没什麽。欧洲人也贩卖女人,欧洲人也经营妓院,欧洲人也有殖民地和海外驻军,也需要妓女。

  大家都在做的事,日本做了又怎样?但现在,一个法国人坐在他对面,用平静的语气问他:这都是真的吗?

  他突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因为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让他之前所有关於「文明」的论述土崩瓦解。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写《脱亚论》时的雄心。

  他要告诉欧洲人,日本不是亚洲那些腐朽的国家,日本已经脱离了亚洲的旧轨道,走上了欧洲的新道路。

  他要让莱昂纳尔·索雷尔承认,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但现在,莱昂纳尔用一个问题就把这一切全打碎了—「你们真的对这些妓女进行爱国宣传吗?」

  福泽谕吉忽然觉得很累。他为接待莱昂纳尔,从大阪连夜赶回东京,精心设计了每一个参观环节。

  他反覆修改《脱亚论》的措辞,每一句话都斟酌了无数遍。

  他要在今天,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让这个法国文豪看到日本的文明。

  结果对方看到的,是日本的妓女。

  更讽刺的是,关於那些妓女的事,不是莱昂纳尔自己发现的,而是另一个法国作家嫖了日本妓女之後,亲口说的。

  还有什麽比这更荒谬的吗?

  井上馨还站在桌子旁边,用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他看着莱昂纳尔,嘴唇动了好几次,终於挤出一句话:「索雷尔先生————这些事,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莱昂纳尔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井上馨咬了咬牙:「能不能请您不要在欧洲的报纸上————」

  他又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莱昂纳尔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鄙视,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又仿佛在问:

  这是你们主动挑起的话题,现在满意了吗?

  而且日本外务卿如果向外国人请求「不要说出去」,还是在妓女问题上被抓住把柄、

  只想着怎麽遮掩————

  这对他的政治生涯将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井上馨迅速把嘴闭上了,然後回头看了福泽谕吉一眼,眼神怨毒。

  如果不是福泽谕吉非要向莱昂纳尔「借势」,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再说话了,心里默默盘算着什麽。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看向福泽谕吉。福泽谕吉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放空,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莱昂纳尔没有催促他,所以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福泽谕吉终於擡起头,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要继续辩解的桀骜。

  他看着莱昂纳尔,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麽。但最後,他只是摇了摇头。

  莱昂纳尔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在这一刻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追问。该问的,他已经问完了。

  莱昂纳尔站了起来:「福泽先生,感谢您今天的招待。庆应义塾是一所好学校。图书馆很好,实验室也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庆应义塾确实是一所好学校。

  那些读英文原着的学生,那些写满批注的笔记本,那些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等着他的年轻人。

  他们真心想学西学,真心想改变日本,真心觉得日本能「脱亚」,成为被欧洲人接纳的「文明国家」。

  希望他们今天以後还能这麽觉得。

  福泽谕吉也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身上的力气被什麽抽光了,嗓子也哑了:「索雷尔先生————我————」

  莱昂纳尔看着他。

  福泽谕吉又摇了摇头:「没什麽。」他伸出了手。

  莱昂纳尔也伸出手,两个人只用指尖碰了碰,一触即分。

  随後,莱昂纳尔转身向门口走去。孙文紧紧跟在他身後。

  井上馨则和自己的老友福泽谕吉再次对视,然後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莱昂纳尔沉着脸,对一脸抱歉的井上馨说:「井上先生,这就是日本的待客之道吗?」

  井上馨此刻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听到莱昂纳尔的质问,下意识地站起来道歉,结果脑袋磕到了车顶。

  他坐回了座位上,用近乎卑微地语气说:「这都是福泽先生个人的决定,希望您不要迁怒给整个日本。」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井上馨才低声问:「索雷尔先生,那接下来的行程————?」

  莱昂纳尔睁开眼:「去京都,八幡寺,看完电灯厂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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